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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许宗白看见官靴时,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把人押到我这里做什么?”

“写。”赵蘅把甲片放到桌上。

甲片落在书案上,声音不大,却比刀声还扎耳。许宗白书房里平日只放笔墨、卷宗和几本不常翻的经义,多出带血气的旧甲和一个被按跪的官靴,整间屋子都像被拖进了炉房。

周顺把官靴按到地上:“还有他。”

许宗白脸都青了:“这是兵部的人!”

“所以才找你。”汪履中坐下,手臂刚包过,脸色有些白,“府衙文书,你熟。”

“我熟也不是这么用的。”

程阿蕙道:“许大人,你若不写,我们就把人送回郁承勋手里。到时他说来金钩坊是你指使的,也不是不行。”

许宗白瞪她:“你们汪家人怎么都这样?”

“省事。”程阿蕙道。

许宗白气得半死,还是坐下了。

审官靴不难。

难的是让他说的话能写。

能骂出口的,未必能进文书;能吓出来的,未必能上案。许宗白最怕的就是这一层。他见过真话,也见过太多真话被写坏以后反咬回来。一个字重了,是攀诬;一个字轻了,是无凭。偏偏这一屋子人都看着他,好像他手里的笔真能把死人从水里捞出来。

窗外天色还黑着,屋里灯却太亮。

亮得郁安脸上的汗、赵蘅刀鞘上的泥、汪履中袖口渗出的血色都藏不住。许宗白从前嫌灯暗,怕看错字;这一刻他反倒希望灯暗些。暗一点,人的狼狈能少露一点,纸上的字也不必这么清清楚楚地把他拖进去。

程阿蕙站在书案侧边,没坐。

她一身素色衣裳在灯下发冷,手里还攥着药铺后院带来的旧帕子。她不懂官样文书,却看得出许宗白每停一次笔,就是在替自己留一条退路。她没骂,是因为现在需要这个怕事的人把路写出来。

他叫郁安,不是郁承勋亲族,只是郁家门下办事的人。来金钩坊,是奉命取回“旧料”,若取不回,就烧炉房。至于为何要取,他说不知道。

许宗白写到这里,停笔:“这不够。”

“够证明郁承勋也在灭证。”汪履中道。

“他可以说郁安假借名义。”

“所以要加邵管事。”

“邵管事在哪?”

汪履中看了赵蘅一眼。

赵蘅道:“还活着。”

许宗白深吸一口气:“你们到底藏了多少人?”

“不多。”汪履中道,“够写。”

天快亮时,邵管事被带来。

他换了衣服,右手包得很厚,脸色灰败。看见郁安被按在地上,他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们也会被咬。”

邵管事进门时,许宗白把墨盏往里挪了挪,怕他扑过来掀桌。邵管事却没扑。他像一条被追得没力气的狗,进屋先找墙靠,靠住了才有力气笑。那笑也不轻松,带着一点“终于轮到你们”的恶意。

郁安骂他。

赵蘅一脚踢过去,屋里安静了。

邵管事供得比想象中快。他已经回不了韩家,也逃不出郁承勋的手。汪履中给他的路引只保三日,这三日里,他若不把价卖高,第四日就会死。

“梁升副印是我接的。”邵管事道,“不是我杀的人。杀梁升的是郁家门下两个人,韩掌柜出了地方,金钩坊烧尸,副印送去翻刻。”

许宗白手发抖:“韩峤亲自知情?”

“他不碰脏话。”邵管事道,“但他见过副印。”

“郁承勋呢?”

邵管事看了眼郁安:“书信是郁承勋署的。是不是他亲笔,我不认得。”

“信在哪?”

“韩掌柜手里有一封,郁家那边有底。”

汪履中道:“死伤文书呢?”

“韩掌柜留了半册。”邵管事说,“另一半在郁承勋手里。”

韩峤为什么只给半份,因为另一半在郁承勋手里。两边各拿一半,互相制着,也互相能把锅推给尤继衡。

许宗白写到手酸,墨换了三回。

第一份,是金钩坊旧料与郁安灭证。

第二份,是邵管事供梁升副印。

第三份,是赵维等辽东死伤疑与坏甲相关,请调辽东原册复核。

写完第三份,许宗白把笔扔下:“够了。再写,我今日就可以辞官。”

他的手腕酸得发麻,袖口上沾了两点墨。许宗白低头看见那两点,竟觉得比血还碍眼。血可以说是旁人的事,墨却是他亲手落下去的。三份文书摆在案上,像三块刚出炉的铁,谁碰谁烫。

“不能辞。”汪履中道,“你还要递。”

许宗白看着他:“递给谁?”

“魏长陵一份,知府一份,府衙存档一份。”

“郁承勋呢?”

“不给他。”汪履中道,“让他自己来抢。”

许宗白脸色难看:“你这是逼我同兵部撕破脸。”

“没有。”汪履中道,“你只是按程序存疑。”

“你少拿官话糊弄我。”

“许大人。”程阿蕙开口,“你若不递,这些人今日白忙。尤继衡在狱里,赵蘅她爹的名字在纸上,罗七邓安的死还没结,汪家两铺已经封了。你写都写了,总不能让墨干在案上。”

许宗白看着她。

“你也会算账?”

“跟他学的。”程阿蕙指了指汪履中,“烦得很,但有用。”

许宗白低头看三份文书。

过了很久,他把印拿出来。

印泥是冷的。

他按下去时,手反而不抖了。

印落下去的一瞬,许宗白听见自己心里也落了一声。怕了这么久,真到这一步,倒没有先前那样抖。也许是因为最坏的事已经从“可能发生”变成“已经写在纸上”,人反而能喘一口气。

天亮后,三份文书送出。

第一份到魏长陵手里。

魏长陵看完,当场让小内侍去府衙内堂传话:郁安既涉灭证,内廷要旁听。

第二份到知府手里。

知府吓得差点把茶打翻,但文书已经入档,他不能当没看见。

第三份留在府衙案柜。

许宗白亲手锁上。

锁落下时,他脸色白得厉害。

“我这官,大约做到头了。”他说。

汪履中道:“未必。”

“你又想说好听的?”

“不是。”汪履中道,“大人这种怕事的人,最适合留着背锅。郁承勋未必舍得马上丢。”

许宗白看了他半天。

“你滚。”

汪履中笑了一下,起身时手臂疼得一顿。

程阿蕙看见了:“回去换药。”

“先去府狱。”

“你还去?”

“这回有东西给他看。”

程阿蕙按住他的手臂:“先换药。”

汪履中看着她。

程阿蕙不退。

“半刻。”他说。

“坐下。”

许宗白看着他们,头疼得厉害:“能不能别在我这里换?”

程阿蕙道:“不能。”

于是许宗白的书房里,刚写完兵部灭证疑文,又摆上了药粉和布条。

他转身出门,眼不见为净。

走到廊下,他才发现天已经亮了。府衙远处传来开门声,木栓被抽开,像一天照常开始。许宗白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

他竟然还有心思想早饭,便觉得自己大概还能再撑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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