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阿蕙出侧院,是用一车药材换的。
不是给郁承勋。
给魏长陵。
那车药材原本堆在汪家北仓,封口还没拆。为了把它过进内廷采买账,汪履中先让老账房把药名一一抄清,再让程阿蕙补了几页“赈棚急需”签押。药材一车,纸张来回转了三遍,最后竟真从府衙侧门变成了能出人的理由。
魏长陵借汪家旧印这条旧路,把那车药材过进内廷采买账,再从采买账里拨出一部分“赈病所用”。账面绕了一圈,程阿蕙便从“疑涉串供”变成“协理赈棚内务,不宜久押”。
许宗白看完文书,脸色木了。
“还能这么写?”
魏长陵的小内侍笑:“许大人,文书不就是这么用的?”
许宗白看向汪履中。
汪履中道:“别看我,我只是商户。”
“你们一个个都这么说。”
程阿蕙出来时,头发仍挽得整齐,只是眼下青了些。她看见汪履中,先问:“花了多少?”
“一车药材。”
“哪批?”
“北货里拨的。”
程阿蕙脸色一变:“那是给边军的。”
“先记欠。”
“欠谁?”
“尤继衡。”
程阿蕙看着他,像要骂,最后只道:“你真会欠。”
“学得快。”
侧院门口的天色发灰。
不是快下雨的灰,是府衙墙皮、旧石阶和封条混在一起的灰。程阿蕙身上的靛蓝衣裙在里面显得很冷,袖口沾了一点黄泥,大约是昨夜侧院地上潮,走动时蹭上的。她平日最不耐烦衣裳不整,此刻却没低头看一眼,只盯着汪履中,像先把账算完,人才算真正出来。
药车就停在侧门外。
车上麻袋封口被重新压过,几味药的味道散出来:黄芪甜,苦参涩,陈皮被雨气一浸,酸味比平日重。汪家的伙计站在车边,不敢看程阿蕙。那车原该往北走,入伤兵营,变成止血、退热和熬过冬夜的一点底气。现在它先换回程阿蕙。
这笔账,谁都知道亏。
可程阿蕙站在这里,能骂人,能算账,能冷着脸说“欠谁”,这亏就先认。
她出来时鞋底还沾着侧院的灰,步子却不慢。汪履中看着她走到台阶下,心里那口气才松开一点。他没有真以为一车药材能抵掉什么,只是知道,先把人从侧院里拽出来,比讲道理有用。
两人没回铺,直接去了韩家内宅后巷。
程阿蕙听完邵文标的事,只说了一句:“你一个人来,确实会死。”
“所以带你。”
“少说好听的。”
韩家内宅不好进。
韩家内宅门前有两株老槐,枝叶密得遮住半条巷子。门房换了生面孔,腰间鼓着,不像普通看门人。汪履中递拜帖时,故意把袖中那半截采买文书露出一点。门房眼神一落,脸色就变了。
槐叶被暮色压得发黑,树下石狮子嘴里积着雨水。韩家的内宅不像铺面那样亮,门漆厚,铜环擦得干净,连门槛上的灰都少。越干净,越像早有人把脏东西往里收过一遍。
汪履中没有翻墙,也没有偷闯。他走正门,递拜帖。门房一看见他,脸色变了,进去通报。等了半盏茶,韩峤亲自出来。
“履中,你现在还敢来我家?”
“来讨账。”
“讨什么账?”
“城南铺契,旧袋,死伤文书,还有邵文标。”
韩峤笑意淡了:“你从哪里听来的名字?”
“狱里。”
韩峤看着他:“尤继衡在狱里,还能递话?”
“他人缘好。”
“你是说秦照趴墙?”
汪履中没有答。
韩峤侧身:“进来谈。”
程阿蕙道:“就在门口谈。”
韩峤看她。
“程姑娘也来了。”
“刚出侧院,走动走动。”
韩峤笑了一下:“汪家如今真是人人胆大。”
“胆小的在看铺。”程阿蕙道。
汪履中把一张纸递过去:“邵文标在你内宅旧账房。我要见他。”
韩峤没接:“他不在。”
“那我去告诉魏长陵,韩家内宅旧账房值得查。”
“你以为魏长陵敢查内宅?”
“他不敢,郁承勋敢。”汪履中道,“郁承勋现在正愁找不到死伤文书另一半。韩兄猜,他会不会借这个由头进来?”
韩峤看着他,眼神冷得厉害。
“你越来越不可爱了。”
“从前也不是靠这个做生意。”
门内外僵持。
最后韩峤让开。
“只你进去。”
程阿蕙冷声:“不行。”
汪履中道:“一起。”
“那就都别进。”
程阿蕙从袖里取出一张采买文书:“魏公公刚拨我协理赈棚内务。韩掌柜若扣我在门外,明日我就说韩家拦赈棚药材账。”
韩峤盯着那张文书,半晌笑了:“魏长陵真是什么都卖。”
“韩掌柜也不差。”程阿蕙道。
他们进了韩家内宅。
门在身后合上时,外头巷声一下低了。
里头有一股沉香味,压得太厚,盖住了潮木、旧纸和人来人往留下的汗气。程阿蕙走在汪履中半步后,手一直垂在袖边,剪刀藏在袖里。她刚从侧院出来,按理该先回去喝一口热茶,可她脚步稳得像刚从账桌边站起。
汪履中没有回头看她。
他知道她在。
旧账房在后园角落,门锁着。韩峤让人开门,里头空荡,只有几只箱。程阿蕙一进去,就先看窗。
旧账房里潮味重,木箱边角发黑,显然常年没见太阳。程阿蕙的目光扫得很快,先看窗台灰,再看桌脚,再看墙角。她比汪履中更清楚,越是有人故意留给你看的空屋,越可能藏着真东西。
窗纸新糊。
她走过去,一把扯开。窗台上有新泥。
“人刚走。”
韩峤脸色不变:“那就是不在。”
汪履中打开一只箱,里面是旧账,最上层故意放得乱。他翻了两页,笑了。
“韩兄,你做假账的手艺退了。”
箱子里上层账册故意堆得乱,像来不及收。汪履中翻到第二层时,指腹摸到纸边一处微硬的折痕,知道这才是想藏的东西。韩峤惯会这样,明面上看起来像被人闯空,实则每一层都留着等人伸手的缝。
韩峤道:“你现在还有心情挑这个?”
“有。”汪履中抽出夹层,“越急,越要挑。”
夹层里有半页残文。
不是死伤文书。
是兵部来信的抄底。
字不全,却有“旧甲折损”“辽东退册”“尤营副印可用”几行。
韩峤伸手要拿,被程阿蕙用剪刀挡住。
“韩掌柜,手别急。”
韩峤看着汪履中:“你拿走这半页,郁承勋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他已经不打算放过我。”
“那我呢?”
“韩兄可以继续抬价。”汪履中把残文收好,“但别再拿我铺子做价。我心眼小。”
他们离开韩家时,天色将暗。
韩峤没有送。
走到巷口,程阿蕙才低声道:“邵文标没抓到。”
“但拿到信底。”
“够吗?”
“够魏长陵再咬郁承勋一口。”
程阿蕙听完,停了停,才道:“你们这叫借刀。”
“一直都在借。”
“那刀会不会先割到你?”
汪履中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早已结痂的伤口。会不会割到他,早就不是问题。问题是这口刀割下去时,能不能把真正该断的线切开。
“尤继衡呢?”
“还不够。”
程阿蕙看着他:“那下一步?”
汪履中把残文按在袖里。
“让韩峤怕。”
“他已经怕了。”
“还不够怕。”
程阿蕙没问他要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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