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宗白半夜又被叫醒。
这回他没骂。
他看见汪履中和程阿蕙一起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半页兵部来信抄底,脸色直接白了。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许宗白刚披上的外袍吹得贴在身上。他书房的灯还没点亮,只靠廊下一盏小灯照着。汪履中的脸色在灯下很淡,程阿蕙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油纸包,眼神比他还冷。
许家书房平日干净,书卷按经史子集分得齐整,砚台洗得见底。今晚却被这半页残文弄得像案发现场。油纸一开,旧墨味和韩家内宅那点沉香一起散出来,和许宗白屋里的松烟墨味搅在一起,闻着很不相干。
许宗白最怕这种“不相干”。
不相干的东西一旦被摆到同一张桌上,案子就不再由他挑干净的地方站。
“你们从哪里弄来的?”
“韩家。”
“你们闯韩家内宅?”
“敲门进去的。”
许宗白看向程阿蕙。
程阿蕙道:“是真的。”
许宗白坐下来,揉了揉眉心:“我迟早被你们害死。”
“先写。”汪履中道。
“写什么?”
“递状。”
“递给谁?”
“知府、魏长陵、郁承勋,各一份。”
许宗白抬头:“你疯了?给郁承勋?”
“不给他,他就说我们私藏。”汪履中把残文摊开,“给他,但不单给他。三处同递,让他不能压。”
“这状谁署名?”
屋里安静。
许宗白看着他:“别告诉我是我。”
“不是。”
“那是谁?”
“汪履中。”
程阿蕙看他。
许宗白也愣住:“你署名?你一个商户,递兵部来信疑涉坏甲?”
“所以才要你写得像商户能递的。”汪履中道,“不谈朝政,只谈商账。说汪家旧铁料被卷入军械案,查账时发现韩家旧库藏有兵部书信残底,请府衙核验。”
许宗白怔了怔。
“这样写,确实能递。”
“再附蒋独眼甲片、郁安灭证供、邵管事供。”
“太多。”
“多才压不住。”
许宗白看他:“你署名后,郁承勋会马上拿你。”
“未必。”汪履中道,“他会先想怎么解释残底。”
“然后呢?”
“然后再拿我。”
程阿蕙冷声:“你还挺清楚。”
汪履中没看她。
许宗白也沉默了。
半晌,他拿起笔:“我可以替你写,但有一句话我要先说清楚。递出去后,汪家就不是被牵连,是主动入案。”
“嗯。”
“你会后悔。”
“可能。”
“那还递?”
汪履中道:“递。”
许宗白低头写。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给自己挖坑。程阿蕙站在旁边,脸色冷得很,没拦。
纸上不能写“兵部谋害”,也不能写“郁承勋主使”。许宗白只能绕,用“疑”“请核”“旧账牵涉”这些软得不能再软的词,把一把硬刀包进棉里。写到第三行时,他停下来重读,自己都觉得憋屈。
他把“藏有”改成“见有”,又把“指涉”改成“疑涉”。笔尖在纸上刮出细声,像刀背磨过骨头。程阿蕙看得火起,却没催。她知道许宗白这类人活在字缝里,怕得也在字缝里。他若真把每个软字都想清楚,状纸反而更难被人一把撕掉。
汪履中站在窗边,没坐。
窗纸被夜风吹得鼓起,他的影子落在纸上,薄得像一张未干的账页。程阿蕙看见他右手垂在袖里,指尖偶尔动一下。不是疼,就是急。
写到署名时,许宗白停笔。
“真署?”
汪履中伸手拿笔。
程阿蕙按住他的手。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你没有。”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只是在赶。”
汪履中看着她。
“尤继衡在狱里,你急。程家、汪家、铺子、伙计、粮棚,你都顾不上了。”程阿蕙眼眶发红,“我知道你要救他。我也不拦了。可你署这个名,就再也回不去原来的汪履中了。”
汪履中沉默片刻。
“原来那个,也没多好。”
“少贫。”
“表姐。”他轻声道,“我回不去了。”
程阿蕙的手一点点松开。
这句话落得很轻,却比前头所有道理都重。程阿蕙看着他,想起他第一次独自坐上账桌的样子。那时他脚还够不到地,偏要装得像个东家。后来他装得越来越像,直到连她也常忘了,他其实一直是在往前赶,被人、被账、被世道赶着。
汪履中在状纸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汪履中。
三个字落下去,墨色很黑。
许宗白把三份状纸吹干,分别封好。外头天还没亮,街上没有人。
“谁送?”程阿蕙问。
“三路。”汪履中道,“许大人送知府,表姐送魏长陵,我送郁承勋。”
程阿蕙道:“你送郁承勋,是送上门。”
“所以我去。”汪履中把状纸收进袖里,“他若要拿我,正好说明这状有用。”
许宗白头疼:“你这是什么歪理?”
“商户歪理。”
天亮前,三路出门。
许宗白走府衙正门,脸色像奔丧。
程阿蕙去听雨书斋,手里拿着魏长陵那份,袖里还藏着一张汪家旧印采买单。
汪履中走向郁承勋住的旧宅。
城里这时候最冷。早市还没开,挑水的人挑着空桶从巷口过去,木桶撞在一起。汪履中把状纸藏在袖中,走得不快。街面湿滑,天边只有一点灰白,像墨还没磨开。
沿街卖豆浆的老妪刚把炉子点上,火光很小,照得铜勺发红。她看见汪履中从街心走过去,想招呼,又看见远处旧宅门前的官靴,低下头搅锅。这个时辰的城最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铺板未开,门缝紧闭,只有几双眼睛躲在暗处。
汪履中知道有人看。
他走得更慢了一点。
不是为了体面,是为了让该看见的人都看见:状纸是他递的,人也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旧宅门口两个官靴守着,看见他来,先是一怔。
“汪少东家?”
“递状。”
“大人还未起。”
“那就等。”
他站在门前。
天慢慢亮起来。早市的人远远绕开这条街。半个时辰后,门开了。郁承勋穿戴整齐,像早知道他会来。
“汪履中。”郁承勋道,“你胆子不小。”
“小民递状。”
郁承勋接过状纸,没急着看。
“你知道递这个,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一点。”
“那你还递?”
“大人若觉得状纸无用,可以退回。”
郁承勋笑了:“本官不会退。”
他把状纸递给身边人。
“拿下。”
官靴上前。
汪履中没有躲。
铁链扣上手腕时,他低头看了一眼。铁冷,贴着皮肤。
郁承勋道:“商户汪履中,涉军械旧案,私藏兵部文书,押入府衙候审。”
汪履中抬眼:“大人不看状?”
“狱里慢慢看。”
他被押走时,街口有人动了一下。
是周顺。
汪履中朝他摇了摇头。
周顺眼睛一下红了,却没动。
周顺的手已经按到刀柄上,又被那一下摇头硬生生按回去。他站在早点摊的棚影里,肩膀绷得很紧。汪履中从他面前被带过,腕上的铁链响了一下。那声音很轻,却像敲在周顺牙根上。
早点摊的锅里正冒白气。
热气从棚影里飘出来,碰到官靴的黑靴面,又散开。周顺盯着那截铁链,眼眶红得厉害。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替汪家送货时,汪履中嫌他账写得歪,罚他重抄三页。那时他觉得少东家刻薄,现在却恨不得那人还能坐在柜后骂他。
旧宅门前,郁承勋展开状纸。
看见第一行时,他脸上的笑淡了些。
同一时刻,知府接到了许宗白那份。
魏长陵接到了程阿蕙那份。
三处墨迹一样,封口一样,署名一样。
汪履中。
程阿蕙站在听雨书斋门外,看着小内侍把状纸送进去,手指攥得发白。许宗白在府衙案柜前等编号,嘴唇一直抿着。周顺远远跟着押人的队伍,不敢太近,也不肯退。
三份状纸终于各自落地。
汪履中的人也进了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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