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履中没有被押进府狱深处。
郁承勋没给他这个体面。
他被关在府衙西厢一间空屋里,门外两名官靴,窗上加了木栅。说是候审,不算下狱。可门一锁,屋里连水都要人送,和狱也差不太多。
西厢的屋子比牢房干净,却更空。墙边堆过旧卷宗,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纸痕,窗下有一张瘸腿桌,桌面被虫蛀出小洞。门外官靴说话不大声,越是这样,越像提醒他:府狱那种粗地方还要给人看,这里连难看都省了。
押他的人很客气。
他们甚至给他倒了一碗水,水是凉的,却用干净碗装着。汪履中看着那只碗,想笑。郁承勋懂待客,也懂拿人。
汪履中坐在屋里,低头看手腕上的铁痕。铁链已经取了,红印还在。比尤继衡的镣轻多了,也短多了。
他竟然还有心思想这个。
午后,郁承勋来问第一轮。
问汪家旧铁料,问韩家残文,问为什么私藏兵部信底,问是不是受尤继衡指使。
汪履中一一答。
旧铁料认。
残文是韩家旧账房取出。
私藏谈不上,已递状。
尤继衡没指使。
郁承勋问了三遍:“尤继衡没指使?”
“没有。”
“你一个商户,为何插手军械案?”
“汪家旧账牵涉其中。”
“只是如此?”
“还有粮棚、药材、捐输、坏甲流向。”汪履中道,“大人若嫌多,小民可以慢慢说。”
郁承勋看了他半晌,笑了。
“你很会拖。”
“账多,急不得。”
问到傍晚,郁承勋走了。
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你若愿意指认尤继衡授意你私递状纸,本官可以保汪家余下铺面。”
问了整整一下午,郁承勋没有拍桌,也没有用刑。他只是把同一个问题换着角度问,像做账时一遍遍核算差额。汪履中答到后来,喉咙发干,仍要每一句都稳住。稳不住,郁承勋就能把一个“受谁指使”写成案由。
汪履中抬头:“余下多少?”
郁承勋一顿。
“汪少东家这时候还算这个?”
“保得太少,不合算。”
郁承勋冷笑:“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棺材也要看木料。”
郁承勋拂袖而去。
晚饭是一碗冷粥。
汪履中吃了半碗,剩下半碗放在桌角。天黑后,隔壁传来一声铁链响。
冷粥里有一粒没淘净的小石子,咬到牙时发酸。他把石子吐在碗边,想起尤继衡在狱里吃的也未必比这好。想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剩下半碗,到底还是没动。
西厢的天黑得早。
窗栅外是府衙夹道,墙高,天只剩窄窄一条。白日那点灰光退下去后,屋里颜色也跟着沉了:瘸腿桌发黑,冷粥发青,门缝里透进来的灯火发黄。汪履中坐在这三种颜色中间,觉得自己像一页被错放进案卷里的商账,纸边还没干,就先被人压住。
他手一停。
又一声。
他起身走到墙边。
西厢隔壁原本是库房,临时腾出来押人。墙不厚,靠近时能听见那边有人低咳。
汪履中抬手,敲了两下墙。
那边安静。
片刻后,回了两下。
尤继衡。
汪履中闭了闭眼。
他没想到郁承勋会把两人关得这么近。也许是故意的。故意让他们知道彼此在旁边,故意看谁先乱。
这招很阴,也很准。人隔得远,还能靠消息撑着;隔得近,反而会忍不住去听每一声咳、每一次铁链响。郁承勋不必动刑,只要把他们放在一墙之隔,就能让牵挂变成另一种审问。
“将军?”他贴墙低声。
墙那头过了片刻,传来尤继衡的声音:“你怎么进来了?”
声音很低,有点哑。
汪履中笑了一下:“递状。”
“你署名?”
“嗯。”
墙那头没声了。
汪履中道:“别骂,墙不隔音。”
尤继衡低声:“你疯了。”
“这句也不新鲜。”
“汪履中。”
“我在。”
铁链又响了一下,像尤继衡站了起来。
“你不该署名。”
“不署名,状纸成不了。”
“可以让许宗白署。”
“他署过两份了,再署会死。”
“你就不会?”
汪履中靠着墙坐下:“我命硬。”
那边沉默。
过了很久,尤继衡道:“吃饭了吗?”
“吃了。”
“多少?”
“半碗。”
“剩下的吃了。”
汪履中低头看桌角冷粥:“将军现在还管饭?”
“吃。”
汪履中没动。
墙那边声音沉下来:“汪履中。”
他只好起身,把剩下半碗冷粥吃完。粥凉得发腥,他咽得很慢。
“吃了。”
那边才安静些。
汪履中把空碗放回桌上,碗底碰到桌面,一响。他从前不爱被人管,尤其不爱这种隔墙管饭。可那边一句“吃”,倒把他心口那股乱劲按下去一点。
汪履中重新坐回墙边:“你呢?”
“吃了。”
“多少?”
“一碗。”
“撒谎。”
尤继衡没有答。
汪履中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很快被墙吃掉。两人隔着一堵墙,谁也看不见谁。墙那边铁链拖了一下,像是也往这边挪了挪。
“肩呢?”他问。
“没裂。”
“撒谎?”
“没有。”
“等出去我看。”
墙那边停了停:“你还想着出去?”
“当然。”汪履中道,“我账还没收完。”
尤继衡低声:“你若能出去,先回汪家。”
“你若能出去呢?”
“回营。”
“兵都被夺了。”
“夺了也要回。”
“那我也回汪家。”汪履中道,“然后再去找你。”
“别来。”
“不听。”
这两个字说完,两边都静了。
门外有官靴走过,停在廊下。汪履中闭嘴。那人站了一会儿,最后走远。
那一小段沉默比问审还长。
汪履中能听见自己心跳,也能听见墙那边铁链拖了一下。尤继衡大概也在忍着不动。两个人隔着墙,连呼吸都要算分寸,像早年隔着账桌试价,只是这回桌子换成了府衙的墙,谁先多说一句,门外的人就可能听见。
墙那头传来尤继衡压得更低的声音:“别再说了。”
“嗯。”
“睡。”
“睡不着。”
“闭眼。”
汪履中靠着墙,真的闭上眼。
墙很凉。
墙那边的人也靠近了些。铁链贴着地,偶尔响一下。汪履中闭着眼,把额头抵在冷墙上,听见门外差役换班,灯花爆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后半夜,他靠着墙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天还没亮。墙那边很静。他抬手敲了一下。
很快,墙那边回了一下。
汪履中把额头抵在墙上,低声道:“活着。”
那边也低声回:“活着。”
外头还没换班,廊下灯油快尽了,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一线。汪履中没有再说话。他怕再说下去,就会说些没用的话,比如你疼不疼,比如我在这里,比如别死。
这些话都太轻。
于是他只把额头抵着墙,听墙那边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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