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状纸没有救人。
但让案子慢了。
状纸递出去前,汪履中在西厢里把署名看了很久。笔墨是府衙给的,墨色淡,纸也薄,写错一笔就会透到背面。他写完自己的名字,指腹在“汪”字旁停了一下。这个名字过去落在货契、银票、押据上,最多赔钱;如今落在状纸上,赔的就不止钱。
知府不敢压,因为状纸进了案柜;魏长陵不肯压,因为状纸里有郁安灭证和韩家旧库;郁承勋不能压,因为其中一份正递到他手里,署名是汪履中。
他可以拿汪履中。
却不能当没看见。
案柜在府衙内堂东侧,钥匙由知府亲自收着。许宗白把状纸送进去时,手心全是汗,差点把纸角捏皱。案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三份状依次编号。那一刻,纸就不再是私下传递的东西,而成了以后每个想压案的人都要绕开的障碍。
许宗白被叫去内堂时,腿有点软。
魏长陵坐在一边,手里捧着茶。郁承勋坐在上首,脸色很沉。知府缩在旁边,恨不得自己是桌上一只砚台。
内堂门槛很高,许宗白迈进去时差点绊一下。他闻到茶香,也闻到潮木味。知府的官袍下摆被汗粘住,魏长陵倒像来听戏,茶盖慢慢拨着茶叶。郁承勋案前压着那份署名汪履中的状,纸边已经被他按出一道折痕。
“许宗白。”郁承勋道,“这三份状,是你写的?”
许宗白喉咙发干:“是。”
“受谁指使?”
“无人指使。”
“汪履中?”
“他递的是商户诉状。”许宗白道,“下官只是照例整理。”
魏长陵笑了一声。
郁承勋看向他:“魏公公笑什么?”
“许大人这话说得稳。”魏长陵道,“照例整理。好,好得很。”
许宗白背后发凉。
郁承勋道:“状中指郁安灭证,可有实证?”
“郁安人在府衙。”许宗白道,“金钩坊甲片也在。邵管事供词、蒋独眼旧料,皆可复核。”
“邵管事何在?”
许宗白沉默。
魏长陵放下茶:“郁大人何必急着问邵管事。郁安先问明白,不就知道邵管事值不值得找?”
郁承勋冷冷看他:“魏公公似乎很关心此案。”
“内廷捐输、赈灾药材、军需旧账都在江南搅成一锅,本公公不关心,回去如何交差?”
两人对视。
知府汗都下来了。
许宗白站在中间,发现汪履中那句“让他不能咬得太快”起了效。郁承勋仍然能咬,但魏长陵已经把手伸进来了。
这就够了。
够,离赢还远。许宗白心里很清楚。眼前这几个人没有一个真想替尤继衡洗清,连他自己也不敢说全是为了公义。他只是在怕里挪了一步,把原本能直接落下的刀推偏一点。推偏一点,就能多一天。
“尤继衡验收失察,副印涉案,仍不可脱。”郁承勋道,“但梁升空坟、郁安灭证、韩家旧库,也需另案核验。”
魏长陵道:“另案?郁大人,这几件事本就是一案。”
“军械案自有主从。”
“主从不是郁大人一人说了算。”
内堂静得厉害。
最后知府硬着头皮道:“不如……先将尤继衡暂押候审,汪履中候审,程阿蕙释出协理赈棚。韩家旧库封存。郁安、邵管事、金钩坊旧料,一并复核?”
堂里没人接,倒也没人急着反对。
知府说完后,屋里静得吓人。他自己先后悔,觉得每个字都像踩在薄冰上。魏长陵不满意,因为还没咬到郁承勋的肉;郁承勋不满意,因为尤继衡不能移走;许宗白不满意,因为三份状纸只是把案子拖住,没有把人救出来。
可官场里有些话,正因为难听又难用,才暂时谁都不好推翻。
郁承勋没急着答。
魏长陵先笑:“知府大人今日倒说了句周全话。”
知府脸白得更厉害。
郁承勋道:“尤继衡仍押。”
“押。”魏长陵道,“但不得移交兵部私牢。”
“汪履中呢?”
“商户候审。”魏长陵慢慢道,“他若死在府衙,后头账就断了。”
郁承勋看向他:“魏公公倒护商户。”
“护账。”
许宗白低着头,差点以为汪履中本人站在这里。
等他从内堂出来,后背全湿。
秦照在廊下等,见他出来,忙问:“怎么样?”
秦照已经在廊下站了很久,靴边溅了泥,手按在刀柄上。差役几次想让他离远些,都被他瞪回去。许宗白看见他时,觉得这人真好,急也急得明白,不像内堂里每个人都把刀藏在话里。
“都没放。”
秦照脸色一变。
“但也没移。”许宗白道,“尤将军仍押府衙,汪履中候审,不入府狱。程阿蕙能回铺。”
秦照松了半口气,又骂:“这算什么?”
“算没死。”许宗白扶着柱子,“你们军中不是说,没死就还好?”
秦照看他一眼:“谁说的?”
“你们都这么说。”
秦照没反驳。
消息传到西厢时,汪履中正坐在墙边。
官靴开门,说:“你暂时不入狱。”
西厢原是堆旧文书的地方,墙上有霉斑,地面铺着草席。汪履中坐了一下午,草席潮气从衣摆往上透。他手边放着半碗冷水,没有碰。隔壁偶尔有锁链轻响,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他知道尤继衡还在那边。
“隔壁呢?”
“尤继衡仍押。”
汪履中点头:“知道了。”
官靴看他:“你不问自己?”
“不是说了,暂时不入狱。”
“暂时。”
“暂时也是价。”
官靴莫名其妙,关门走了。
门一合,屋里又暗下来。汪履中低头看自己的手。署名时蹭到的墨还在指侧,像一点洗不掉的污。他没有擦。现在每一点脏都可能有用,哪怕只是提醒自己,这局还没到能松手的时候。
汪履中敲了敲墙。
那边很快回。
“听见了吗?”汪履中低声。
“听见。”
“暂时没死。”
“嗯。”
“程阿蕙能回铺。”
墙那边停了一下:“好。”
“你仍押。”
“意料之中。”
汪履中靠着墙:“你怎么什么都意料之中?”
尤继衡道:“你会想办法。”
“将军这话说得像甩账。”
“是。”
汪履中笑了。
笑声很低,透不过墙多少。
尤继衡却听见了。
“汪履中。”
“嗯。”
“别再署名。”
“晚了。”
“以后。”
“以后再说。”
墙那边叹了口气。
汪履中闭上眼。
这一局没有赢。
只是把刀落下来的时候往旁边推了一点。
手还会被割。
可至少脖子暂时还在。
他把后脑靠在墙上,墙那边也传来一点轻响,像尤继衡同样靠了过来。两个人隔着一堵潮墙,谁都看不见谁。府衙外头有人换班,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汪履中很想问他伤口疼不疼。
最后没有问。
他只抬手,在墙上敲了一下。
那边很快回了一下。
门外换班的脚步远了,墙皮上有一小块潮灰落下来,落在他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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