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城门口已经有人等着。
不是送行。
革职候用的人,哪有送行的体面。来的是押解的差役、两名营中旧卒、一个府衙书吏,还有秦照。
秦照站在城门阴影下,手按着刀,脸黑得像昨夜没睡。周顺拎着一只小包,跟在他身后,见了押送的人便低头,把包放到马车边。
差役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秦照道:“换洗衣裳。”
“犯官带不得太多。”
“不是犯官。”秦照抬眼,“判词上写的是候用。”
差役被他噎住,转头去看书吏。
书吏搓着手,昨夜大概也收过钱,只咳了一声:“不多,就让带吧。北边冷。”
尤继衡从城内出来时,脚上轻链已经去了,手上也没有再铐。人仍穿旧常服,肩伤包在衣下,看不出多少血色,只有上车时动作慢了半拍。
秦照一眼看出来了。
他往前一步,又停住。
押解差役盯着他。
尤继衡道:“站好。”
秦照咬着牙:“将军。”
“叫名字。”
秦照眼睛发红,半晌才把那声“尤哥”咽下去,改口道:“尤继衡。”
尤继衡看他一眼:“人别散。”
秦照点头。
“营里留得住的,先留。留不住的,也别硬拦。口粮不够,别学我以前那套死撑。”
秦照嗓子哑:“我知道。”
“不知道也得知道。”尤继衡道,“赵蘅要查旧案,你别拦着她。拦不住,也容易坏事。”
赵蘅站在不远处,听见自己的名字,抬了抬头。
她比前几日瘦了些,眼下发青,腰间挂着一只旧布袋。布袋里装的不是银子,是抄过的口供、坏甲残片拓下的纹,还有一页被水泡过的旧军籍。
尤继衡看向她:“北边若有赵维的旧人,我替你问。”
赵蘅喉头动了一下:“我不要人情。”
“那就记账。”
赵蘅一怔。
秦照也听出来了,脸色更难看。
尤继衡没解释,只弯腰上车。差役催了一声,车夫扬鞭,车轮碾过城门口的湿泥。
秦照跟了两步。
周顺一把拉住他袖子:“秦哥。”
秦照甩开他。
周顺又拉,这次抓得更紧:“人都看着。”
城门楼上,果然有几个府衙的人在看。魏长陵没有露面,可他的人一向比他自己来得早。韩家也有人,夹在人群里,穿着寻常短褐,眼睛却太干净,不像看热闹的。
秦照把牙咬得响,终究没追。
马车出了门洞。
晨光还没铺开,护城河边雾重。赵蘅往旁边走了几步,绕到城门侧墙后,那里堆着修门剩下的旧木料,不挡人,只挡视线。
汪履中的马车停在那里。
他没下车。
车帘掀着一角,里面坐着人,衣裳整齐,脸色比昨夜更白。膝上压着一本账册,坐得也稳,真不像专门来送人的。
赵蘅站在车外:“他走了。”
“看见了。”汪履中道。
“你为什么不出来?”
“我出来,城楼上那些人就有事做了。”
赵蘅沉默。
马车的轮声渐远,过了河桥,便只剩铁箍碾石子的轻响。汪履中手指按在账册边上,按得纸面起了皱。
赵蘅看了他一会儿,道:“昨夜我在废驿外。”
汪履中抬眼。
“我背对着。”赵蘅说。
“那就当没看见。”
“我本来也没看见。”
两人隔着车窗,一时都不说话。
赵蘅低头,从布袋里取出一张纸,递进去:“府衙书吏清早去韩家旧库,又抄了一份封存簿。邵文标的名字被人涂过,但没涂干净。旁边还有一个‘严’字。”
“严?”
“像姓,也像仓名。字写得急。”
汪履中接过来,没急着看,只问:“你从哪儿弄的?”
“书吏赌钱欠债。”
“多少?”
“三两。”
“少了。”汪履中道。
赵蘅皱眉:“什么?”
“欠三两就肯偷封存簿,往后他也会拿三两卖你。”汪履中把纸夹到账册里,“下次给五两,另给他母亲半匹布。让他知道你不是只买一次。”
赵蘅脸色变了变:“你连这种事也教?”
“你要查你父亲,就别只会恨。”汪履中看着他,“恨不进库房,也撬不开嘴。”
赵蘅没反驳。
远处秦照正往这边走。赵蘅看见,立刻把布袋系紧。
秦照走到车前,先看赵蘅,又看车里的人。
“你倒会藏。”他冷声。
汪履中笑了笑:“秦把总清早火气也这么足。”
“别叫我把总。”
“那叫什么?”
“随你。”
汪履中便不叫了。
秦照被他这一下堵得更烦,伸手掀车帘。赵蘅想拦,没拦住。
车里有药味、账纸味,还有一点未散的冷酒气。秦照眼尖,看见汪履中衣领下露出半截红痕,手猛地顿住。
汪履中也察觉了。
他慢慢把衣领理好,神色不变:“秦兄要查伤?”
秦照脸上血色一下冲上来,又退下去。他不是傻子。
也不是瞎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帘子放下,声音压得很低:“你若害他……”
“我害过。”汪履中道。
秦照怔住。
汪履中把账册合上:“所以这回在还。还不清,你可以慢慢记。”
秦照的拳头攥了起来。
他很想打人。
赵蘅站在旁边,没劝。周顺远远看着,也不敢过来。
最后秦照只问:“他路上会不会死?”
“押送的人我打点过。药在包袱里,银子分三处。第一处给差役,第二处给过宿驿卒,第三处藏在草料包缝里,他自己知道。”汪履中道,“但路上冷,伤没好,北边还有韩峤的人。不会稳。”
秦照听到最后一句,反倒没骂。
他问:“我要做什么?”
“留住旧部。别冲韩家人下刀。别找魏长陵拼命。别让赵蘅一个人查库。”
赵蘅想说话,汪履中先看了她一眼。
她又闭嘴。
秦照冷笑:“你倒安排得顺。”
“我安排不动你。”汪履中道,“你不做,我也没法。”
秦照盯着他:“你在求我?”
“是。”
秦照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汪履中从账袋里取出一张小票,递给他:“城西柴行后院,有十七副棉甲,不算好,挡风够用。尤继衡名下的人若要北上,别从官道走,走草市后的小路。”
秦照没接。
“不要?”汪履中问。
秦照一把夺过去,塞进怀里:“你别以为这样就算完。”
“没完。”汪履中说,“我也没说完。”
秦照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背对着车道:“昨夜的事,我不问。”
汪履中没接话。
秦照道:“但你别拿这事当绳子拴他。他这人,欠命不欠身。”
汪履中指腹在账册边上摩了一下。
“知道。”他说。
秦照大步走了。
赵蘅仍站着。
汪履中道:“你也去。”
“你呢?”
“回铺。”
“你看起来不像能回铺。”
汪履中笑:“这倒像程阿蕙会问的。”
“她让我问的。”
汪履中一顿。
赵蘅从袖中又取出一只小瓷瓶,搁到车窗边:“她说,别等晕了才喝。”
瓷瓶里是参汤,封口还温。
汪履中看着那只瓶,半晌没动。
城外雾里,马车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城门口重新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挑担过来,蒸笼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冒,有人嫌饼小,正同摊主吵两文钱。
汪履中把瓷瓶收进袖中。
“走吧。”他对车夫说。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调头。
经过城门时,汪履中没有再掀帘。到了桥边,他伸手摸到账册夹着的那张纸,纸角潮了,贴在指腹上。
他把纸抽出来,看见“严”字旁边另有半点墨痕。
像是写过“边”。
又被人刮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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