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履中回到铺里时,程阿蕙正让人拆城南新铺的匾。
匾是去年秋天挂上去的,黑漆金字,请了城里有名的匠人来写。那时汪履中还嫌字太阔,说做药材和布匹的买卖,不必把门脸弄得像钱庄。老账房在旁边笑,说少东家嘴上嫌,眼睛却往上瞧了三回。
现在匾被两根绳子吊下来,落地时磕掉一角。
伙计们都不敢说话。
程阿蕙站在门槛里,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她看见汪履中的车停下,只扫了一眼,继续吩咐:“账柜搬走。后院药柜留下。魏家要的是铺面,不是死人的旧味道。”
一个老伙计低声问:“程姑娘,那韩家来问呢?”
“问什么?”
“问我们是不是认了。”
程阿蕙把钥匙往掌心一扣:“告诉他们,铺子卖给魏家,价钱写在契上,银货两讫。韩家若觉得亏,拿银子来加价。”
伙计愣了愣,忙应声。
汪履中下车时脚步有些虚,车夫伸手要扶,被他避开。他自己扶着车辕站稳,才走过去。
程阿蕙看他:“喝了?”
“喝了。”
“瓶呢?”
汪履中从袖里拿出来。
瓶口封泥破了,里面空了。
程阿蕙这才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还知道惜命。”
“你让赵蘅送的?”
“不然等你自己想起来?”
汪履中笑了一下,笑得不太成形。
拆匾的人还在忙。木梯靠在墙上,梯脚不稳,吱呀一声。汪履中抬手扶了一把,掌心蹭到灰。
程阿蕙看见他袖口下的红痕,眉头皱起来。
“手又伤了?”
“旧伤。”
“我问的是新添的。”
汪履中把袖子放下:“小事。”
“你嘴里的小事,通常要花银子。”
“这次花过了。”
程阿蕙没接。
匾落稳后,被两个伙计抬到一旁。原本挂匾的位置露出一条浅色墙痕,像一块皮被揭掉,底下新肉还没见过太阳。
汪履中看了片刻:“契书拿来。”
程阿蕙把一卷纸递给他。
卖给魏家的价钱不算低,甚至比市价高半成。魏长陵这样的人,不会在契面上占便宜,他要的是旧印之后汪家还剩多少退路。
汪履中看完,问:“银子到账了吗?”
“到了一半。”
“另一半?”
“魏家说,等铺面交净。”
“交净给他。”汪履中道,“但账柜别走前门。”
程阿蕙看向他。
“从后墙开口,晚上走。”汪履中说,“柜底第三层有假板,里面那叠旧票不要入总账,分给三处小铺。别放在汪家名下。”
“哪三处?”
“吴记药栈,刘嫂当铺,北桥草纸行。”
程阿蕙冷笑:“你连草纸行都用上了。”
“草纸行没人查。”
“那是你以前不肯用的地方。”
“以前嫌脏。”汪履中把契书卷好,“现在手也不干净。”
程阿蕙盯着他,没骂。
过了一会儿,她道:“你昨夜见到他了?”
伙计们都在前头,后院只有他们两人和一个搬柜的小徒弟。小徒弟识趣,扛起一捆旧布就往外走,走得太急,差点撞上水缸。
汪履中等人走远,才嗯了一声。
程阿蕙问:“值得吗?”
“你这话问晚了。”
“不晚。”她道,“铺子已经没了一间,旧印这条路也押出去了,魏长陵捏住你半条脉。现在问,还能问下一步。”
汪履中把手上的灰拍掉:“下一步先让账活。”
“我问的不是账。”
“那你问什么?”
程阿蕙看着他:“问你是不是把自己也押进去了。”
院里安静下来。
外头街上有人吆喝收旧铜,声音拖得很长。新铺拆匾的动静停了,反倒显得后院水缸滴水声很响。
汪履中没有接话。
他本可以照旧用几句混话揭过去,说押不押都看价,说人生在世谁不是账。那些话放在从前很好用,程阿蕙听了也只会骂他不要脸。
可今日她没骂。
汪履中低头看自己指缝里的灰:“押了一点。”
程阿蕙道:“一点?”
“多了我也拿不出来。”
程阿蕙气笑了。
笑完眼底却红了一下。她很快转过身,去看那只落在地上的匾。
“你爹娘走得早,族里那些人只盯着印和铺子。那年你十四,穿着不合身的孝衣,坐在账房门口听他们吵。我还记得你说什么。”
汪履中道:“我说什么?”
“你说,谁想管账,先把欠汪家的债还了。”
汪履中也记得。
那天灵堂里香烟呛人,几个叔伯脸上都是泪,嘴里却算着铺面归谁。老账房气得发抖,他坐在门槛上,饿得胃疼,手里攥着一把铜钱。后来他把铜钱一枚一枚摊在地上,让他们照债册还。
没有人还。
第二天,那些人就散了。
程阿蕙道:“从那以后,你什么都先算。算人来不来,算人走不走,算这笔银子花出去能换几日安稳。现在你不算了?”
“算。”汪履中说,“算不过。”
程阿蕙回头。
汪履中把契书递还给她:“所以得换算法。”
她接过去,手指收紧。
“你要我做什么?”
“接内账。”
程阿蕙没说话。
“不是帮我看几日铺。”汪履中道,“从今日起,汪家明账归你。该封的封,该卖的卖。族里若有人来闹,让吴叔拿旧债册应。韩家来探,给他们看空柜。魏长陵的人来,按契书给足脸。”
程阿蕙道:“那你呢?”
“暗账我带走一半。”
“去哪儿?”
“先不走远。”汪履中说,“边路要重新铺,不能再用汪家大船。药铺、当铺、草纸行都只是壳,能走货的还得是小盐灶和寺田。”
程阿蕙皱眉:“寺田?”
“寺里粮多,账少,路熟。僧人不愿沾官司,但愿意救荒。只要价钱不写成买卖,写成香油和赈米,就能过一段。”
“你要借佛门的账?”
“佛门也要吃饭。”汪履中道。
程阿蕙看了他半晌:“别在人前说。”
“我知道。”
“你知道的事太多,做的错事也多。”
“嗯。”
她一时又骂不下去。
前头有伙计跑进来:“少东家,程姑娘,魏家来人了。”
来的是魏长陵身边那个瘦脸管事,姓刘,平日笑得像账房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不拨便死在原处。
刘管事进门先拱手:“汪少东家,程姑娘。我家大人说,铺面不急,今日只是来验一验柜。”
程阿蕙道:“契上写三日交净。”
“是,是。”刘管事笑,“只是大人还让我带一句话。”
汪履中抬眼:“说。”
刘管事把声音放低:“北边路冷,尤将军若安分,未必没有回来的日子。汪少东家若不安分,江南的铺子也未必全姓汪。”
程阿蕙脸色一沉。
汪履中却笑:“魏大人消息快。”
“大人向来关心旧人。”
“替我谢他。”汪履中道,“再回一句,铺子姓什么不要紧,只要账还能算。”
刘管事眼皮跳了一下:“小的不好带。”
“那就带前半句。”
“前半句是?”
“谢他。”
刘管事干笑两声,不再纠缠,带人去前头验柜。
程阿蕙等他走远,低声道:“魏长陵在敲你。”
“他怕我往北送账。”
“你送吗?”
“送。”
“怎么送?”
汪履中从袖中取出赵蘅给的那张纸,展开给她看:“严边。你见过这个名吗?”
程阿蕙想了想:“严边仓?”
“哪里?”
“离北桥不远,旧军仓,后来拨给盐课司堆杂粮。前两年修堤,那里借过汪家的麻袋。账在老库。”
汪履中把纸折回去:“老库钥匙在谁手里?”
程阿蕙道:“吴叔。”
“让他今晚别睡。”
“你要查严边仓?”
“不是查。”汪履中说,“先把我们自己的麻袋数清楚。若韩峤借严边仓走过坏甲或霉粮,总会留下不是他们家的东西。”
程阿蕙点头。
前头一声木柜落地响,刘管事的人惊呼起来。两人同时往外看。
一个伙计跑来,脸色发白:“后柜底下,翻出一包东西。”
汪履中问:“什么?”
伙计咽了咽口水:“甲钉。还有一小块印泥封皮。”
程阿蕙看向汪履中。
汪履中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前堂。
柜子倒在地上,假板被撬开,里面果然有一包油纸。油纸被刘管事的人打开了一半,露出十几枚旧甲钉,钉头发黑,旁边压着一块残封皮,上头隐约有个“梁”字。
刘管事站在旁边,笑容已经收了。
“汪少东家,”他说,“这东西可不好解释。”
汪履中蹲下去,用帕子垫着手,捡起一枚甲钉看了看。
钉身太干净。
黑是抹上去的,不是锈。
他抬头问:“谁先发现的?”
刘管事身后一个小厮往后缩了一步。
程阿蕙看见了。
汪履中把甲钉放回油纸上,慢慢站起身:“刘管事,你家大人验柜,还自带货?”
刘管事脸色变了:“少东家慎言。”
“我慎。”汪履中笑了笑,“所以不报官。”
刘管事怔住。
“东西留下,人带走。”汪履中道,“回去告诉魏大人,韩家手脚伸到他袖子里了。今日若我报官,脏的是汪家;明日若这包东西从魏家新铺里再翻出来,脏的就未必只有汪家。”
刘管事额角出了一点汗。
他不是蠢人。
这局做得太急,急得不像魏长陵。
程阿蕙在旁边道:“刘管事,门在那边。”
刘管事不敢再验柜,带人匆匆走了。
等前堂空下来,吴叔从账房后面出来,手里还拿着鸡毛掸子:“少东家,这包东西不是咱们柜里的。”
“我知道。”
“要不要追?”
“不追。”汪履中道,“追上也只是小厮。”
程阿蕙问:“那这包东西怎么办?”
汪履中看着油纸里的甲钉:“封起来。别放汪家库,送草纸行。”
吴叔犹豫:“那地方可靠吗?”
“不可靠才好。”汪履中说,“太可靠的地方,现在都有人盯。”
他说完,伸手去拿那块残封皮。指尖碰到封皮边缘时,胸口一阵发闷,眼前暗了暗。
程阿蕙扶住他。
这次他没避。
“参汤白喝了?”她低声骂。
“喝得太早。”汪履中靠着柜沿,缓了一口气,“该留到现在。”
“你还有心思贫。”
“不贫就晕了。”
程阿蕙扶着他的手臂,没有急着放开。她力气不大,手却很稳。
“汪履中,”她道,“你要往北送什么,我不拦。但铺里这边,你少插手。你一插手,他们就知道该打哪里。”
汪履中看她。
程阿蕙道:“明账我接。你别只嘴上说。”
前堂光线斜进来,落在被拆下的匾上。金字磕掉一角,还是亮的。
汪履中点头:“好。”
吴叔在旁边叹了一声,又怕不吉利,赶紧拿鸡毛掸子去掸柜灰。
那包甲钉被重新裹好。
程阿蕙亲自取了蜡封,封口时没用汪家的印,只按了自己一枚旧铜戒。戒面没有字,只留下一圈不太圆的痕。
汪履中看见了,没说话。
傍晚,城南新铺正式落锁。
魏家的封条贴上去,街坊站在对面看热闹。有人小声说汪家这回伤筋动骨,有人说少东家命硬,也有人问铺里剩下的药材能不能便宜卖。
程阿蕙站在门前,把钥匙交给魏家的下人。
汪履中没有露面。
他坐在后巷的旧车里,膝上放着那张写有“严边”的纸。车外,吴叔把一只不起眼的草纸篓塞进另一辆驴车,篓底压着油纸包。
驴车往北桥去。
汪履中看着车影消失,才放下帘子。
袖中还有一张小票,是昨夜本该塞进尤继衡包袱里的。他后来没塞进去,怕路上被搜出汪家的暗记。
票面空白,只在边角多写了一钱三分。
平安的暗号。
他把那张票折小,夹进严边仓的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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