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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严边仓在北桥外。

白日看不出什么,不过一排低矮仓屋,墙根长青苔,门上挂着盐课司旧锁。城里人都知道那里存过杂粮,后来又堆过修堤木料。再后来,仓门常年半闭,只有逢年盘账时才有小吏来贴封。

夜里过去,便不大一样。

北桥下的水声暗,桥洞里有人睡觉,破席卷成一团。驴车过桥时,车轮压到一块碎瓦,响了一声,睡在桥洞里的人骂骂咧咧翻了个身。

吴叔赶车,程阿蕙坐在车后。

汪履中本来也要来,被她按在铺里。按不住,就让吴叔把后门闩了。少东家要脸,翻墙这种事做过一次就够,再翻第二次,账房里那些老伙计明日就能传满半条街。

吴叔低声道:“姑娘,咱们这样行吗?”

“你问我?”

“少东家从前都是自己来。”

“所以他才差点把自己折进去。”程阿蕙把披风往上拢了拢,“今夜听我的。”

吴叔咳了一声:“听,听。”

驴车停在仓外竹篱旁。

草纸篓放在车上,外头压着几刀粗纸,底下才是那包甲钉。程阿蕙没有急着搬,先绕着仓墙走了一圈。

墙角有新泥。

不是雨冲的,是有人前几日踩过,鞋底带了湿土,又被草草抹平。

她蹲下看了片刻:“灯。”

吴叔把小油灯递过去,又用袖子挡风。

新泥里嵌着半粒谷壳。

程阿蕙用簪子挑出来,放在帕上。

吴叔眯眼:“霉谷?”

“像。”

“这仓不是空了吗?”

“空仓才好办事。”程阿蕙站起来,“钥匙。”

吴叔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手有点抖。钥匙是旧库总钥之一,汪家当年借麻袋修堤时,盐课司小吏偷懒,让吴叔配过一把。后来事多,谁也没想起来收。

锁开得比想象中轻。

门轴却响,吱呀拖了半截。

程阿蕙停住,等外头水声盖过去,才推门进去。

仓里灰厚,木梁低,墙边堆着几只破麻袋。空气里有一股闷潮味,混着旧粮酸气。吴叔举灯往里照,照见地上几道浅浅拖痕。

“有人搬过东西。”他说。

“搬得不重。”程阿蕙道,“若是整袋粮,拖痕不会这么浅。”

吴叔看她一眼。

从前他总觉得程姑娘只会算内账,骂人利落,管伙计也利落,可这种半夜查仓的活,她不该懂。

程阿蕙没看他,只走到拖痕尽头。

那里靠着一只旧木箱。

箱盖上有盐课司旧封,封皮裂了,裂口边缘却有新蜡。有人把旧封揭开又贴回去,手法不算差,但耐心不够。

吴叔低声:“开?”

程阿蕙道:“不开等它自己招?”

吴叔被噎了一下,拿小刀割蜡。

箱里不是甲,也不是粮。

是麻袋。

折得很整齐的旧麻袋,袋角有汪家的小记号。吴叔一看就认出来:“这是前两年修堤借出去的那批。”

程阿蕙伸手翻开。

麻袋外层干,内层却有一片暗色霉斑。霉斑里黏着细小铁屑,手指一搓,便落下一点黑粉。

吴叔吸了口凉气:“这是装过甲料?”

“也可能装过废铁。”程阿蕙道,“不能乱说。”

“那怎么办?”

“数。”

“啊?”

“汪家借出去多少只麻袋,收回多少只,盐课司账上写多少只,这里藏多少只。”她把麻袋一只只搬出来,“数不明白,什么都别说。”

吴叔把灯挂到梁钩上,蹲下帮忙。

两人数到第三十七只时,外头有脚步声。

程阿蕙停手。

吴叔脸色变了,伸手去灭灯。

程阿蕙按住他手腕,摇头。

灯灭得太快,外头反而知道里面有人。

脚步声停在仓门外。

有人低声道:“锁怎么开了?”

另一个人骂:“你不是说没人来?”

“这鬼地方谁来?”

程阿蕙把油纸包塞进空箱夹层,又抓起一只麻袋,往吴叔怀里一塞,自己走到门边。

外头的人推门。

门刚开一掌宽,程阿蕙先骂:“哪个不长眼的?”

外头两人愣了。

程阿蕙把门拉开,灯光从她身后照出去。她衣裳朴素,头发用布巾包着,手里拿着麻袋,脸上全是不耐烦。

“盐课司让我们来清旧袋,你们又是哪房的?”她问。

来人穿短褐,身上有酒味。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高个看见她是女子,胆气先回了三分:“清旧袋?谁许的?”

“刘书办。”程阿蕙道。

高个皱眉:“哪个刘书办?”

“你问我?”程阿蕙冷笑,“我家管事只说半夜来,别让白日盘账的人看见旧袋少了。你们若有本事,明早自己去问盐课司。若没本事,就让开,别耽误我交差。”

矮个小声道:“会不会真是盐课司的?”

高个瞪他。

程阿蕙把怀里的麻袋往地上一扔:“要不你们搬?三十七只,潮得要命,回去还得晾。银子我不要了,给你们。”

她说着就要走。

高个忙拦:“等等。”

程阿蕙看他。

高个的眼睛往仓里扫,扫到吴叔身上。吴叔驼着背,抱着麻袋,脸上堆出老实笑:“两位爷,这活脏,要不行个方便?”

高个问:“你们搬去哪儿?”

程阿蕙道:“北桥草纸行。”

矮个脱口:“怎么又是草纸行?”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知道坏了,闭嘴。

程阿蕙心里一跳,脸上却烦:“什么叫又是?你们也给那边送?”

高个抬手就要抽矮个。

就在这时,仓外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都在?”

这声音温和,带一点读书人的慢。

许宗白从竹篱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抱卷箱的小吏。小吏举着灯,光落在许宗白脸上,照出他眼下的青。

程阿蕙没想到他会来。

高个和矮个也没想到。

许宗白看了看门前几人,又看仓里的麻袋,皱眉:“盐课司旧仓夜间启封,怎么没人报府衙?”

高个脸色变了:“许先生误会,我们……”

“我已不是先生。”许宗白道,“记过候参的书办而已。”

他把“记过候参”四个字说得很平,反而让人摸不清轻重。

高个低头:“小的只是路过。”

“夜里路过旧仓,还问锁怎么开了。”许宗白道,“路走得准。”

矮个不敢说话。

程阿蕙也不说。

许宗白转向她:“程姑娘。”

“许书办。”

“你来做什么?”

“清旧袋。”

“谁让你来?”

“我自己。”

吴叔在后头差点咳出来。

许宗白看了她一会儿,点头:“那便一起清。”

高个急了:“许书办,这仓……”

“这仓有旧账。”许宗白打断他,“我奉府衙之命,核盐课司旧仓借贷。你们若有差令,拿出来。若无差令,姓名写下,明日自己去府衙说明夜游缘故。”

高个额上见汗。

他们没有差令。

有差令也不敢拿。

两人互看一眼,高个低声道:“不劳许书办,小的告退。”

许宗白没有拦。

等人走远,吴叔才长出一口气:“许书办,你来得也太巧。”

“不巧。”许宗白道,“我跟了刘管事的人半日。”

程阿蕙问:“你知道他们会来?”

“不知道。”许宗白说,“只知道他们下午从汪家铺子出来后,有人去了韩家侧门。再出来,少了一个随从。那随从往北桥走,我便跟来了。”

“你一个人跟?”

“还有他。”许宗白指了指身后的小吏。

小吏年纪不大,听见这话把卷箱抱得更紧,脸都白了。

程阿蕙道:“你现在还敢查?”

许宗白沉默片刻:“我若不查,记过也是白记。”

他走进仓里,蹲下看麻袋。程阿蕙把刚才挑出的谷壳、铁粉和数过的袋数告诉他,又说了封皮、甲钉的事。

许宗白听完,只问:“甲钉在哪里?”

“草纸篓底。”

“别放草纸行。”

程阿蕙皱眉。

许宗白道:“方才那人说‘又是草纸行’,说明那里已经被盯了。”

吴叔脸色发白:“那送哪儿?”

许宗白看向卷箱小吏:“你的箱。”

小吏差点把箱摔了:“许书办!”

“你母亲的药钱,我替你还了。”许宗白说,“还到下月。”

小吏嘴唇动了动。

“箱里放的是盐课司旧账抄本,今夜我带回府衙,无人会查第二遍。”许宗白道,“你若怕,现在可以走。”

小吏抱着箱,脸皱成一团:“走了药钱还算吗?”

许宗白道:“算。”

小吏骂了一声很低的脏话:“那我不走。反正都欠你了。”

程阿蕙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倒比许宗白实在。

几人重新分东西。

甲钉和残封皮进卷箱,霉谷壳另用纸包,铁粉刮下一点。麻袋不能全搬,搬多了反而显眼。程阿蕙挑出三只霉斑最重的,剩下仍放回木箱,但换了折法。

许宗白看她折袋,问:“为何这样放?”

“下次有人动,就看得出。”程阿蕙道。

许宗白点头。

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空白纸,开始记数:汪家麻袋三十七只,霉斑九,铁屑五,疑似旧甲封皮未见,封蜡重贴。

写到“汪家”两字时,他顿了一下。

程阿蕙看见了:“照写。”

“写了,会牵连汪家。”

“不写,也会牵连。”她道,“但写错了,才真要命。”

许宗白抬头看她。

程阿蕙没躲:“我接了明账。往后汪家的东西,该是哪一笔就是哪一笔。少东家以前喜欢混着写,我不喜欢。”

吴叔低头摸鼻子。

许宗白把“汪家”二字写实。

仓外又起风,吹得门板撞墙。远处桥洞里睡觉的人又骂了一声,翻身继续睡。

许宗白收纸时问:“汪少东家知道你来?”

程阿蕙道:“不知道。”

“他会生气。”

“让他生。”

许宗白难得笑了一下。

程阿蕙把灯从梁钩上取下来:“许书办,严边仓这份东西能递到哪里?”

“直接递不动。”许宗白道,“郁承勋的人还在,魏长陵也不会替我们白担。我要先做成盐课司旧仓亏空案,再把坏甲线夹进去。”

“要多久?”

“快则十日,慢则一月。”

“尤继衡等不了一月。”

许宗白看向她。

程阿蕙改口:“北边等不了一月。”

许宗白没有拆穿:“那就先送一份影抄往北。不能写人名,只写严边仓、小盐灶、霉谷和旧甲钉。”

“谁送?”

“你们的人送太显眼。”许宗白道,“我有一封调任文书,要去松江。路上可借驿递转一份。”

程阿蕙皱眉:“你被调了?”

“还没明发。先让我离开江南案。”

“谁的意思?”

“谁都有。”

这回答很像没有回答。

程阿蕙想了想:“你若走,府衙里这条线就断了。”

“不断。”许宗白看了一眼抱卷箱的小吏,“他留下。”

小吏瞪大眼:“我?”

许宗白道:“你欠我药钱。”

小吏憋了半天:“欠钱也不是卖身。”

“那你明日还。”

小吏闭嘴。

吴叔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夜更深了。

几人把仓门重新锁好。旧锁挂回去,封皮还是裂着,裂得和来时差不多。程阿蕙用簪尖在锁眼旁划了一道极细的痕,不细看像木纹。

吴叔问:“这又是什么?”

“下次看有没有人换锁。”

吴叔点头,心里却想,程姑娘以前不是不会,是没轮到她来做。

回程时,卷箱由许宗白的小吏抱着,甲钉和封皮就在里面。草纸篓仍在驴车上,底下换成了三只霉麻袋。

走到北桥中段,程阿蕙停了一下。

桥下水黑,桥上风冷。

她想起汪履中白日坐在车里,明明累得快撑不住,还要把那张写着“严边”的纸夹进账册。也想起尤继衡出城时,秦照那张忍着没哭也没杀人的脸。

这些人都很会忍。

忍到最后,往往只剩一堆账和伤。

她把披风系紧,没再想下去。

“走快些。”她说,“天亮前回铺。”

驴车过桥。

桥洞里睡觉的人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破席里。

北桥后头的巷口,有人等他们过去后,才从墙影里出来。那人穿着韩家短褐,手里捏着一截断绳。

他没有追车。

只低头看了看仓门方向,转身往城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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