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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出江南第三日,天转冷。

押送的队伍走得不快。尤继衡名义上是革职候用,不是发配重犯,差役也不愿把事情做得太难看。头一日还给他坐车,第二日车轴坏在驿外,修了半个时辰,差头骂车夫偷懒,骂完也没催他下来走。

到第三日,路窄,车过不去,才换成马。

马是驿里挑剩的,瘦,脾气也坏。尤继衡上马时牵动肩伤,脸色变了一下,差头装没看见。

这差头姓耿,收钱时手稳,办事也稳。汪履中给他的银子分成两包,一包明,一包暗。明的叫辛苦钱,暗的夹在一卷草料票里,上头多写了一个“迟”字。

耿差头认得这个字。

意思是路上慢些。

他不认得汪履中,却认得银子。银子比人可靠,有数,有重,有响声。

午后歇脚时,耿差头把水囊递给尤继衡:“尤爷,喝点。”

尤继衡接过来:“不必叫爷。”

“那叫将军?”

“也不必。”

“那小的不好叫。”

尤继衡喝了两口水,把水囊还回去:“随你。”

耿差头笑:“江南那位少东家也是这么说话,叫他汪爷,他不应;叫少东家,他说听着像账还没收。小的伺候过不少官商,头一回见掏钱还嫌称呼费事的。”

尤继衡看他一眼。

耿差头闭嘴。

过了会儿,他又忍不住:“他给得不少。”

“多少?”

耿差头一愣,随即干笑:“这不好说吧。”

“你收了多少,我心里有数。”

耿差头心里打了个突。

尤继衡把马缰绕在手上,淡声道:“该收的收。路上该做的事做。若有人另给你一包,让你把我送快些,或送丢了,你先掂掂哪包更沉。”

耿差头忙道:“不能,不能。”

“能。”尤继衡看着路边荒草,“所以先说清。”

耿差头脸上的笑收了些。

他原本以为这位废将落到路上,少不得要低头。现在才发觉,这人不穿甲、不带刀,坐在破驿道边,也不像能随便糊弄的。

傍晚到下一处驿。

驿丞嫌麻烦,只给了一间偏屋。屋里炕冷,窗纸破了两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灯火斜。耿差头让人送热水,又把汪履中留下的包袱拿来。

“那位交代,夜里换药。”耿差头道,“小的不懂这个,尤……您自己来?”

尤继衡道:“放下。”

耿差头把包袱搁在桌上,退出去时顺手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尤继衡没有急着解包袱。

他站在桌边,看着那块旧布。布角打的是商家常见的活结,方便路上取用;结尾却多绕了一圈,不紧,只是压住一小截线头。

汪履中打结总是这样。

东西越要紧,外头越像随手。

尤继衡伸手解开。

碎银、药包、干净布、两张能在驿路上买饭的票,还有一小包盐。盐包下面压着一片薄纸,纸上没写字,只画了半个算盘珠。

不是信。

汪履中不会在这种包袱里留信。

半个算盘珠的意思很简单:少了一半。

还有一半在别处。

尤继衡把薄纸放到灯边烤了一下,纸面没有显字。他收进袖中,才开始解衣。

肩伤比离城时更疼。

废驿那夜,他嘴上说没事,其实有几次险些撑不住。汪履中手碰到旧伤时会停,停得很短,可每一次都让人想把那只手按住,不让他退。

现在屋里只有冷风。

尤继衡把旧布拆开,伤口边缘有些红,没裂得太厉害。药粉撒上去时疼得清醒,他咬住布头,额角出汗。

门外有人走过。

脚步轻。

不是耿差头。

尤继衡停住。

脚步声在门前一顿,又往旁边走。隔壁是堆草料的空屋,门闩坏了,白天驿卒还骂过。

尤继衡把药布按住,一手去摸桌上的短刀。

刀是耿差头偷偷留下的,说路上防野狗。短,钝,刀柄有裂。

够用。

隔壁传来一点响动,像草料被翻开。

尤继衡重新把衣襟拢上,没系好,只披着外袍。他走到墙边,听了片刻,抬手敲了两下。

隔壁静了。

尤继衡道:“找银子?”

没人答。

“草料包缝里那包,耿差头知道。你若拿了,明早他会先查你。”

隔壁仍不出声。

尤继衡又道:“要找我死得快的证据,在我这里。”

这回,隔壁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尤将军果然醒着。”

声音陌生,不是驿卒。

尤继衡靠着墙:“韩家的人?”

“谁家的人不打紧。有人托我问一句,北边苦寒,尤将军想不想走得舒服些。”

“怎么舒服?”

“不必到北边。”那人道,“路上病死,文书写得干净。江南那位汪少东家也少担一层牵连。”

尤继衡没说话。

那人以为他在听,继续道:“将军别误会,不是要害你。如今你活着,许多人睡不好。你死了,案子止在江南,汪家也能喘口气。你若真替他想……”

短刀从墙缝里刺过去。

这墙是旧驿隔板,年久虫蛀,靠窗处有一道裂。尤继衡没使全力,只把刀尖送进裂缝,贴着那人的颊侧划过去。

隔壁一声闷哼。

尤继衡道:“离墙远些。”

那人怒了:“你如今还敢动手?”

“刀钝,没伤骨。”尤继衡道,“再近一点,就不一定。”

隔壁草料乱响,那人退开几步。

门外很快有脚步赶来。耿差头在外头问:“尤……怎么了?”

尤继衡把短刀收回袖里,语气平常:“隔壁进了偷儿。”

耿差头骂了一声,带人踹开隔壁门。

里面只剩翻乱的草料,窗户开着,窗沿有一点血。耿差头看见血,脸色变了。

“追!”他喊。

两个差役追出去。

尤继衡站在屋里,没有动。

耿差头回到门口,看见他衣襟没系好,肩上药布只裹了一半,血又洇出来一点。

“您这伤……”

“没事。”

“不像没事。”

尤继衡看他:“药会换吗?”

耿差头愣住。

“不会就找会的人。”尤继衡道,“你收了银子。”

耿差头这次没敢嬉皮笑脸,转身去喊驿中老卒。

老卒姓田,瘸一条腿,从前在辽东待过,后来退下来做驿役。他进屋时先看伤,再看尤继衡的脸,问:“你姓尤?”

“是。”

“辽东候补营那个尤?”

“哪个?”

田老卒把药布摊开:“三年前石河堡,有个姓尤的把一队运粮车从雪沟里拖出来。那时候我还没瘸。”

尤继衡想了想:“石河堡运粮,是赵维带的人。”

田老卒手停了一下:“你认得赵维?”

“认得。”

“他死了?”

“死了。”

田老卒低下头,继续替他上药。动作粗,倒不算坏。

“怎么死的?”他问。

“坏甲,败仗,账被改过。”尤继衡道,“他儿子在查。”

田老卒没吭声。

药布缠到最后一圈,他道:“赵维那年不是该死在石河堡。他命硬得很,雪里冻了一夜,醒来还骂粮车少两袋。”

尤继衡看着他:“少的粮去哪儿了?”

“谁知道。”田老卒道,“那时候有个姓严的仓官,管边仓。账好看,粮难吃。赵维和他吵过。”

严。

尤继衡想起汪履中包袱里那半个算盘珠。

还有严边仓那两个字,他并不知道,却在这一刻摸到一点边。

他问:“仓官叫什么?”

田老卒想了半天:“严……严启?不对,严启什么来着。我们都叫他严边子,因为他老说边粮归边,谁也别碰。”

耿差头在旁边插嘴:“这人还在吗?”

田老卒摇头:“早升了。后来听说去了江南盐课那边,混得好。”

尤继衡把外袍拢好:“你能写字吗?”

田老卒道:“会写名字。”

“说,我写。”

耿差头脸色发苦:“这会儿?”

尤继衡看他:“灯还没灭。”

耿差头只好把纸笔拿来。

尤继衡肩伤疼,手却稳。他写得不多,只写石河堡、赵维、严边子、边仓少粮、坏甲前曾有盐课旧车入营。

田老卒边想边说,说到一半又骂自己记不清。尤继衡没有催。

写完后,他吹干墨,把纸折成窄条。

耿差头问:“送回江南?”

“不。”尤继衡道,“往北送。”

“往北给谁?”

“给我自己。”

耿差头没听懂。

尤继衡把窄条塞进药包底层,又把药包重新封好:“明日若有人搜,只会搜我身上。药包你拿着。”

耿差头脸色更苦:“尤……您这不是害我?”

“你收了银子。”

“银子也没说要管案子。”

“现在加价。”

耿差头眼睛一亮,又很快收住:“加多少?”

尤继衡从包袱里摸出两块碎银,放到桌上:“不多。”

耿差头看着那两块银,叹气:“江南那位给你留银子,不是让你这么花的吧?”

尤继衡道:“他若在,也会这么花。”

耿差头想想,竟觉得像。

外头追人的差役回来,说人没追着,只在后墙捡到一截断绳。绳上沾了血,另一头有烧过的痕迹。

田老卒看了一眼:“军中绑甲箱的绳。”

尤继衡接过来看。

绳股粗,旧油浸过,断口不是新断,是早就割过一半,临时扯断的。

这不是单纯来杀他的。

那人原本还想取走什么,或放下什么。

尤继衡把断绳放到灯下:“收好。”

耿差头问:“也收?”

“收。”

“放哪儿?”

尤继衡看着他。

耿差头认命:“药包底层?”

“你学得快。”

耿差头干笑:“都是银子教的。”

夜半后,驿里安静下来。

尤继衡靠在冷炕上,没有睡。肩上的药味散开,混着草料潮气,让他想起废驿那张硬榻。

汪履中走的时候,把包袱留在桌上,自己上车。

他没有回头太久。

尤继衡知道为什么。

回头久了,就不像走。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画着半个算盘珠的薄纸,借灯看了一眼,又折回去。纸边被他指腹压出一道痕。

外头耿差头打哈欠,骂两个差役守夜不认真。田老卒在隔壁咳嗽,咳完又哼起半截辽东小调,调子破得厉害。

尤继衡听着,慢慢闭上眼。

天亮还要赶路。

北边更冷。

有人想让他死在路上,有人想让他活着到北边。

他把手按在药包上。

药包里有银子、断绳、口供,还有汪履中绕得多余的那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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