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宗白的调令,是第二日午后正式送到的。
送令的人穿得很干净,靴面没有泥,袖口熏过香。这样的人进府衙,通常不是来送公文,是来让人看见公文从哪儿来。
许宗白站在廊下接令。
廊外还滴着昨夜的雨,石阶上积了一层薄水。小吏们从签押房门口探头,见他看过调令后没说话,又都把头缩了回去。
来人笑道:“许大人,松江那边催得急。三日后启程,路引、印信、随身卷宗都要今日点清。上头说了,您清名在外,过去正好整一整那边积年的盐课亏空。”
盐课亏空。
许宗白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手指压住调令边角。
“有劳。”他说。
来人等了一下,没等到银封,脸上的笑淡了些:“大人客气。还有一句话,上头托小的带到。”
“请讲。”
“江南近来闲话多。大人既要赴新任,旧地的事,能了就了,能放就放。人走了,名声还在,别让不相干的人拖累。”
许宗白抬眼看他。
那人仍笑,像只是随口传话。
许宗白道:“哪一位上头?”
“小的不敢问。”
“那我也不好记。”
来人的笑僵了一下。
许宗白把调令合起,交给身后书吏:“入档。”
书吏忙接过去。
来人见他始终不递银子,只好拱手告辞。走到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许宗白还站在廊下,衣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整个人清瘦得像一张没压住的纸。
可那张纸没有被风吹走。
送令的人一走,签押房里才有了动静。
老书吏抱着卷宗出来,小声道:“大人,随身卷宗按例不能超过两箱。旧案若带多了,路上要被查。”
许宗白问:“严边仓那份呢?”
老书吏脸色变了:“那份……那份还未正式入卷。”
“那就更好。”
“大人。”
许宗白看着他:“怕?”
老书吏苦笑:“小的年纪大了,怕的东西比年轻时多。怕丢饭碗,怕连累儿孙,也怕大人这一去,回不来。”
许宗白没接话。
院里有人扫水,竹帚拖过青砖,声音细碎。墙角一株桂树被雨打落了叶,湿叶贴在地上,扫也扫不干净。
“我也怕。”许宗白道。
老书吏抬头。
许宗白把袖子拢了拢:“所以卷宗只带两箱。正式的带一箱,给人看的。另一箱装盐课旧牍、仓场旧印、松江车行□□。严边仓那几张,不进箱。”
“放哪儿?”
“放我身上。”
老书吏急了:“大人,搜身怎么办?”
“他们不搜我。”
“若搜呢?”
许宗白顿了一下:“若搜,就是他们比我想的更急。那也算知道一件事。”
老书吏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他跟了许宗白几年,见惯这位大人把事情往规矩里放。能写成呈文的写呈文,能走印信的走印信,哪怕明知道规矩会拖慢,也不肯轻易越过去。如今这话听着仍然温吞,却已经不是从前那种只求不沾泥的温吞。
老书吏低声道:“小的去点箱。”
许宗白点头。
他回到签押房,关上门,才把手按在桌沿上。
手心全是汗。
过了片刻,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短笺,铺开,磨墨。
墨锭是旧的,边角磕坏了一处。他磨得慢,磨到墨色沉下去,才写了两行:
调令已实。松江盐课旧牍可查。严启年或有旧车行、人牙、仓役三线。
写完,他吹干墨,折成半指宽的纸条,塞进一册《盐法考略》的书脊夹层里。
这本书没人爱看。
连他自己也不爱看。
傍晚前,书到了汪家后门。
送书的是府衙那个欠药钱的小吏。他换了一身灰衣,袖口洗得发白,怀里抱着两本书,像替人跑腿的书铺伙计。吴叔开门时,他先往巷子两头看了看。
“许大人让送来的。”小吏声音很低,“说少东家若问书价,照旧账算。”
吴叔让他进门:“你娘药换了?”
小吏一愣。
“换了。”他低头道,“昨日有人替我另结了五两,又让药铺换方子。掌柜说不是许大人给的。”
吴叔道:“那就别问。”
小吏点头,把书递过去,却没走。
吴叔看他:“还有事?”
小吏从怀里摸出一张皱纸:“这是我抄的。严启年在松江盐课司时,常用沈记车行拉旧仓米。沈记账上有一项‘北灰’,我不知道是什么。许大人没让我抄,我自己觉得……或许有用。”
吴叔接过纸,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纸递出去,会惹事?”
“知道。”
“那还递?”
小吏手指攥着衣角:“我娘吃了人家的药。”
吴叔没有笑。
这理由不大,也不漂亮,却比许多大义都稳。
“进来喝口水。”他说。
“不了。”小吏忙道,“我还得回衙里点箱。出来久了,会被问。”
他走后,吴叔把门关上,亲自把书送进内院。
汪履中正在拆一只旧算盘。
算盘是铺里淘下来的,木框裂了,珠子少三颗。程阿蕙让人拿来垫账房窗户,汪履中嫌浪费,说拆了还能用。可他拆了半个时辰,只把木框拆得更碎。
程阿蕙坐在旁边看账,头也不抬:“你若实在闲得慌,就把药喝了。”
“药凉。”
“凉了正好,不烫嘴。”
汪履中把一颗算盘珠挑出来,放在桌上:“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掌柜。”
“你少拆两只算盘,我还能更像。”
吴叔进来,把书和纸放到桌上:“许大人的。”
汪履中的手停住。
程阿蕙先拿过书,翻到书脊处,抽出纸条。她看完,递给汪履中。
汪履中读得很慢。
“严启年或有旧车行、人牙、仓役三线。”他重复了一遍,“许宗白这是要把松江当仓场查。”
程阿蕙道:“他三日后走。来得及吗?”
“查旧牍来得及,查人来不及。”汪履中拿起小吏另抄的皱纸,“沈记车行,北灰。”
吴叔道:“北灰会不会是铁灰?”
“也可能是霉米磨出的灰。”程阿蕙道。
汪履中摇头:“车行账不会这么写。太直。”
他起身去柜边翻旧账。
程阿蕙道:“坐下。”
“我知道在哪一册。”
“你知道也坐下。吴叔去取。”
汪履中看她。
程阿蕙冷着脸:“你昨夜才醒,今日拆算盘,明日是不是打算自己去松江?”
汪履中笑了一下:“我若去,路上省车钱。”
“省棺材钱吗?”
这话太冲。
吴叔低头咳了一声,装作没听见。
汪履中没有还嘴,只把柜上铜钥匙递给吴叔:“西柜第三层,旧车马账,封皮写‘乙亥杂运’。”
吴叔去取账。
程阿蕙把药碗推到汪履中手边:“喝。”
汪履中低头看那碗黑药。
“程阿蕙。”
“嗯?”
“周顺若回不来,三十两和米照给。”
程阿蕙翻账的手停了一下:“我已经写进明账。”
“不要写明账。”
“就写明账。”她抬头,“写‘仁和药铺周伙计,送药误船,补银三十,给米半年’。旁人要查,就让他查。越藏越像有鬼。”
汪履中沉默片刻:“你胆子比以前大。”
“不是胆子大。”程阿蕙道,“是账做多了,知道有些东西藏不住。藏不住的账,就做成人人看得懂的账。”
汪履中端起药,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苦?”
“贵。”
程阿蕙懒得理他。
吴叔很快抱着旧账回来。封皮被虫蛀过,边角有水渍,里面夹着几张车马票。汪履中翻到中段,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
沈记,北灰,三车,走常熟北口,押票严。
下面还有一行:
同批旧麻袋,三十七。
程阿蕙把严边仓影抄拿来,两边一对,脸色沉了。
“三十七。”她道。
“数对上了。”汪履中把账页按平,“这不是巧合。”
吴叔问:“北灰到底是什么?”
汪履中看着那行字:“北边下来的甲箱灰。”
程阿蕙皱眉。
“坏甲拆箱后,木箱、绳、钉、铁屑都要处理。直接丢容易被人看出军中来路,就混进旧仓米和麻袋里,按车行杂料走。北灰不是货,是脏东西。”汪履中道,“严启年在边仓时见过这一套,后来到江南盐课司,换个名目继续用。”
程阿蕙道:“所以严边仓不是源头,是洗账的地方。”
“一处。”汪履中道,“不止一处。”
他把账页抄下,刚写到“常熟北口”,外头门环响了两声。
吴叔把旧账合上。
程阿蕙把影抄压进账册下,起身出去。
来的是韩家的小厮。
小厮年纪不大,衣裳却讲究,手里捧着一只细长木匣。见程阿蕙出来,他行了个礼。
“我家东家听说汪少东家病了,送支参来。”
程阿蕙没有接:“汪家买得起药。”
小厮笑道:“东家说了,买得起是买得起,受不受是另一回事。”
“那就不受。”
小厮像早知道她会这么答,把木匣放在门槛边,又从袖中取出一封短帖:“还有一句话,烦请转给少东家。”
程阿蕙接过短帖,没有当着他打开。
小厮走后,她让人把木匣连同门槛下那块砖一起挪到院角。木匣没急着开,先用竹竿挑开匣扣。
里面确实是一支参。
参须底下压着一小截烧过的棉布。
程阿蕙脸色一变。
那棉布是半旧短褐上的料子,边角有程家针脚。她认得,因为周顺出门前,那件衣裳是她亲手让人缝的袖口。
她拿着短帖回屋。
汪履中已经听见外头动静,脸上那点病色反而淡了。
“韩峤?”他问。
程阿蕙把短帖递给他。
帖上只有八个字:
药箱空了,人还在。
汪履中看了很久。
程阿蕙问:“什么意思?”
“他知道纸送出去了。”汪履中把短帖放到桌上,“也知道周顺暂时没死。”
“他在吓你?”
“也在告诉我,他还没抓到人。”汪履中道,“若抓到了,送来的就不是布。”
吴叔松了一口气,又很快绷住。
程阿蕙看着那截烧布:“周顺那边还能回得来吗?”
汪履中没有答得太快。
他把短帖翻过来,背面干净,没有暗记。韩峤一贯这样,话只说到够让人难受,不多给一寸。
“能不能回,看秦照的人。”汪履中道,“我们现在不能去接。”
“我知道。”程阿蕙说。
她说知道,却仍站着没动。
汪履中抬头:“怕?”
程阿蕙冷声:“我又不是石头。”
汪履中点点头,把旧账推给她:“那就做事。韩峤既然送信,说明他也想知道我们下一步怎么动。越到这时候,越不能只盯周顺。”
程阿蕙坐回桌边。
她拿起笔,在明账上添了一行:仁和药铺周伙计,送药误船,补银三十,给米半年。
写完,又另起一页,记沈记车行、常熟北口、北灰三车、旧麻袋三十七。
汪履中看着她写。
“这一页给许宗白。”他说,“让他到松江后,先查沈记,不查严启年。”
程阿蕙抬头:“为什么?”
“严启年已经知道有人盯他。查他,他就躲。查车行,他会先以为是盐课亏空,不会立刻断尾。”
吴叔道:“怎么送?”
汪履中看向那本《盐法考略》:“书怎么来,就怎么回。”
“小吏会不会危险?”
“会。”汪履中道,“所以这次不让他白跑。”
程阿蕙已经取出五两碎银。
汪履中摇头:“太少。给八两,再给一张药铺长期赊票。”
“他若不收?”
“说是他娘的药钱,不是给他的。”
程阿蕙把银子包好,忽然道:“你有没有发现?”
“什么?”
“你现在用人,先问人家家里缺什么。”
汪履中把那颗拆下来的算盘珠捏在手里,笑意很淡:“这样才不容易跑。”
程阿蕙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夜里,书又送回府衙。
欠药钱的小吏把书夹在两册官刻本中间,抱进签押房。许宗白正在点箱,正式卷宗已经装好一箱,另一箱空着,底下铺了几件旧衣。
小吏把书放到桌上,袖中银包沉得他手臂发僵。
“汪家回了?”许宗白问。
小吏点头:“回了书。”
许宗白抽出夹层里的纸,展开看。
沈记车行。常熟北口。北灰三车。旧麻袋三十七。
他看完,把纸放在灯下烤了烤,确认没有别的字,才折起收好。
老书吏在旁边问:“大人,第二箱装什么?”
许宗白看着空箱。
箱里铺着旧衣,衣料平整,像真要装一路换洗用物。
“装书。”他说。
老书吏愣住:“书?”
“盐法、仓志、车船例、松江旧赋役册。都装进去。”
“这些东西重。”
“重才像读书人。”
老书吏明白过来,低头去搬。
许宗白把汪家的纸条夹进一本厚厚的《松江府仓场志》里,夹好后,又觉得太显眼,换到一册破旧的《盐法考略》中。那本书书脊已经开裂,夹什么都像原本就坏。
他合上书,手按在封面上。
外头有人敲更。
三更声慢慢散开。
许宗白忽然想起送令的人那句话:人走了,名声还在,别让不相干的人拖累。
他从前很怕被拖累。
现在也怕。
怕归怕,第二箱还是要装。
他把那本《盐法考略》放到箱底,又在上面压了三本更厚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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