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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周顺出城后,先往南门外绕了一圈。

秦照教他的路线从西角门出,贴着菜畦走半里,过石桥,借药铺的车到第一个水口,再换脚程。周顺都记住了,背了四遍,背到秦照骂不出新词。

可他还是绕了南门。

南门外有一条窄巷,巷尾第三间是他娘住的地方。门板旧,门槛被雨泡得发黑,门上挂着一束干艾草,早过了端午,叶子已经脆了。周顺站在巷口,没有进去。

他不敢进去。

一进去,他娘一定问他吃了没有,问他身上怎么穿这么薄,问他是不是又替人跑夜路。他答了第一句,后面就很难走。

巷里有个孩子拿竹圈滚过来,撞到他脚边,抬头看他:“叔,你挡路了。”

周顺愣了一下,把竹圈捡起来递过去:“我不挡。”

孩子接过竹圈跑了。

屋里传来咳嗽声。

周顺把药箱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走开。他走得很快,快到脚下石子滑了一下,险些摔倒。他扶住墙,掌心蹭了一层灰。

出西角门时,守门的小吏只看了药箱一眼。

“哪家的?”

“仁和药铺。”周顺把早备好的牌子递上去,声音比自己想的稳,“送跌打药去下河口。”

小吏接过牌子,看了半天。

牌子是真的。

仁和药铺也是真的。只是周顺不是仁和药铺的人,药箱里也只有上层几包真药。底下隔层里缝着银票、短状和影抄,鞋底里还有一份。贴身处那页油纸包着赵维的家书残页,薄得很,硌在胸口,走一步就提醒他一次。

小吏把牌子还给他:“快去快回。最近路上不太平。”

“哎。”

周顺低头接过牌子,走出城门。

城外风比城里大。田埂边的水还没退干净,烂泥里浮着枯草,几只白鹭站在浅水处,脖子缩着,像怕冷。路上有挑担的、赶驴的、卖柴的,谁都不像盯着他,谁又都像。

他走到第一处茶棚时,背心已经湿透。

茶棚搭在岔路边,草顶漏了两个洞。棚主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妇人,正拿粗碗舀茶,见他背药箱,问:“送药?”

“嗯。”

“跌打还是风寒?”

周顺心里一紧。

秦照教过,路上有人问得太细,先答能查的,不答不能查的。

“都有。”他说,“铺里让送什么,我背什么。”

妇人笑了一声:“小伙计嘴严。”

周顺没接话,掏两文钱要茶。

妇人给他倒了一碗,茶水浑,碗边有一圈旧茶垢。周顺端起来,没有喝。他记得汪履中那天问他要多少钱时的眼神,先看他,再看药箱。

义气路上会怕,会饿,会后悔。钱不会。

周顺把茶碗放下,问:“有热水吗?药要用热水冲。”

妇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灶边舀水。

他趁这一下,把自己的茶泼进脚边泥里。等妇人回头,他已经打开药箱上层,摸出一包真正的止痛散,装作检查。

棚外来了两个人。

短褐,草鞋,腿上泥不多。

周顺低着头,手指在药包上停了一下。

这两个人不像赶路的。赶路的人裤脚会湿,鞋边会有草籽。他们身上干净得过分,只有袖口沾了一点灰,像刚换过衣裳。

其中一个问棚主:“见过一个背药箱的小子没有?”

棚主把热水碗往周顺面前一放:“这里背箱子的多了。你问哪个?”

周顺的喉咙发干。

那人笑:“十七八岁,瘦,右耳下有颗痣。”

周顺没有痣。

那人说完便不再看棚主,目光慢慢扫过棚下避雨的人。

他把药包往箱里一塞,皱眉道:“大娘,你这水不够热。”

棚主骂:“两文钱还挑?”

“这药冲不开,回去掌柜要骂。”

“那你自己烧。”

周顺提着药箱往灶边走,背对那两个短褐的人。他蹲下添柴,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柴塞进灰里。灶膛里火不旺,烟往外呛,呛得他眼睛疼。

短褐男人从他身后走过。

鞋底压在湿土上,没声。

周顺握紧柴枝,手心出了汗。

“小兄弟,”那人停在他旁边,“哪家药铺的?”

“仁和。”

“掌柜姓什么?”

“陈。”周顺答得很快。

那人笑:“仁和掌柜不是姓姚吗?”

周顺心里一空。

秦照没有教这个。

他也不知道仁和掌柜姓什么。

一息之后,他把柴枝扔进灶膛,站起来就骂:“你认识掌柜还问我?姚掌柜去年就把铺子兑给陈家了,你多久没买药了?问东问西,耽误了药,回头病人疼死算你的?”

棚主在旁边插嘴:“仁和是换过东家。”

其实她也未必知道。

但她一开口,那人脸上的笑就淡了。

周顺不等他再问,端起热水,拎着药箱就往外走。走到棚口时,他听见另一个人低声道:“跟着。”

他腿差点软。

出了茶棚,路分两条。

左边是去下河口的大路,右边是沿河的小径。秦照让他走右边,小径绕,泥多,但能避过官卡。周顺走了两步,改往左。

身后的脚步停了一下。

周顺继续往大路走,走得不快,像一个被骂怕了的药铺伙计。前面有一辆运柴车,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盹,驴尾巴一甩一甩。他走到车旁,低声问:“到下河口吗?”

车夫睁开一只眼:“两文。”

“一文。”

“滚。”

周顺摸出两文钱,递过去。

车夫把钱收了,示意他坐后面。

周顺爬上柴车,药箱放在膝上。柴枝扎得他小腿疼,他不敢动。车走得慢,轮子压过泥坑,水溅到车辕上。

短褐的两个人没有上车。

他们落在后头,隔着十来丈跟着。

周顺看见了,却装没看见。

车到下河口前有一处小祠,祠前卖香纸的老头正收摊。秦照说过,若有人跟到这里,就别去水口,进祠后,从后墙狗洞钻出去,沿芦苇荡走。狗洞窄,药箱过不去,要拆带子。

周顺下车时,腿有些麻。

他抱着药箱进祠,给泥塑土地磕了一个头。他没那个闲心求神,额头低下去时,眼角正好能看见后头的人。

两个人也进了祠。

一个站门口,一个往香案边走。

周顺跪在蒲团上,低头把药箱扣子打开。上层药包整齐摆着,下面压着一块薄木板。薄木板下才是隔层。

他没有动隔层。

他从药包里摸出一小包止血散,拆开,撒在蒲团边,又从袖里摸出一块碎银,压在散开的药粉里。

香案边那人看见银子,眼神动了动。

周顺站起来,朝土地像拜了拜,转身往后院走。

门口那人拦他:“后头不能走。”

周顺不看他:“撒了药,去洗手。”

“前头有水。”

“前头有人。”

那人笑了:“怕人?”

周顺抬头看他,嘴唇发白,却硬挤出一点恼意:“我拉肚子。”

这话太糙。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皱眉往旁边让了半步。

周顺趁这一让,从他身侧挤过去,进了后院。后院有口井,井边长着青苔,墙角果然有个洞,被两块破木板挡着。

他把药箱背带拆开,先把箱子塞过去,自己再钻。

洞比秦照说的还窄。

周顺肩膀卡住,急得冷汗下来。前院传来脚步声,那两个人已经发觉不对。有人骂了一句,往后院跑。

他咬牙往前挤,衣襟被墙砖刮住,撕开一道口子。胸口那页油纸硌得生疼。他不敢用手护,只把身子一侧,硬把自己挤了出去。

药箱掉在墙外泥里。

周顺扑过去抱起箱子,往芦苇荡里跑。

身后有人翻墙。

“站住!”

他当然不站。

芦苇比人高,水沟藏在草根下。周顺跑了十几步,一脚踩空,整条小腿陷进泥水里。他拔腿时鞋差点留在泥里,只好弯腰抓住鞋后跟往上拖。身后脚步越来越近。

他想起秦照给他的短刀。

刀在怀里。

他拔不出来。

药箱太碍事,肩带勒住脖子,喘气像有人按着喉咙。他这会儿真有点恨这只箱子。若不是它,他能跑得更快。

可箱子里是纸。

纸比他值钱。

周顺抓紧箱子,继续往前。跑出芦苇尽头,河面一下亮出来。天色已经暗下去,水上有一只窄船,船头坐着个穿蓑衣的人,斗笠压得很低。

秦照说的接头在淮上,不在这里。

这里不该有船。

周顺停住。

后面的人已经追到芦苇口。

船上那人抬头:“送药的?”

声音哑,像嗓子被烟熏过。

周顺不答。

那人又道:“秦把总骂人还是那么难听?”

周顺眼眶一下热了。

他抱着药箱跳上船。船身一晃,他跪倒在舱板上,膝盖磕得生疼。

船夫竹篙一点,窄船离岸。

岸上短褐男人追到水边,没敢下水,只骂:“哪条道上的?”

船夫回头,慢慢摘下斗笠。

他左脸有一道旧烧疤,从眉骨拖到下颌,右手只有三根手指。

“辽东炊营,陶五。”他说,“你问得着吗?”

岸上两人脸色变了。

周顺这才知道,淮上的接头提前来了。

船进河心,岸上声音被风吹散。周顺坐在舱里,抱着药箱半天没松手。陶五看他一眼:“吓傻了?”

周顺摇头。

“那就开箱。”

周顺没动:“秦把总说,到淮上才能交。”

陶五笑了一下:“小子还挺死。”

“不是死。”周顺声音哑,“我怕交错人。”

陶五把竹篙搁下,从怀里摸出半枚铜钱,扔给他。铜钱被磨掉一角,边上刻着一个“照”字。

周顺接住,翻来覆去看。

秦照给他的那半枚在鞋底夹层里。出城前,秦照让他记住,不到最后别取。周顺脱下一只鞋,手指抠开鞋底线,摸出另一半。

两半合上,缺口对得上。

他这才把药箱打开。

陶五没有急着拿纸,先把船划进一处废芦棚下。棚子塌了一半,水面漂着烂草。船停进去后,外头不细看,很难发现。

“有几份?”陶五问。

“三份纸,一页真残纸,银票几张,药两包。”周顺一口气说完,又补,“鞋底还有一份。”

陶五看他:“谁教你这么说?”

“汪少东家说的。”周顺道,“交账要清。”

陶五嗤了一声:“商人毛病。”

他把纸一份份取出,放在膝上看。严边仓影抄,他看不太明白。赵蘅短状,他看得皱眉。等看到赵维家书那页残纸,陶五的手停了。

“赵维的字?”

“是。”

“他儿子?”

“在江南。”

陶五沉默很久。

河水拍着船底,一下一下。周顺这才觉得腿疼,低头看,裤腿被芦苇划破好几道,泥水混着血往下滴。

陶五把残纸重新包好:“赵维欠我两顿酒。”

周顺不知道怎么接。

“人死了,酒账也赖。”陶五把纸贴身收好,“这东西我送。”

周顺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塌下来。

陶五却道:“你还不能回。”

周顺抬头。

“岸上那两个见过你。你原路回去,会把线带回江南。”

周顺脸白了:“那我去哪儿?”

“跟船到北岸,再换衣裳,明日从鱼市走。有人带你绕回去。”

“要几日?”

“快则三日,慢则五日。”

周顺想说他娘会担心,话到嘴边又吞下去。

他娘不知道他今日出城。担心也要到晚上灯点起来之后。她会以为他在哪家铺子帮忙,多半骂两句,留半碗饭在锅里。

陶五看了他一眼:“想回家?”

周顺点头,又摇头。

陶五没笑他,只从船板下摸出一件旧棉袄扔过去:“换上。你这身短褐被人记住了。”

周顺抱着棉袄,低声问:“纸一定能到吗?”

陶五道:“一定这种话,只有坐屋里的人爱说。路上没有一定。”

周顺的心又沉下去。

陶五把药箱里的止血散拿出来,倒了一点在他腿上:“不过我拿了,就会送。送不到,说明我死了。”

药粉一沾伤口,周顺疼得一抖。

陶五手重,按着布条缠了两圈:“忍着。秦照没教你受伤别叫?”

“教了。”周顺吸着气,“他说叫也没人救。”

陶五笑出声,笑完又咳了几下:“像他说的话。”

天彻底黑下来。

窄船顺着支流往北岸滑。岸上偶尔有灯,隔着芦苇,像被水泡软了。周顺换下短褐,把药箱里的空隔层重新扣好。箱子忽然轻了。

他有些不习惯。

陶五把那件被撕破的短褐卷成一团,塞进船尾的泥炉里点了。火苗小,烟大,布料烧起来有一股焦臭味。

周顺看着火。

那件衣裳是程姑娘让人给他的,旧是旧了些,袖口还缝过补丁。现在烧掉了,他身上穿着陌生棉袄,胸口那页残纸也没了,只有秦照的短刀还贴着肋骨。

他伸手摸了一下刀柄。

陶五道:“别摸。越摸越像身上藏东西。”

周顺赶紧放手。

船到北岸时,远处传来马蹄声。陶五没有靠灯火亮的码头,而是把船贴到一处乱石滩。滩上站着个挑鱼篓的老汉,斗笠下露出半张脸,见他们靠岸,只问一句:“活的死的?”

陶五道:“半活。”

老汉看了周顺一眼:“能走?”

周顺撑着船沿站起来:“能。”

腿疼得发麻。

他咬住牙,没有叫。

陶五把药箱递还给他:“空箱也背着。回江南时还能像送药的。”

周顺接过箱子。

箱带勒到肩上,仍然有重量,只是和先前不一样。先前压着纸,压着人命,压得他喘不过气。现在空了,反倒让他心里发虚。

陶五已经把船撑开。

周顺问:“陶五爷,若纸送到尤将军手里,他会知道是谁送的吗?”

陶五看着他。

周顺又补了一句:“不知道也行。”

陶五道:“他未必知道你名。可他会知道有人把纸送到了。”

周顺却点了点头。

老汉催他:“走。”

周顺跟着老汉往鱼市方向走。走出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河面黑,窄船已经滑进暗处,只剩船尾一点火星,像烧衣裳时没灭干净的余烬。

他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继续往前。

脚下乱石硌得疼。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另一只鞋底还开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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