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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周顺没有按日子回来。

第一日,程阿蕙照旧开账房,把仁和药铺那笔写进明账,又让人给南门外送了半石米。送米的人回来,说周家门口没人,屋里锅是冷的,门闩从外头扣着。

程阿蕙听完,只说:“明日再送。”

第二日,吴叔去城西问了秦照。

秦照没见他,只让周顺原来的一个同伴带话:线没断,人未必死。

吴叔回来时,汪履中正在柜上看旧车马账。账页摊了三本,旁边压着一块热帕子。他的咳嗽还没好,咳起来肩背微微弓着,像怕把什么东西咳裂。

“秦把总那边说,线没断。”吴叔道。

汪履中嗯了一声。

程阿蕙从内间出来:“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就把账合上,去躺着。”

汪履中没有动:“线没断,不等于纸到了。”

“纸到了也不会急着有信回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盯着后门?”

汪履中抬头看她。

程阿蕙站在门边,脸色不好。她这两日睡得少,眼下有淡淡青影,发髻却仍梳得紧,一根碎发都不肯落下来。

汪履中把账页翻过去:“我在看沈记。”

“你在等信。”

吴叔低头整理桌边票据,像什么都没听见。

汪履中笑了笑:“等信也是看账的一种。投出去的本钱,总得知道有没有回音。”

程阿蕙冷声道:“你再拿本钱说人,我把你这三本账烧了。”

汪履中把手从账页上挪开:“烧一本就够,三本太亏。”

程阿蕙看着他,没被逗笑。

汪履中的笑也淡下去。

他确实在等。

等周顺回来,等北边递来一个暗号,等那边真有个什么东西回来。哪怕只有一个算盘珠,一个缺角铜钱,一句“药收到了”。

没有。

后门这两日只进过送柴的、送药的、许宗白那边还书的小吏,还有韩家送来的那只参匣。参匣已经被程阿蕙扔进空屋,参须和烧布分开收着,谁也没再提。

不提,不代表没看见。

汪履中每次经过空屋,都会停半步。

第三日清晨,周顺的药箱回来了。

不是周顺背回来的。

一个卖鱼的老汉把药箱放在汪家后门,敲了两下门就走。门房追出去,只看见一副空鱼篓,鱼腥味留在巷口,人已经拐没了。

药箱是空的。

箱带断了一截,后来用麻绳重新接过。箱角磕掉一块,泥洗得不干净,夹缝里还嵌着一点芦苇碎。上层药包没了,隔板还在,隔层被拆开过,又粗粗扣回去。

程阿蕙把箱子放在桌上。

汪履中看了一眼,伸手去摸箱底。

“别急。”程阿蕙道。

她用银针挑开箱缝,确认没有毒粉和细针,才把箱子推给他。

汪履中没有笑她小心。

他把箱底翻过来,指腹沿着木纹摸了一遍。箱底没有纸,只有一道新刻的浅痕,像有人用刀尖匆忙划过。

一横,一点。

不成字。

吴叔凑近:“这是什么?”

汪履中看了片刻:“半个‘到’。”

程阿蕙皱眉:“半个?”

“刀钝,或是来不及。”汪履中道,“到了,但不能写全。”

吴叔松了一口气:“那就是纸到了。”

汪履中没接话。

纸到了,人未必回得来。

他把药箱放正,又摸箱带。麻绳不是汪家常用的,粗,油浸过,有一股河泥味。绳结打得很怪,外面是死结,里面却藏着一个活扣。

他解开活扣。

绳芯里掉出一小片薄木。

薄木上刻着两个字:

半活。

程阿蕙闭了闭眼。

吴叔低声道:“是周顺?”

“应当是。”汪履中把薄木片放到桌上,“陶五在淮上说过这个口径。”

“你怎么知道?”

“秦照的人说话都一个味。”汪履中道,“难听,但省字。”

程阿蕙看着那两个字:“半活是活。”

“嗯。”

“你别露出那副要加价的脸。”

汪履中低头,把药箱里的泥刮到纸上:“不加价。记账。”

“记什么?”

“周顺未归,另给周家米半石,炭二十斤。米照明账,炭走铺中损耗。”

程阿蕙道:“为什么炭走暗?”

“他娘会问。”

“问就说汪家给的。”

“米能说,炭不好说。”汪履中把泥包好,“米是补银,炭就是记挂。记挂多了,会让人害怕。”

程阿蕙看了他很久:“你现在知道这个了?”

汪履中没有答。

他当然知道。

只是从前不太做。

他把空药箱合上,又重新打开。箱底干干净净,连一粒药渣都没有。后门那边风穿过来,吹得门环碰了一下,他抬眼看过去,很快又收回视线。

午后,秦照来了。

他不是从正门进的,翻墙进来,落地时踩碎了一只空花盆。程阿蕙听见声响,提着账尺出来,看清是他,脸色更冷。

“秦把总,汪家有门。”

秦照看了一眼碎花盆:“赔。”

“三两。”

“你抢钱?”

“汪家的花盆,比你的命便宜。”

秦照没心思同她吵,直接问:“箱子呢?”

汪履中从屋里出来,外袍披着,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一点,也只是一点。

“在桌上。”他说,“纸到了,周顺半活。”

秦照的下颌绷了一下:“半活就行。”

程阿蕙道:“你们军中是不是只要没死,都叫行?”

秦照看她:“死了更不好叫。”

程阿蕙被噎住,转身去倒茶,茶碗搁得很重。

秦照进屋看药箱,摸过箱带和木片,确认是自己人留下的记号,才把木片收进掌心。

汪履中道:“留下。”

秦照抬眼。

“那是给我的回信。”汪履中说。

“这是我的人留的命信。”

“也是我的箱子。”

两人对视。

程阿蕙端着茶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秦照冷声:“汪履中,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账上扒。”

“我若不扒,周顺这趟算谁的?”

“算我的。”

“秦兄付银?”

“我付命。”

汪履中看着他,没接话。

秦照的眼底有血丝。大约这几夜也没睡。他脾气仍冲,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可刀背上有裂,不细看不出来。

汪履中把目光挪开:“木片你拿走,药箱留下。”

秦照皱眉。

“他若回来,看见箱子在,知道这一趟没丢。”汪履中道,“你拿走木片,也好给你的人交代。”

秦照沉默一会儿,把木片收了。

他问:“尤继衡若收到纸,会回吗?”

屋里静下来。

程阿蕙站在门边,茶水热气慢慢散。

汪履中道:“不会。”

答得太快。

秦照看他。

汪履中笑了笑:“他没那么蠢。”

秦照道:“那你等什么?”

汪履中低头,把药箱扣上。

木扣坏了,扣不上。他试了一次,没成,又试第二次。扣子卡住,发出一声轻响。

“等他别太聪明。”汪履中说。

他看着那只空药箱,半晌道:“他若回信,就害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等?”

汪履中抬眼:“秦兄没等周顺?”

秦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院里那只碎花盆还没扫,泥土被雨水泡出一点草根味。秦照低头看了一眼,靴尖把碎片拨到墙边,没再提赔钱。

两个人都不说话。

程阿蕙把茶放到桌上,声音放轻了一点:“喝茶。不收钱。”

秦照端起茶,喝了一口,被烫得皱眉。

汪履中道:“慢些。江南的茶不兴当军粮吞。”

秦照瞪他一眼:“你病好了?”

“快了。”

“没好就少说废话。”

“少说废话,秦兄岂不是没人吵?”

秦照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尤继衡以前也这么烦?”

汪履中的手顿住。

他没有接话。

尤继衡不烦。尤继衡话少,办事硬,偶尔一句话能把人堵得半天不想回。可他在的时候,屋里不必总想着后门有没有动静。人坐在那里,账就像有了另一半。

汪履中只是道:“他比你省心。”

秦照冷笑:“省心到让你病成这样?”

程阿蕙看了秦照一眼,难得没有反驳。

汪履中把药箱推到一边:“秦兄今日来,不只是看箱子。”

秦照从怀里取出一张折纸,拍到桌上:“北边旧路传来的。罗绍在旧堡。”

汪履中展开。

纸上字很潦草,只写了几项:

旧堡守备罗绍。曾督粮。账平仓虚。严启年转江南前,与罗绍同押过边仓清点。

最后一行:

尤在其堡。

汪履中的手指停在最后四个字上。

尤在其堡。

不是“尤继衡”,不是“将军”,不是“慎之”。只一个“尤”。

秦照盯着他:“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能回信了?”

汪履中把纸放下:“知道。”

“罗绍若和严启年有旧账,尤继衡收了纸,就在他眼皮底下。”

“他会藏。”

“你倒信他。”

汪履中笑了一下:“他若连几张纸都藏不好,我前头那些银子才真算打水漂。”

秦照烦躁地敲了敲桌:“我没同你说笑。”

“我也没有。”

汪履中看向那只药箱。

药箱空着。里面的纸已经到了尤继衡附近,也许已经到他手里。若到了,他会认出哪些是许宗白的手,哪些是程阿蕙的手,哪些地方是汪履中故意不写满。

他也会看见那句“药钱先赊,账不许退”。

汪履中当初写这句时,程阿蕙问他要不要多写一点。他说不用,多写一字,多一分危险。

他只是怕多写。

写多了,就不像账。

像惦记。

秦照问:“那句话,你写了什么?”

汪履中抬头:“哪句?”

“给他的。”

汪履中没有否认,只道:“账话。”

“什么账话?”

“秦兄管得太宽。”

秦照盯着他:“他会收?”

汪履中把桌上的旧车马账合上:“会。”

“凭什么?”

“凭他欠我。”

秦照嗤笑一声。

汪履中也笑,笑得很淡。

凭什么。

凭废驿那夜,尤继衡没有退那袋银。

凭出城那日,尤继衡没有把包袱还回来。

凭他若真想划清,早该在第一日就把所有东西扔给耿差头,让人原路带回。

他没有。

汪履中不敢把这份笃定说出口。说出口就太像赌。商人可以赌,但不能让旁人听见自己最重的一注押在哪里。

秦照道:“若他退回来呢?”

汪履中拿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

“那就再送。”他说。

秦照骂了一声:“你们两个是不是都有病?”

程阿蕙在旁边接了一句:“不轻。”

汪履中喝了一口凉茶,眉头皱起:“茶凉了。”

程阿蕙冷冷道:“活该。”

秦照却没有再骂。他站起来,把那张北路纸拿回去,又在桌上留下半枚铜钱。

铜钱边上缺了一角,刻着一个“照”字。

汪履中看着铜钱:“给我?”

“周顺那半枚已经用过。这半枚留你这里。若北边再有东西来,认这个。”

“秦兄舍得?”

“舍不得。”秦照道,“但你这里门多,人也杂。别让韩家再摸到后门。”

汪履中把铜钱收进袖中:“记账。”

秦照看见他这个动作,皱眉:“你别什么都往袖里塞。”

汪履中抬眼。

秦照道:“他也这个毛病。”

汪履中的手指在袖口里停了一下。

“是吗?”

“药包纸条,断绳,什么都往袖里藏。以前军中搜身,袖子先翻。”秦照说完,脸色变了变,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汪履中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尤继衡若收到那张小纸,会放哪里?

按理该烧掉。

或者塞进药包,和证据放在一起。

可秦照说,他什么都往袖里藏。

汪履中手还在袖里,指尖碰到那张小纸折出的棱。他停了片刻,没有把纸取出来。

秦照见他不说话,别开眼:“我走了。周顺若有消息,我让人递。”

“等等。”

秦照回头。

汪履中从柜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冻疮药,止血散,外加两瓶烧伤膏。北边用得上。”

秦照没有接:“你又要送?”

“卖。”

“卖给谁?”

“旧堡一个姓邹的百户。”汪履中道,“他会欠账。”

秦照瞪着他:“你连邹百户都知道?”

“不知道。”汪履中把布包放到他手里,“猜的。堡里总要有个肯伸手的人。尤继衡若要活,先得有人缺药。”

秦照攥着布包,半晌道:“你真是……”

“奸商?”

“烦。”

“那也记得送到。”

秦照把布包塞进怀里,从后墙翻出去。这回没再踩花盆。

程阿蕙看着墙头动静消失,问:“你怎么知道旧堡缺药?”

“北地哪处不缺?”

“那你怎么知道会有人伸手?”

汪履中把空药箱挪到柜边:“尤继衡在那里。”

程阿蕙没说话。

傍晚,汪履中亲自去了后门。

门房见他出来,忙起身:“少东家?”

“这两日有卖鱼的、送柴的、卖旧书的,都先别赶。”汪履中道,“问清从哪来,不问到哪去。”

门房点头记下。

巷口风不大,却有些湿。天色压下来,青砖墙边长出一层薄苔。汪履中站了一会儿,咳了两声,袖里的铜钱贴着手腕,冰凉。

他把铜钱摸出来。

缺角处硌着指腹。

半枚。

又是半个。

半个算盘珠,半个“到”字,半活的人,半句不能写的信。

汪履中低头笑了一下。

账乱成这样,他还是把铜钱收回袖中。

屋里程阿蕙在喊他喝药。

汪履中应了一声,没有急着进去。他看着后巷尽头,直到天色暗得看不清墙角的苔,才转身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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