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正前,旧堡起了雾。
雾不是江南那种湿软的白雾。这里的雾灰,薄,贴着土墙和马槽,风一吹就散,散开后又从沟里爬出来。堡里的人都起得早,天没亮就有人挑水、劈柴、清马粪,动作慢,却没人闲着。
尤继衡出门时,邹百户正在马棚边骂人。
一个小卒把草料洒了半筐,邹百户骂他手漏,比仓里的账还漏。骂完见尤继衡出来,声音收了半截。
尤继衡看了他一眼。
邹百户把剩下半句骂完,才走过来:“罗守备等着。”
“等多久了?”
“没多久。”
“那就是等很久了。”
邹百户不接。
他今日没提灯,腰间挂着一把旧刀,刀鞘上缠了麻绳。昨夜尤继衡给他的两包冻疮药,大概已经分出去,手背上沾着一点白药粉,被冷风吹得发干。
尤继衡道:“药够?”
邹百户看他:“问这个做什么?”
“不够就省着用。”
“不用你教。”邹百户冷着脸,“我知道什么叫省。”
尤继衡没再说。
两人穿过堡中空地。
旧堡不大,正中一口井,井旁堆着冻住的泥桶。北墙下有三间库房,门上挂着锁,锁新,门旧。东边是兵丁住处,窗纸破了不少,有人用旧军报糊着,字迹从背面透出来,都是催粮、催草、催役的套话。
守备屋在南边,比旁的屋子多一层木檐。
门口站着两个亲兵,衣裳比堡兵干净,刀也新。见尤继衡来,其中一个伸手拦住。
“搜。”
邹百户脸色微变。
尤继衡把双臂稍稍张开。
亲兵搜得细,袖口、腰带、靴筒、药包都翻了一遍。药包里只有田老卒的口供、断绳、两包药和几块碎银。亲兵拿起断绳看了看,不知是什么,扔回去。
袖口里没有纸。
昨夜那张小纸,尤继衡没有带。
他把它压在旧仓土炕下第三块松砖里,砖缝里还有一撮干草。放进去时,他手停了很久。那张纸够不上证据,也够不上军情,却比几张正纸更难离身。
离身时,像把一截脉割开。
亲兵没搜出东西,抬手让他进。
罗绍坐在屋里烤火。
炭盆不大,炭却是好炭,没有烟。屋里还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几册账簿、一只铜手炉和一碗没动的粟粥。粥比尤继衡昨夜喝的稠,碗边没有沙。
罗绍四十上下,面白,眼下有青痕。穿的是旧棉袍,领口却压得很齐。乍看像个谨慎文官,只有右手虎口有厚茧,说明也握过刀。
他抬头,笑了一下:“慎之。”
尤继衡站住。
这个称呼太近。
近得不合时宜。
罗绍像没察觉:“多年不见,你瘦了。”
“守备认错了。”尤继衡道,“这里没有慎之,只有革职候用的尤继衡。”
罗绍的笑淡了淡:“还这么硬。”
“骨头还在。”
罗绍示意亲兵退下,又看向邹百户:“你也出去。”
邹百户迟疑。
“怎么?”罗绍温声道,“怕我吃了他?”
邹百户低头:“属下不敢。”
门关上。
屋里只剩炭火轻响。
罗绍没有急着问话。他把手炉推到桌边:“坐。伤还没好,站着做什么。”
尤继衡没坐。
罗绍看他片刻,叹了口气:“你我从前在辽东也算同营过几日。不必这么防我。”
“同营的人多。”
“能活到现在的不多。”
尤继衡在对面坐下,但没有碰手炉。
罗绍把一册账簿合上:“路上可还顺?”
“顺。”
“听说有偷儿进驿。”
“有。”
“偷什么?”
“草料。”
罗绍笑了:“草料也有人偷?”
“北边缺。”
罗绍看着他:“江南不缺?”
尤继衡抬眼。
“江南缺别的。”尤继衡道。
“缺什么?”
“缺肯说实话的人。”
罗绍的手在账簿上停了一下。
他笑意收了些:“慎之,你如今到我这里,是养伤,不是查案。”
“我说过,这里没有慎之。”
“好,尤继衡。”罗绍靠回椅背,“上头把你放到旧堡,是给你一条活路。革职不等于废死,候用二字,还留着用。可你若一来就收些不该收的东西,见些不该见的人,这条活路就窄了。”
尤继衡道:“我收了什么?”
罗绍看向他放在桌边的药包:“路上带来的药,银,断绳,口供。”
“押差在场,百户验过。”
“还有呢?”
“还有两张薄饼。”
罗绍盯着他。
尤继衡也看着他。
炭盆里一块炭塌下去,灰飞起一点。
罗绍笑了:“你同从前一样,明知道别人问的不是这个。”
尤继衡道:“守备若有证据,可以搜。”
“搜过了。”
“那就是没有。”
“没有,不等于没有收。”罗绍把手伸向桌案,拿起一张纸,“江南这两日不太平。有人从汪家后门出,有人从淮上过,有人穿药铺衣裳,走到半路就不见了。你说,这些人忙什么?”
尤继衡垂眼看那张纸。
纸上没写汪履中的名字,只写“江南商户”四字。
韩峤的手,还是严启年的?
也可能两边都有。
“我在旧堡。”尤继衡道,“不知道江南人忙什么。”
“你不知道汪履中?”
名字被罗绍说出来时,屋里像一下冷了一截。
尤继衡脸上没动。
“知道。”他说。
罗绍挑眉。
“江南商户,曾供军药。”尤继衡道,“案卷里有。”
“只这样?”
“还欠我几笔账。”
罗绍笑了:“是你欠他,还是他欠你?”
尤继衡道:“账未清之前,谁欠谁都说不准。”
罗绍把纸放下:“你倒学了商人口气。”
“在江南待久了,难免。”
“那我劝你早些忘。”罗绍道,“商人能给你银子、药、粮路,也能给你招祸。汪家现在半数铺面被封,许宗白也要调走,魏公公那边未必再保他。你若还把自己同他绑在一起,谁也救不了你。”
尤继衡的手指收紧。
他想起那张压在土炕下的小纸。
药钱先赊,账不许退。
那张纸就压在土炕下,压得发皱。
现在罗绍要他退。
尤继衡问:“守备想让我怎么做?”
他从账簿下抽出一张写好的呈纸,推到尤继衡面前。
呈纸上字迹工整,措辞也干净:
革职候用尤继衡,自入旧堡以来,并未收受江南商户私递文书、银药;亦未与汪氏商户有私书往还。若有假借尤名私递者,愿交守备查办。
下面留着空白,等他签名。
尤继衡看完,没接话。
罗绍道:“签了这张,我替你担保。旧堡这里缺人,东岭一带流寇扰粮,我可以请你暂领一队,戴罪办事。办成了,候用二字就不是空的。”
诱饵不小。
一队人。
哪怕只是暂领,也意味着他不再只是被看管的废将。只要能出堡,就能查粮路,查罗绍,查严启年。也能把纸送到更多旧卒手里。
只要签。
签了,就等于在文书上把汪家摘干净,也把自己同汪履中的暗线切开。
表面看,是保护汪履中。
可这纸落到别人手里,也可以反过来用:尤继衡亲口承认未收汪家任何私递,往后若查出严边仓影抄在他这里,汪履中就是私递军情,罪更重。
罗绍给的是路,也是绳套。
尤继衡抬手,拿起笔。
罗绍看着他。
笔尖落到砚边,沾了墨。
尤继衡想起汪履中写字的样子。那人写账快,写私字慢。每一笔都像算过要不要留下证据。废驿那晚,他给尤继衡系衣带时手指发抖,却还能在第二日把包袱打出多绕一圈的活结。
东西越要紧,外头越像随手。
尤继衡把笔放下。
“我不签。”
罗绍的脸色沉了。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你不签,就是默认收过?”
“我不替没发生的事作保。”尤继衡道,“也不替发生过的事给你递刀。”
罗绍盯着他:“你这是要保汪家?”
“我保我自己。”尤继衡道,“守备让我写未收私递,明日若有人栽一封假信到我屋里,我便是自打嘴。这样的文书,我不签。”
罗绍看了他半晌:“尤继衡,你比从前会说话了。”
“江南教的。”
“又是江南。”
“江南有会算账的人。”尤继衡把那张呈纸推回去,“北边也该学一点。”
罗绍把纸收起,慢慢折好:“你不签,也可以。东岭的事,仍然要你去。”
尤继衡抬眼。
“怎么,怕?”
“给多少人?”
罗绍笑了:“你倒不推。”
“你既然开口,就不是问我愿不愿意。”
“三十人。”
“不够。”
“你现在不是挑兵的时候。”
“东岭扰粮,至少有熟路的人接应。三十个旧弱兵,出去就是送。”尤继衡道,“给五十人,两车粮,一车药,三日草料。”
罗绍冷笑:“你当旧堡是什么富仓?”
“不是富仓,所以更不能白送人命。”
“药没有。”
“那就不去。”
罗绍拍了一下桌:“尤继衡!”
尤继衡坐着没动:“守备若只想让我死在东岭,不必给人,给一匹马就行。”
罗绍深吸一口气。
门外亲兵大概听见动静,脚步靠近。罗绍抬手止住。
屋里静了片刻。
罗绍道:“粮一车,草料两日。药,堡里没有。”
“药我想办法。”
罗绍眼神一沉:“找谁想办法?”
“堡里想活的人。”
“汪家?”
尤继衡看着他:“守备刚让我忘了江南。”
罗绍被堵了一下,随后笑了:“好。五十人不行,四十。明日点人,后日出堡。”
“我要自己挑。”
“你别得寸进尺。”
“不让我挑也行。”尤继衡道,“那就让邹百户挑。他知道谁还能走,谁只是在账上活着。”
罗绍脸色微僵。
账上活着。
堡里名册六百,能上墙头的不足四百。其余不是逃了,就是死了,或是被别处借走不还。账上却仍写得齐整,粮饷也按齐整发,至于发到哪里,人人心里都有数。
罗绍道:“你管得太宽。”
“守备让我去东岭,我就要知道带的是人,还是账。”
罗绍把手炉拿起来,又放下:“邹百户挑。你若趁机结党,别怪我翻脸。”
“我如今没有党。”
“你有旧名。”
尤继衡起身:“旧名不能当饭。”
“能招死人。”罗绍道。
尤继衡没有回头:“那也比账上死人强。”
出门后,冷风扑面。
邹百户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先看他的袖口,再看药包。
尤继衡道:“搜过了,没搜到你想看的。”
邹百户松了口气,又绷住:“我没想看什么。”
“罗绍要我去东岭。”
邹百户脸色变了:“他真让你去?”
“你挑四十人。”
“四十?”邹百户骂了一句,“东岭那帮人不是寻常流寇,熟路,夜里摸粮车,比堡兵还像堡兵。四十人不够。”
“所以挑能回来的。”
邹百户看他:“你要做什么?”
“先看粮道。”
“你还查?”
“我去剿匪。”
邹百户冷笑。
尤继衡道:“堡里药还剩多少?”
“昨夜你给的已经分完一半。”
“剩下别动。留给出堡的人。”
“那堡里伤兵呢?”
“会有新的。”
邹百户皱眉:“哪来的?”
尤继衡看向堡门外的雾。
他不知道。
秦照若还能走旧路,汪履中若能猜到旧堡缺药,药会来。他没往外说。
他只道:“欠账。”
邹百户听懂一点,又没全懂:“你说的那个江南药商?”
尤继衡嗯了一声。
“他真会送?”
尤继衡没接话。
会。
这字不能轻易出口。
一出口,就像把汪履中放到北地风里,让旁人看见他有多准。
尤继衡把药包背好:“他会算。”
邹百户道:“会算就不会往这里送。”
尤继衡看了他一眼。
邹百户被他看得莫名:“我说错了?”
“没错。”
尤继衡往旧仓走。
走到半路,他又停住:“邹百户。”
“什么?”
“若药到了,别问谁送。”
“为什么?”
“问了就贵。”
邹百户愣了一下,竟笑出声:“你也学会商人那套了?”
尤继衡没有笑。
他想起汪履中把茶碗推过来时的手,想起那人咳得脸色发白还要说诊金另算,想起废驿里散开的衣带和冷掉的灯油。
他走进旧仓,关上门。
屋里冷得像一只空箱。
尤继衡先搬开土炕下第三块松砖,取出那张小纸。
纸还在。
他把它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罗绍让他忘江南。
他刚才也确实在罗绍面前把汪履中说成案卷里的商户,欠账的人,不相干的江南。
尤继衡把纸放到灯火上。
火苗舔到纸边,迅速卷起一点黑。
烧掉最稳。
烧掉,搜不出,牵不住,谁也不能拿这几个字去害汪履中。
火快烧到“药钱”两个字时,他用指腹按灭。
烫。
他皱了皱眉,指腹被烧出一点红。
纸边焦黑,字还剩半行:
账不许退。
尤继衡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烧剩的半张纸卷起,塞进短刀刀柄裂缝里。
刀柄旧,裂缝窄,纸塞进去后看不出来,只在握刀时,掌心会多出一点不平。
后日出堡,刀要随身。
他不带信。
只带半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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