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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许宗白到松江那日,雨下得很细。

细雨最烦人。不是大雨,不能名正言顺停船;也不是晴天,路面干净,车轮好走。雨丝挂在篷布边,滴到箱角,把书箱上的旧漆泡出一层暗色。

松江府派来的接官人站在码头上,撑一把油纸伞,伞面新,伞柄旧。见许宗白下船,他迎上来。

“许大人一路辛苦。”

“不辛苦。”

许宗白脚踩到湿木板上,鞋底一滑,险些站不稳。老书吏在后头扶了他一把,自己却被书箱绊了一下,差点把第二箱书摔进水里。

接官人忙笑:“大人带的书不少。”

许宗白也笑:“别的本事没有,书还识得几个字。”

接官人不好再探,只让人搬箱。

许宗白看着两个脚夫抬起第二箱。箱子重,脚夫一抬就皱眉。其中一个嘀咕:“书也能这么沉?”

老书吏道:“官书,当然沉。”

脚夫不说话了。

府衙安排的住处在盐课司旁边,原是旧库改的客舍。墙根潮,屋里有咸味,像腌了多年海风。窗外就是一条窄河,河面漂着碎草和木屑,偶尔有小船过,船夫拿竹篙一撑,水底翻出黑泥。

许宗白进屋后,先让人把正式卷宗抬到明处,再把第二箱书放到床边。

接官人见他连衣裳都不换,就开始点书,笑道:“大人不用这么急。盐课旧账堆了十几年,不差这一日。”

“旧账不急,人急。”许宗白道。

“什么人?”

许宗白抬头:“等着交差的人。”

接官人听得一愣,只好拱手告退。

门关上后,老书吏才把肩膀塌下来:“大人,方才那人一直看第二箱。”

“看见了。”

“要不要换地方?”

“不换。”许宗白把箱锁扣好,“换了才像有东西。”

老书吏叹气:“小的现在听什么都像有道理,心里反倒更慌。”

许宗白没有笑他。

他自己也慌。

慌到船靠岸前,他把《盐法考略》摸了三遍,确认纸条还夹在书脊里。摸到第三遍时,老书吏提醒他,再摸书脊就要裂了。

许宗白把湿了的袖口卷起:“先查沈记。”

“今日?”

“今日。”

“大人刚到,按例该去盐课司拜见。”

“拜见完,人就知道我要查什么。”许宗白取下官帽,换了一顶旧毡帽,“不拜见,先买药。”

老书吏愣住。

半个时辰后,两人从后门出去。

许宗白换了灰布直裰,老书吏抱着一只空药篓,跟在旁边。松江街面比江南内地更潮,石板缝里都是水,铺子门口挂着盐袋、鱼干和草绳,空气里有一股盐腥。

沈记车行在西河口。

车行门脸不大,后场却深。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装空盐篓,一辆铺着旧麻袋。麻袋上没有仓号,磨得只剩一层毛边。车夫蹲在檐下抽旱烟,见有人来,只掀了一下眼皮。

老书吏上前:“掌柜在吗?”

车夫道:“拉货找柜上,雇车找后场。”

许宗白压低嗓子:“买旧麻袋。”

车夫这才看他。

“买多少?”

“三十七。”

车夫烟杆停了停。

很短。

短到若不是许宗白一直盯着他的手,就会错过去。

“没有零卖。”车夫道,“去草市。”

许宗白道:“旧仓袋,带北灰的。”

车夫站了起来。

老书吏手里的药篓差点掉。

车夫走到门边,把两人让进去,脸上仍没什么表情:“进来问柜上。”

后场比外头更潮。

几辆大车停在棚下,车辕上有旧漆,轮轴用油浸过。墙边堆着麻袋和破绳,有些绳股粗,像军中绑甲箱的绳。许宗白不敢多看,怕看得太明白。

柜上坐着个矮胖男人,手指上戴着一枚铜戒,算盘打得很快。听见脚步,他头也不抬:“要什么?”

车夫道:“三十七,北灰。”

算盘声停了。

矮胖男人这才抬头。

他看许宗白,先看鞋,再看手,最后看脸。许宗白手指修长,鞋边却故意沾了泥,脸上又没什么笑。

矮胖男人道:“客人哪里来?”

许宗白道:“江南。”

“江南大了。”

“严边仓那边。”

柜后拨算盘的小伙计停了手。

车夫往门边站了半步。

老书吏喉咙发干。

矮胖男人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客人说笑。我们车行拉盐、拉米、拉柴,没听过什么严边仓。”

许宗白从袖里摸出一张车马票的残角。

这是汪家旧账里撕下来的影样,不是真票。程阿蕙画得很细,连水渍都照了,只少了最后半个押字。许宗白把它放在柜上时,指腹出了汗。

“常熟北口。”他说,“沈记,北灰三车,旧麻袋三十七。”

矮胖男人没有碰那张残角。

他笑了一下:“客人既有旧票,来问旧账?”

“问价。”

“什么价?”

“买账的价。”

可汪履中让人送来的纸条上写得很清楚:进车行,不问案,只问价。沈记若真在局里,听案会躲,听价会先估你能不能买。

矮胖男人果然没急着赶人。

他把残角拿起来,放到灯下看。看了许久,才道:“旧票,旧事,旧人,未必还都在。”

“旧账在。”

“客人要买哪一段?”

许宗白道:“严启年到松江后的第一车。”

矮胖男人眼皮一跳。

老书吏在旁边屏住呼吸。

矮胖男人把残角放下:“价高。”

“多少?”

“二百两。”

老书吏差点骂出声。

许宗白袖中没有二百两。

他连二十两都没有。

汪履中给的是八十两,分了四处藏。许宗白原本以为够用,到了沈记才知道,八十两扔在这地方,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道:“先看货。”

“不看货。”

“不看货,怎么知道值不值?”

矮胖男人笑:“客人都问到严启年了,怎么会不知道值不值?”

许宗白沉默。

矮胖男人道:“二百两,三日后,再来。”

“三日后货还在?”

“看客人诚意。”

“若我今日就要?”

矮胖男人重新拨算盘:“今日就要,三百两。”

老书吏忍不住:“你抢钱?”

矮胖男人看都不看他:“抢钱不用开门迎客。”

许宗白把残角收回袖中:“三日后。”

“客人慢走。”

出了沈记,老书吏走了半条街才敢喘大气。

“大人,他这是要拖。”

“嗯。”

“拖三日,够他们把账烧干净。”

“所以我们不等三日。”

老书吏看他。

许宗白站在一处卖鱼摊前,低头看木盆里的鱼。鱼还活着,挤在一处,鳞片擦着鳞片,水浑得看不清底。

“他要价,说明账在。”许宗白道,“他不让看,说明账不是他一个人能卖。”

“那怎么办?”

“找车夫。”

“哪个?”

“刚才停烟杆的那个。”

老书吏觉得自己迟早被吓出病。

许宗白买了两条鱼。

他早上只喝了半碗粥,此刻真有些饿。鱼贩用草绳穿鱼鳃时,鱼尾拍了他一袖子水。他低头看那片水渍,想笑一下。

他从前做官,总怕袖子脏。如今湿了半截,也只能先这么穿着。

回到客舍,接官人已经在院里等着。

“许大人出去了?”

许宗白提着鱼:“买菜。”

接官人看着那两条鱼,一时接不下话。

老书吏很镇定地接过:“大人水土不服,想喝鱼汤。”

接官人笑:“这些小事吩咐厨房就是。”

“厨房贵。”许宗白道。

接官人又愣了一下。

读书人抠门起来,比商人还难看。

他只好说盐课司那边晚间设了薄席,给许大人接风。许宗白道谢,说必到。等人走了,他把鱼交给老书吏。

“真炖?”

“真炖。”许宗白道,“晚上喝了酒,回来能醒胃。”

老书吏看他半晌,道:“大人变了。”

许宗白把湿袖子放到炭盆边烤:“别这么说,听着像坏事。”

“从前大人不会去车行问价。”

“从前也没人把书箱塞给我,让我往松江跑。”

“汪家那边……”

许宗白抬眼。

老书吏闭嘴。

许宗白低头烤袖子。布料湿透后贴在腕上,冷得发疼。过了一会儿,他道:“汪履中不是好人。”

老书吏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许宗白继续道:“可他知道怎么让坏账露头。我不喜欢他的法子,但现在用得上。”

“那尤将军呢?”

许宗白手停了一下。

“尤继衡也不是清白人。”他说,“他收钱。”

“大人还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许宗白把袖口翻过来,“我是在替账说话。收钱办事,和收钱害人,不一样。”

他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

若是半年以前,他大概不会这么讲。

他会说规矩,说名声,说官箴,说商军勾连不可长。如今这些话仍然对,却不够用。世道坏到这个份上,只说不该,什么也拦不住。

门外有人敲了一下。

老书吏警觉起来。

进来的是客舍的小童,手里捧着一包姜。说是厨房送来炖鱼用的。老书吏接过,摸了摸,姜是真的,纸包也普通。

许宗白却让他把纸包展开。

纸包内侧有一小行炭字:

今夜三更,西河口废窑。

没有署名。

老书吏脸色发白:“车夫?”

“也可能是矮掌柜要灭口。”

“那还去?”

许宗白看着那包姜。

姜很新,切口湿,辛味冲鼻。

“去。”他说,“但不从正路去。”

同一日傍晚,江南汪家也在装药。

药不是从汪家药铺明面走。

程阿蕙把药分成三批:一批冻疮药、止血散和烧伤膏,走秦照旧线;一批粗布、盐和针线,夹进北去草料票;最后一批只有两瓶好药,封在一只旧酒坛底,交给常年贩皮货的脚商。

吴叔看着桌上的货单,眉头皱得很深:“三条线,会不会太散?”

“散才不像一路。”程阿蕙道。

汪履中坐在旁边,把一张小小的价签系到药包上。

价签上写:冻疮药,二钱一包。

程阿蕙看见,皱眉:“真写价?”

“写。”

“旧堡的人看得懂?”

“看不懂也要写。”汪履中把线头咬断,“白送会被人查,卖药就只是买卖。”

吴叔道:“二钱是不是太便宜?”

“北边穷。”

程阿蕙冷笑:“你还会体谅穷人?”

“不体谅。”汪履中道,“价高了,尤继衡不会让他们收。”

程阿蕙手里的货单停住。

汪履中把第二张价签系好,线头咬得很紧。

程阿蕙看着他:“你现在给旧堡定价,还要先想他收不收?”

汪履中抬眼:“他欠账,债主总要顾着欠债人的还款本事。”

“嘴硬。”

“牙还在。”

程阿蕙懒得理。

外头秦照的人来取第一批药。来的是周顺的同伴,叫李槐,瘦高,肩膀窄,说话比周顺更少。他进屋后先看那只空药箱,见药箱摆在柜边,眼神停了一下。

汪履中道:“周顺有消息?”

李槐摇头。

秦照没来,大概还在压旧部。李槐只递来一张路线纸,看完就要收回。

汪履中按住纸角:“旧堡后日出人?”

李槐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猜的。”

“秦把总不让说。”

“那就当我没听见。”汪履中看了一眼路线,“东岭?”

李槐这次不说话了。

沉默就是答。

汪履中把路线纸还给他:“药要赶在他们出堡前到。”

“赶不到。”

“赶得到。”

“北路卡严。”

“所以不走北路。”汪履中把三张货票递给他,“第一批走旧路,第二批走草料票,第三批走皮货脚商。旧路最快,草料最稳,皮货最不显眼。你们只管把第一批送到,后两批有人接。”

李槐看了他一会儿。

汪履中道:“别这么看我。秦照喝醉时说漏的。”

李槐:“秦把总不喝酒。”

汪履中笑了一下:“那就是周顺买药时说漏的。”

李槐还是不信。

程阿蕙把药包递过去:“信不信无所谓,送到。”

李槐接过药包,掂了掂:“重。”

“药当然重。”

“里头有银?”

“没有。”

“真没有?”

汪履中道:“你们秦把总说,义气路上会怕,会饿,会后悔,钱不会。”

李槐愣了一下。

“有银。”汪履中道,“缝在最外层粗布里,不在药里。若被查,就说是药钱。若到了旧堡,交给邹百户,不要交给尤继衡。”

李槐问:“为什么?”

“给他,他会退。”

李槐不明白:“将军缺钱。”

“缺钱和收钱是两回事。”汪履中把最后一只药瓶塞进布包,“他若知道是我给的,十有**要算得清楚。现在没工夫同他清。”

程阿蕙在旁边低声道:“你倒清楚。”

汪履中没有接。

他把药包打结。

结尾多绕了一圈。

李槐看见了,问:“这是什么意思?”

汪履中手指停了一下。

“不容易散。”

程阿蕙看着那个结。

那是废驿包袱上的打法。汪履中这几日打包,总会多绕一圈。有时绕完又拆掉,有时忘了拆。现在他没有拆。

李槐不懂这些,只把包袱背上。

临走前,汪履中叫住他:“若见到周顺,告诉他,箱子在。”

李槐点头。

“若见到尤继衡……”汪履中说到这里,停住。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汪履中把手收回袖中,袖里那半枚铜钱硌着腕骨。

“算了。”他说,“别见。”

李槐背着药走了。

程阿蕙把剩下两批货票收好:“你本来想说什么?”

“没什么。”

“汪履中。”

“真没什么。”他笑了笑,“让他收药而已。”

程阿蕙看着他:“这句你明明能带。”

“说了,他就知道药是谁送的。”

“他不知道?”

汪履中沉默。

他知道。

可知道和被明说,是两回事。

知道了,他可以装不知道。被人带话,就要接,要回,要退,或者不退。每一种都给旁人留痕。

汪履中把桌上散落的价签收起来,一张张理平。

“让他装一装。”他说。

程阿蕙这次没有骂他。

夜里,第一批药出城。

李槐没有走大路。他从城北废纸坊绕出去,药包外头套着一层破草席,像背了一捆旧铺盖。过水口时,守卡的人摸到包里硬物,问是什么。

李槐道:“烂锅。”

守卡人不信,掀开草席,露出几块黑铁片。

那是吴叔临时塞进去的,真烂锅。

守卡人嫌脏,骂了一句,把他放了。

药包压在烂锅下面,没有被翻到。

汪履中站在城内一处旧楼上,看着北门方向的灯一点点暗下去。风吹得他咳了两声,他拿帕子捂住,咳完看见帕子上没有血,便折起来塞回袖中。

程阿蕙站在楼梯口:“走远了。”

“嗯。”

“你看不见。”

“知道。”

“那还看?”

汪履中没有答。

远处北门灯火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那条路通向旧堡,通向东岭,通向一个不该收信也不能回信的人。

他把手按在袖口,摸到那半枚铜钱。

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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