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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旧堡出人前一夜,北风停了。

风一停,冷反而沉下来。白日里被风吹散的寒意像全落到地上,踩一脚,靴底都硬。堡里的人忙着点马、点刀、点干粮。罗绍给的一车粮拖到空地上,袋子看着鼓,邹百户拿刀挑开一袋,里头上层是新粟,下层掺着碎糠。

他骂了一句。

小满在旁边问:“百户,带不带?”

“带。”邹百户把袋口重新扎好,“骂归骂,人还得吃。”

尤继衡站在马棚边,看邹百户挑人。

四十人里,能算精壮的不到一半。其余有冻伤的,有咳嗽的,还有一个右臂抬不高,刀只能斜着挂。邹百户挑人时嘴硬,真挑到最后,眉头越皱越紧。

“就这些?”尤继衡问。

“再挑,就要从墙上拆人。”邹百户道,“罗守备说给四十,点到四十就不错了。”

“他给的?”

“账上给的。”邹百户冷笑,“人是我从缝里抠的。”

尤继衡没再问。

远处罗绍的亲兵也在看。他们不靠近,只站在守备屋檐下,像两根干净的木桩。旧堡的兵衣裳破,刀旧,人也灰;那两个亲兵却连靴边的泥都少,站在一起很显眼。

邹百户低声道:“他们会跟?”

“会。”

“盯你?”

“盯药。”

邹百户一愣:“药还没影。”

“所以先盯。”

邹百户看他一眼:“你真觉得药会到?”

尤继衡弯腰检查马鞍。

这匹马是堡里临时拨的,毛色杂,左后腿有旧伤,走平路还行,爬坡难说。马鞍更旧,鞍缝里塞着草,勒得不紧。尤继衡把鞍带重新收了一孔,手指触到刀柄裂缝。

刀柄里那半张纸还在。

账不许退。

他把手收回来:“不到也出。”

邹百户道:“没药,东岭回来的人要少一截。”

“所以让他们少受伤。”

邹百户像听见笑话:“你说得轻巧。”

“不轻巧也得做。”

两人正说着,堡门外有马铃声。

不是军马。

军马挂铃容易暴露,只有赶草料、送皮货的小商队才会挂。铃声不齐,叮叮当当,从雾后的路上晃过来。

墙头兵喊:“三辆车!”

邹百户抬头。

罗绍的亲兵也动了。

堡门开了一条缝。外头先进来一辆草料车,车上堆着黄草,草上铺着破麻袋。赶车的是个黑瘦汉子,冻得鼻尖发红,进门先喊:“草料票!常平草料票!罗守备盖过的!”

邹百户接过票。

票是真的。

盖印也真。

只是票上的草料比车上的多二成,中间少不了有人吃过差价。邹百户看得眼皮一跳,正要骂,尤继衡伸手按住票角。

“先卸。”

后面两辆车跟着进来。一辆装旧盐袋和粗布,一辆装皮货。赶皮货的是个宽脸脚商,见堡里兵多,笑得小心:“各位军爷,小的只过路,天黑借个避风处,明早就走。”

罗绍的亲兵走过来:“都查。”

赶车人喊冤:“查,查!小的正经货。”

草料被翻开。

第一层是草。

第二层还是草。

亲兵拿枪杆往里捅,捅出几块硬物。邹百户脸色一变,以为是药包露了。亲兵挑出来一看,是几只破马掌和两块烂铁。

赶车汉子赔笑:“路上捡的,回去打锅。”

亲兵嫌脏,扔到地上。

粗布车也被翻。布匹粗,盐袋旧,针线包散了几个,里头真是针线。亲兵翻到一只小袋,打开闻了闻。

盐。

他皱眉:“带盐做什么?”

赶车人道:“北边不缺风,缺盐。”

旁边堡兵笑了一声。

亲兵瞪过去,笑声没了。

最后查皮货车。

皮货有味,羊皮、狐皮、几张破獐子皮混在一起,又潮又腥。亲兵翻了一半就不耐烦,拿刀挑开一只旧酒坛。

酒坛里有半坛劣酒。

亲兵倒出一点,闻了闻,骂:“酸的。”

脚商苦着脸:“便宜货,军爷要喝,小的换一坛好的来。”

“滚。”

亲兵把酒坛放回去,没有看坛底。

尤继衡站在旁边,没有动。

他没有去看那只坛。

越不看,越像无关。

邹百户盯得眼皮直跳,车辕、草捆、坛口,哪儿都不像,哪儿又都可疑。

三辆车被翻了半个时辰,没翻出违禁。亲兵不甘心,又让人拆草料车底。车底空,只有泥和几根烂草。

罗绍从屋里出来时,正好看见亲兵收刀。

“什么货?”

亲兵道:“草料、粗布、皮货。”

“谁家的?”

赶草料的汉子忙递票:“小的走草料票。”

罗绍接过,看了一眼:“江南来的?”

“常熟转的。”

“常熟也是江南。”

汉子不知道该怎么答。

罗绍把票递还给邹百户,目光却落在尤继衡身上:“尤将军觉得呢?”

这称呼一出,周围几个堡兵都抬了抬眼。

尤继衡道:“草能喂马,布能裹伤,皮货能换钱。旧堡都缺。”

“所以收?”

“按价收。”

罗绍笑:“你有钱?”

尤继衡看向邹百户。

邹百户骂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堡里公账先垫。”

罗绍道:“公账何时这么宽了?”

邹百户硬着头皮:“草料本就在票上。粗布和盐,兵丁自买。皮货不收。”

脚商立刻道:“皮货可以便宜。”

“不收。”邹百户瞪他。

尤继衡道:“酒留下。”

脚商愣住:“酸酒也要?”

“要。”

罗绍看他:“你要酒?”

“出堡前擦刀。”

罗绍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拦:“按价。”

他说完转身回屋。

亲兵却留了一个在场边。

货卸完,草料车和粗布车先出堡。皮货脚商被邹百户留下,说天黑路不好,明早再走。脚商千恩万谢,跟着小满去马棚后头歇。

等罗绍亲兵走远,邹百户压低声音:“药呢?”

尤继衡道:“不知道。”

邹百户差点急眼:“你不知道?”

“不知道才查不出来。”

夜色落下来后,脚商抱着那只酸酒坛来旧仓。

“邹百户让送酒。”他说。

尤继衡接过坛,闻了闻,确实酸。

脚商站着没走。

尤继衡把坛放在地上,拿刀柄敲了敲坛底。

声音不对。

脚商这才低声道:“酒钱二钱,坛底另算。”

尤继衡抬眼。

脚商补:“卖家说,必须收钱。”

尤继衡沉默片刻:“卖家是谁?”

脚商摇头:“不知道。只说北边有人欠账,药不能白给。”

尤继衡看着他。

脚商被看得发毛:“真不知道。我只收脚钱。货是三道手转来的,一道比一道烦,还要我背价钱。我跑了十几年皮货,头一回见药瓶上贴价签。”

尤继衡用刀撬开坛底。

里头塞着两只小瓷瓶,瓶外裹蜡,又包了一层油纸。油纸上贴着小价签:

好药,一两。

字不是汪履中的。

但价钱一定是他定的。

一两。

不贵,也不便宜。贵到不能说是施舍,便宜到旧堡真咬牙也买得起。

尤继衡把瓶拿在手里,指腹压过价签边缘。

脚商小声道:“还要给银吗?”

“要。”

尤继衡从包袱里摸出一两碎银,放到桌上。

脚商像松了口气,收得飞快,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条:“卖家说,收银要写收。”

尤继衡看着那张收条。

纸很粗,收条写得歪,像脚商自己学着写的:

旧堡购药一两,银讫。

下面没有名字。

脚商把笔递过来:“按个印也行。”

尤继衡道:“不用。”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账清。

脚商不认得这两个字,拿起来吹了吹:“这就行?”

“行。”

脚商把收条折好,收进怀里。

尤继衡问:“这收条送哪儿?”

“回卖家。”

“若路上丢了呢?”

“卖家说,丢了也算收。”脚商挠了挠头,“他说账上会有。”

尤继衡低头笑了一下。

很短。

脚商没看清,只听见他道:“知道了。”

脚商走后,邹百户进来,一眼看见桌上的药瓶:“真在酒坛里?”

“嗯。”

“就两瓶?”

“好药两瓶。”尤继衡把一瓶递给他,“留给重伤。”

“其他的呢?”

“草料里没有?”

邹百户一愣,转身就走。

半刻钟后,他抱着一捆草回来,草里翻出几包冻疮药和止血散。药包外头贴着价签:二钱,三钱,五钱。字迹各不相同,像故意让不同人写的。

小满跟在后面,怀里还抱着一包粗布:“布卷里也有。还有银。”

邹百户脸色一变:“银?”

小满把粗布拆开,里面掉出几块碎银,和一张小纸。纸上写:

药钱预付,欠账照记。

这字仍不是汪履中的。

可尤继衡一看就知道,是汪履中让人写的。

只有他会把送钱写得像催债。

邹百户看着碎银:“这算什么?”

“算他们买药的钱。”尤继衡道。

“他们是谁?”

“旧堡的人。”

邹百户皱眉:“旧堡的人哪来的钱?”

尤继衡把纸折好,放到药包上:“欠账。”

邹百户看他半天,忽然骂了一声:“你们江南人脑子有病。”

“我不是江南人。”

“你现在像。”

尤继衡没有反驳。

他把所有药包按价分开,贵的放一处,便宜的放一处。邹百户看得烦:“都这时候了,还分什么价?”

“分价,才知道怎么用。”

“药还分贵贱?”

“伤分轻重。”尤继衡道,“轻伤用便宜的,重伤用好药。用完记账,别乱拿。”

邹百户沉默下来。

他带兵多年,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穷地方穷惯了,什么东西一到手,先想着藏一点,抢一点,分一点。如今药上贴着价,像有人在每包药上按了一只眼睛,让人不好意思乱伸手。

“谁记?”他问。

“你。”

“我不会写细账。”

“会写人名就行。”

邹百户道:“写了给谁看?”

尤继衡把那瓶好药收进药箱:“给活下来的人看。”

外头小满喊:“尤……尤爷,还有一包。”

他抱着一个破布小包跑进来。包得很松,像装货时匆忙塞进去的。尤继衡打开,里面是几根针、一卷细线,还有一块干净白布。

白布里夹着一张价签。

价签上没有价。

只画了半个算盘珠。

尤继衡的手停住。

邹百户看不懂:“这又是什么价?”

尤继衡把价签收起来:“坏账。”

“坏账还收?”

“最该收。”

他把针线和白布放到自己包袱里,没有分给邹百户。

邹百户看出来了,却没问。

夜深后,旧堡开始安静。

出堡的人吃了掺糠的粟饭,领了药,擦了刀。有人第一次拿到冻疮药,舍不得抹,只把药包揣进怀里。邹百户走过去,一脚踹在那人靴边,骂:“现在不用,明日手烂了拿牙咬刀?”

那人这才把药抹上。

尤继衡坐在旧仓门口,给自己的肩伤换药。

好药不用。

他用的是三钱一包的止血散。

药粉粗,撒上去疼。疼的时候,他想起汪履中会怎么骂。他大概会说,一两的药买来不是摆着看的;又或者说,尤将军这么省,是打算把伤口留到年底结账?

尤继衡咬住布条,把伤口重新缠紧。

桌上那张收条还没送走。

账清。

写完他就后悔了。

太硬。

也太像退。

可写别的又不行。写“药收”,像承认收了汪家的东西;写“多谢”,更不像话;写“欠着”,汪履中看了只会顺杆爬,把下一批药送得更理直气壮。

账清最好。

清不了,也先这么写。

小满在门外探头:“尤爷,邹百户让问,明日卯初走?”

“卯初。”

“药带多少?”

“按人头带,剩下留堡。”

小满点点头,又看见桌上收条:“这也是账?”

“嗯。”

“给谁的?”

尤继衡把收条折起,放进脚商留下的皮货袋里:“给卖药的。”

小满想了想:“卖药的人好不好?”

尤继衡没接话。

好不好这种话,不能轻易安在人身上。汪履中若听见,必定先笑,再说好人不做这门生意。

“他会算。”尤继衡道。

小满有些失望:“就这个?”

“这个很要紧。”

小满不懂,但记住了。

四更前,脚商带着收条离堡。

他出门时,罗绍的亲兵仍在暗处盯着。脚商把皮货袋打开给人看,里头只有几张湿皮和一坛酸酒。亲兵翻了一遍,没翻出东西,把他放走。

收条缝在脚商帽檐里。

天将亮时,尤继衡牵马出旧堡。

邹百户点完人,把药包分给各伍长。罗绍没有露面,只让亲兵来送一块令牌。亲兵把令牌交给尤继衡时,目光在他刀柄上扫了一下。

尤继衡握刀的手没有松。

刀柄裂缝里,半张焦纸仍抵着掌心。

账不许退。

他写出的收条是账清,握在手里的却不是。

堡门开了。

东岭方向天色灰白,山影压在远处,像一条旧伤。

尤继衡翻身上马,肩伤被扯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对邹百户道:“走。”

马蹄踏出堡门时,他想起,汪履中收到那两个字,大概会气笑。

气也好。

笑也好。

至少他会知道,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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