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堡出人前一夜,北风停了。
风一停,冷反而沉下来。白日里被风吹散的寒意像全落到地上,踩一脚,靴底都硬。堡里的人忙着点马、点刀、点干粮。罗绍给的一车粮拖到空地上,袋子看着鼓,邹百户拿刀挑开一袋,里头上层是新粟,下层掺着碎糠。
他骂了一句。
小满在旁边问:“百户,带不带?”
“带。”邹百户把袋口重新扎好,“骂归骂,人还得吃。”
尤继衡站在马棚边,看邹百户挑人。
四十人里,能算精壮的不到一半。其余有冻伤的,有咳嗽的,还有一个右臂抬不高,刀只能斜着挂。邹百户挑人时嘴硬,真挑到最后,眉头越皱越紧。
“就这些?”尤继衡问。
“再挑,就要从墙上拆人。”邹百户道,“罗守备说给四十,点到四十就不错了。”
“他给的?”
“账上给的。”邹百户冷笑,“人是我从缝里抠的。”
尤继衡没再问。
远处罗绍的亲兵也在看。他们不靠近,只站在守备屋檐下,像两根干净的木桩。旧堡的兵衣裳破,刀旧,人也灰;那两个亲兵却连靴边的泥都少,站在一起很显眼。
邹百户低声道:“他们会跟?”
“会。”
“盯你?”
“盯药。”
邹百户一愣:“药还没影。”
“所以先盯。”
邹百户看他一眼:“你真觉得药会到?”
尤继衡弯腰检查马鞍。
这匹马是堡里临时拨的,毛色杂,左后腿有旧伤,走平路还行,爬坡难说。马鞍更旧,鞍缝里塞着草,勒得不紧。尤继衡把鞍带重新收了一孔,手指触到刀柄裂缝。
刀柄里那半张纸还在。
账不许退。
他把手收回来:“不到也出。”
邹百户道:“没药,东岭回来的人要少一截。”
“所以让他们少受伤。”
邹百户像听见笑话:“你说得轻巧。”
“不轻巧也得做。”
两人正说着,堡门外有马铃声。
不是军马。
军马挂铃容易暴露,只有赶草料、送皮货的小商队才会挂。铃声不齐,叮叮当当,从雾后的路上晃过来。
墙头兵喊:“三辆车!”
邹百户抬头。
罗绍的亲兵也动了。
堡门开了一条缝。外头先进来一辆草料车,车上堆着黄草,草上铺着破麻袋。赶车的是个黑瘦汉子,冻得鼻尖发红,进门先喊:“草料票!常平草料票!罗守备盖过的!”
邹百户接过票。
票是真的。
盖印也真。
只是票上的草料比车上的多二成,中间少不了有人吃过差价。邹百户看得眼皮一跳,正要骂,尤继衡伸手按住票角。
“先卸。”
后面两辆车跟着进来。一辆装旧盐袋和粗布,一辆装皮货。赶皮货的是个宽脸脚商,见堡里兵多,笑得小心:“各位军爷,小的只过路,天黑借个避风处,明早就走。”
罗绍的亲兵走过来:“都查。”
赶车人喊冤:“查,查!小的正经货。”
草料被翻开。
第一层是草。
第二层还是草。
亲兵拿枪杆往里捅,捅出几块硬物。邹百户脸色一变,以为是药包露了。亲兵挑出来一看,是几只破马掌和两块烂铁。
赶车汉子赔笑:“路上捡的,回去打锅。”
亲兵嫌脏,扔到地上。
粗布车也被翻。布匹粗,盐袋旧,针线包散了几个,里头真是针线。亲兵翻到一只小袋,打开闻了闻。
盐。
他皱眉:“带盐做什么?”
赶车人道:“北边不缺风,缺盐。”
旁边堡兵笑了一声。
亲兵瞪过去,笑声没了。
最后查皮货车。
皮货有味,羊皮、狐皮、几张破獐子皮混在一起,又潮又腥。亲兵翻了一半就不耐烦,拿刀挑开一只旧酒坛。
酒坛里有半坛劣酒。
亲兵倒出一点,闻了闻,骂:“酸的。”
脚商苦着脸:“便宜货,军爷要喝,小的换一坛好的来。”
“滚。”
亲兵把酒坛放回去,没有看坛底。
尤继衡站在旁边,没有动。
他没有去看那只坛。
越不看,越像无关。
邹百户盯得眼皮直跳,车辕、草捆、坛口,哪儿都不像,哪儿又都可疑。
三辆车被翻了半个时辰,没翻出违禁。亲兵不甘心,又让人拆草料车底。车底空,只有泥和几根烂草。
罗绍从屋里出来时,正好看见亲兵收刀。
“什么货?”
亲兵道:“草料、粗布、皮货。”
“谁家的?”
赶草料的汉子忙递票:“小的走草料票。”
罗绍接过,看了一眼:“江南来的?”
“常熟转的。”
“常熟也是江南。”
汉子不知道该怎么答。
罗绍把票递还给邹百户,目光却落在尤继衡身上:“尤将军觉得呢?”
这称呼一出,周围几个堡兵都抬了抬眼。
尤继衡道:“草能喂马,布能裹伤,皮货能换钱。旧堡都缺。”
“所以收?”
“按价收。”
罗绍笑:“你有钱?”
尤继衡看向邹百户。
邹百户骂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堡里公账先垫。”
罗绍道:“公账何时这么宽了?”
邹百户硬着头皮:“草料本就在票上。粗布和盐,兵丁自买。皮货不收。”
脚商立刻道:“皮货可以便宜。”
“不收。”邹百户瞪他。
尤继衡道:“酒留下。”
脚商愣住:“酸酒也要?”
“要。”
罗绍看他:“你要酒?”
“出堡前擦刀。”
罗绍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拦:“按价。”
他说完转身回屋。
亲兵却留了一个在场边。
货卸完,草料车和粗布车先出堡。皮货脚商被邹百户留下,说天黑路不好,明早再走。脚商千恩万谢,跟着小满去马棚后头歇。
等罗绍亲兵走远,邹百户压低声音:“药呢?”
尤继衡道:“不知道。”
邹百户差点急眼:“你不知道?”
“不知道才查不出来。”
夜色落下来后,脚商抱着那只酸酒坛来旧仓。
“邹百户让送酒。”他说。
尤继衡接过坛,闻了闻,确实酸。
脚商站着没走。
尤继衡把坛放在地上,拿刀柄敲了敲坛底。
声音不对。
脚商这才低声道:“酒钱二钱,坛底另算。”
尤继衡抬眼。
脚商补:“卖家说,必须收钱。”
尤继衡沉默片刻:“卖家是谁?”
脚商摇头:“不知道。只说北边有人欠账,药不能白给。”
尤继衡看着他。
脚商被看得发毛:“真不知道。我只收脚钱。货是三道手转来的,一道比一道烦,还要我背价钱。我跑了十几年皮货,头一回见药瓶上贴价签。”
尤继衡用刀撬开坛底。
里头塞着两只小瓷瓶,瓶外裹蜡,又包了一层油纸。油纸上贴着小价签:
好药,一两。
字不是汪履中的。
但价钱一定是他定的。
一两。
不贵,也不便宜。贵到不能说是施舍,便宜到旧堡真咬牙也买得起。
尤继衡把瓶拿在手里,指腹压过价签边缘。
脚商小声道:“还要给银吗?”
“要。”
尤继衡从包袱里摸出一两碎银,放到桌上。
脚商像松了口气,收得飞快,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条:“卖家说,收银要写收。”
尤继衡看着那张收条。
纸很粗,收条写得歪,像脚商自己学着写的:
旧堡购药一两,银讫。
下面没有名字。
脚商把笔递过来:“按个印也行。”
尤继衡道:“不用。”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账清。
脚商不认得这两个字,拿起来吹了吹:“这就行?”
“行。”
脚商把收条折好,收进怀里。
尤继衡问:“这收条送哪儿?”
“回卖家。”
“若路上丢了呢?”
“卖家说,丢了也算收。”脚商挠了挠头,“他说账上会有。”
尤继衡低头笑了一下。
很短。
脚商没看清,只听见他道:“知道了。”
脚商走后,邹百户进来,一眼看见桌上的药瓶:“真在酒坛里?”
“嗯。”
“就两瓶?”
“好药两瓶。”尤继衡把一瓶递给他,“留给重伤。”
“其他的呢?”
“草料里没有?”
邹百户一愣,转身就走。
半刻钟后,他抱着一捆草回来,草里翻出几包冻疮药和止血散。药包外头贴着价签:二钱,三钱,五钱。字迹各不相同,像故意让不同人写的。
小满跟在后面,怀里还抱着一包粗布:“布卷里也有。还有银。”
邹百户脸色一变:“银?”
小满把粗布拆开,里面掉出几块碎银,和一张小纸。纸上写:
药钱预付,欠账照记。
这字仍不是汪履中的。
可尤继衡一看就知道,是汪履中让人写的。
只有他会把送钱写得像催债。
邹百户看着碎银:“这算什么?”
“算他们买药的钱。”尤继衡道。
“他们是谁?”
“旧堡的人。”
邹百户皱眉:“旧堡的人哪来的钱?”
尤继衡把纸折好,放到药包上:“欠账。”
邹百户看他半天,忽然骂了一声:“你们江南人脑子有病。”
“我不是江南人。”
“你现在像。”
尤继衡没有反驳。
他把所有药包按价分开,贵的放一处,便宜的放一处。邹百户看得烦:“都这时候了,还分什么价?”
“分价,才知道怎么用。”
“药还分贵贱?”
“伤分轻重。”尤继衡道,“轻伤用便宜的,重伤用好药。用完记账,别乱拿。”
邹百户沉默下来。
他带兵多年,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穷地方穷惯了,什么东西一到手,先想着藏一点,抢一点,分一点。如今药上贴着价,像有人在每包药上按了一只眼睛,让人不好意思乱伸手。
“谁记?”他问。
“你。”
“我不会写细账。”
“会写人名就行。”
邹百户道:“写了给谁看?”
尤继衡把那瓶好药收进药箱:“给活下来的人看。”
外头小满喊:“尤……尤爷,还有一包。”
他抱着一个破布小包跑进来。包得很松,像装货时匆忙塞进去的。尤继衡打开,里面是几根针、一卷细线,还有一块干净白布。
白布里夹着一张价签。
价签上没有价。
只画了半个算盘珠。
尤继衡的手停住。
邹百户看不懂:“这又是什么价?”
尤继衡把价签收起来:“坏账。”
“坏账还收?”
“最该收。”
他把针线和白布放到自己包袱里,没有分给邹百户。
邹百户看出来了,却没问。
夜深后,旧堡开始安静。
出堡的人吃了掺糠的粟饭,领了药,擦了刀。有人第一次拿到冻疮药,舍不得抹,只把药包揣进怀里。邹百户走过去,一脚踹在那人靴边,骂:“现在不用,明日手烂了拿牙咬刀?”
那人这才把药抹上。
尤继衡坐在旧仓门口,给自己的肩伤换药。
好药不用。
他用的是三钱一包的止血散。
药粉粗,撒上去疼。疼的时候,他想起汪履中会怎么骂。他大概会说,一两的药买来不是摆着看的;又或者说,尤将军这么省,是打算把伤口留到年底结账?
尤继衡咬住布条,把伤口重新缠紧。
桌上那张收条还没送走。
账清。
写完他就后悔了。
太硬。
也太像退。
可写别的又不行。写“药收”,像承认收了汪家的东西;写“多谢”,更不像话;写“欠着”,汪履中看了只会顺杆爬,把下一批药送得更理直气壮。
账清最好。
清不了,也先这么写。
小满在门外探头:“尤爷,邹百户让问,明日卯初走?”
“卯初。”
“药带多少?”
“按人头带,剩下留堡。”
小满点点头,又看见桌上收条:“这也是账?”
“嗯。”
“给谁的?”
尤继衡把收条折起,放进脚商留下的皮货袋里:“给卖药的。”
小满想了想:“卖药的人好不好?”
尤继衡没接话。
好不好这种话,不能轻易安在人身上。汪履中若听见,必定先笑,再说好人不做这门生意。
“他会算。”尤继衡道。
小满有些失望:“就这个?”
“这个很要紧。”
小满不懂,但记住了。
四更前,脚商带着收条离堡。
他出门时,罗绍的亲兵仍在暗处盯着。脚商把皮货袋打开给人看,里头只有几张湿皮和一坛酸酒。亲兵翻了一遍,没翻出东西,把他放走。
收条缝在脚商帽檐里。
天将亮时,尤继衡牵马出旧堡。
邹百户点完人,把药包分给各伍长。罗绍没有露面,只让亲兵来送一块令牌。亲兵把令牌交给尤继衡时,目光在他刀柄上扫了一下。
尤继衡握刀的手没有松。
刀柄裂缝里,半张焦纸仍抵着掌心。
账不许退。
他写出的收条是账清,握在手里的却不是。
堡门开了。
东岭方向天色灰白,山影压在远处,像一条旧伤。
尤继衡翻身上马,肩伤被扯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对邹百户道:“走。”
马蹄踏出堡门时,他想起,汪履中收到那两个字,大概会气笑。
气也好。
笑也好。
至少他会知道,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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