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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石子滚落后,山沟里的虫声断了。

这一瞬最难熬。人还没出来,刀还没到眼前,只有声音告诉你,黑处有东西在动。火堆里的湿柴噼啪响了一声,像替谁暴露了呼吸。

尤继衡抬手。

火边的人伏低。

邹百户从车后绕过来,嘴里咬着半截干草,压着声音:“几边?”

尤继衡指了指山沟,又指了指北坡。

两边。

不是要抢车,是要逼他们乱。

东岭这地方,夜里一乱,车、俘虏、旧甲箱、令牌,哪一样丢了都能把罪栽回尤继衡头上。罗绍要的未必是他死在这里,而是他带不回干净的证据。

尤继衡把手按在刀柄上。

掌心下那一点不平硌着他。

账不许退。

他低声道:“火灭一半。”

小满愣住:“灭火?”

“留暗处给自己。”

邹百户明白得快,抓起一把湿土盖住外侧火堆。光暗下去,山沟里的动静反而清楚了。有人踩断枯枝,有人压着咳,还有布料擦过石头的声音。

尤继衡让两个伍长带人伏到车底,自己绕到最外侧那辆空粮车旁。

不久,第一支箭从北坡下来。

箭没有射人,射的是火堆。箭头绑着油布,落进火里,火苗蹿高。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都往车边来。

“油草!”邹百户骂。

白日假粮车底的油草不是唯一一处。

他们想烧车。

车一烧,旧甲箱混在火里,谁也说不清是原本有,还是后来放的。俘虏若死几个,更好,死人不会翻供。

尤继衡一刀挑开落到车边的火箭,喊:“水囊!”

水不够。

没人舍得全倒。

邹百户抢过一个水囊,劈头盖脸浇在车轮上:“现在省水,明早喝灰!”

堡兵这才跟着泼。

山沟里的人趁乱冲上来。

他们穿灰衣,脸上抹了灰,不像寻常盗匪,倒像从窑坑里爬出来的。前头两人拿短斧,直奔绑俘虏的地方。小满守在那里,手抖,却没退。他举着长□□出去,枪头扎进那人肩膀,自己也被带得摔倒。

尤继衡赶过去,一脚踢开短斧,刀背砸在灰衣人颈侧。

另一个灰衣人已经扑到俘虏身边,刀往绳上割。

邹百户从车底钻出,连人带刀撞过去,两人滚成一团。邹百户年纪不算小,打起来却凶,膝盖顶住对方肚子,反手用刀柄砸了三下。第三下后,那人不动了。

北坡又有箭。

这次射人。

一个堡兵肩头中箭,闷哼一声坐倒。旁边伍长要去扶,被尤继衡喝住:“守车!”

伍长眼睛发红,还是退了回去。

药救得了伤,救不了乱。

尤继衡带五个人往北坡压。坡上石头松,脚踩上去直滑。灰衣人见他们上来,立刻散开,不跟他们硬拼,只引着他们往草深处走。

邹百户在下头喊:“别追远!”

尤继衡停住。

草里有绳。

很细,绷在膝高处,夜里看不清。再往前一步,整个人会被绊进坡下的乱石坑。

他蹲下摸了摸绳。绳股粗细不匀,像从旧甲箱绳里拆出来重拧的。

“收。”

身边堡兵用刀割绳。绳一断,草深处有人骂了一声。

尤继衡没有追。他反而带人往回退。

退到一半,山沟另一头传来马蹄声。

马不多,两三匹,却来得急。车边的人一下乱了。

罗绍的亲兵喊:“援兵?”

尤继衡听了片刻:“不是旧堡马。”

旧堡马瘦,蹄声轻而乱。来的马蹄沉,马掌新。

他抬手:“伏。”

三匹马冲进沟口。

马上人没披甲,外头罩着灰斗篷。为首那人左手握缰,右手挥刀。火光一照,尤继衡看见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严先生。

许宗白那边还没把这条线送来,尤继衡并不知道松江女工也说过缺指。可缺指的人在这时候来东岭,本身已经够了。

“留活口!”尤继衡喊。

邹百户反应最快,带人从车后扑出,先砍马腿。为首那匹马受惊人立,马上人摔下来,却在落地时翻身,刀尖直刺俘虏堆。

他不是来救人。

是来杀口。

尤继衡拦在中间。

两刀相碰,震得肩伤发麻。缺指人力气不小,招式却短,像常年在窄地方动刀。尤继衡不与他硬拼,退半步,让过刀锋,反手压住他的腕。

缺指人左手扬起一把灰。

灰里混着铁屑。

尤继衡闭眼侧头,仍有几粒打到脸上,刺得生疼。缺指人趁机往旁边滚,朝坡下跑。

小满从车边冲出来,横着枪拦了一下。

枪头被缺指人一刀削偏,小满胸口挨了一脚,摔在地上。尤继衡追上去,短刀脱手掷出,刀锋擦过缺指人小腿。

人倒了。

邹百户扑上去,拿绳把他捆住。

缺指人还想咬舌,被邹百户眼疾手快,一团脏布塞进嘴里。

“活的。”邹百户喘着气,“这回活的。”

尤继衡站在原地,眼前有些黑。

灰进了眼,肩伤又裂。小满爬起来,胸口疼得直咳,还先跑来看他:“尤爷,你脸上有血。”

“灰。”

“也有血。”

邹百户回头:“先坐下!”

尤继衡没有坐。他走到缺指人面前,蹲下,扯开那人衣襟。

里头有一块铜牌。

不是官牌,是车行牌。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沈”字,旁边另有一笔被磨掉的旧押。

沈记。

这一块铜牌一露出来,东岭和松江就连上了。

尤继衡把铜牌收起:“看好他。”

缺指人嘴里塞着布,眼睛却死死盯着他,像恨不得把他咬碎。

尤继衡看着那双眼,想起秦照提过汪履中的一句话:人被逼急时,先看他想毁什么,不看他说什么。

缺指人来杀俘虏,烧车,毁甲箱。

说明这些东西都该留。

天快亮时,夜袭的人退了。

他们丢下七具尸体,三匹马,两名活口。东岭山沟里满是灰、血、湿柴和烧焦的油草味。旧甲箱保住了大半,俘虏死了一个,伤了两个。旧堡的人伤了九个,重伤三人。

药开始不够。

邹百户把每一包药都掰成小份,嘴里骂个不停。骂罗绍,骂东岭,骂汪家药包怎么就不能再大一倍。

尤继衡用清水洗眼,洗出来的水里有细黑点。

小满在旁边看着:“疼吗?”

“不疼。”

“骗人。”

尤继衡闭着眼:“学会了?”

“学会什么?”

“别信伤兵说不疼。”

小满点头,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说?”

尤继衡一时没答。

邹百户在旁边冷笑:“因为他欠揍。”

天亮后,他们清点证物。

旧甲箱三只,半箱烧封皮,一捆旧绳,坏甲钉二十余枚,沈记铜牌一块,缺指活口一个,咬烂的纸半张,另有灰衣人身上一张银票,银号是江南的。

罗绍的两个亲兵脸色越来越难看。

其中一个道:“这些东西得先送回守备。”

尤继衡道:“一起回。”

“守备会处置。”

“处置之前,旧堡全营都要看见。”

亲兵皱眉:“你什么意思?”

“看见有多少箱,多少钉,多少活口。”尤继衡道,“看见了,回去才少不了。”

亲兵怒道:“你疑守备?”

“我疑路。”

邹百户接话:“东岭回旧堡就一条路,路不好,东西容易丢。大家都看见,丢了好找。”

回程走得慢。

重伤的人放在车上,旧甲箱也在车上,缺指活口捆在车尾。尤继衡没有骑马,牵马走在车旁。肩上伤口一跳一跳,眼睛被灰磨得发红。

过半坡时,缺指人低笑了一声。

布被取出后,他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声音哑得像砂:“尤继衡,你带回去也没用。”

尤继衡看他。

缺指人吐出一口血沫:“旧堡守不住,江南也守不住。你们查得越多,死得越快。”

邹百户一脚踹在车板上:“闭嘴。”

缺指人笑:“你们以为药是谁送的,粮是谁送的,账是谁递的,他们不知道?韩东家早知道。”

尤继衡脚步停了一下。

韩。

韩峤。

缺指人盯着他:“商人最懂断路。你在北边查一箱旧甲,他在江南断一条粮道。尤将军,你救得了几个人?”

邹百户还要骂,被尤继衡拦住。

尤继衡问:“哪条粮道?”

缺指人闭嘴。

尤继衡没有再问。

问不出来的东西,不必在路上问。

他只把那句话记下。

韩峤知道药路。

也可能知道粮路。

回到旧堡已是第二日午后。

堡门打开时,墙头的人先看见车上的旧甲箱,又看见捆在车尾的缺指人。消息很快传开,堡兵、马夫、伤兵、烧火的老卒都围到空地边。

尤继衡让人把箱子一只只摆开。

邹百户当众点数:

“旧甲箱三,封皮半箱,旧绳一捆,黑钉二十三,活口一。”

每点一样,就有人低声骂。

罗绍站在台阶上,脸色白得不太自然。

他看着缺指人,缺指人也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尤继衡看见了。

罗绍道:“尤继衡,你做得不错。”

罗绍一句一句往外挤,脸色很不好看。

尤继衡抬头:“守备过奖。”

“人和物先入库。”

“不入库。”尤继衡道。

空地上静了。

罗绍脸色沉下去:“你说什么?”

“人押在校场,物封在众人眼前。”尤继衡道,“等文书写完,再入库。”

“你要写什么文书?”

“东岭所获,旧堡全营具见。”尤继衡道,“守备盖印,邹百户副署,罗守备亲兵见证。”

罗绍盯着他:“你在逼我?”

尤继衡看着台阶上的人。

他脸上还有没洗净的灰,肩上绷带渗血,眼睛被铁灰磨得发红。看起来狼狈,不像得胜。

可他站得很稳。

“我在保守备。”他说,“这么多人看见,不写文书,明日传出去,会说守备私压军械旧证。”

这套说法恶心得很。

罗绍显然也听出了这种味道。

他咬了咬牙,最后道:“写。”

文书在空地上写。

老田头搬来一张破桌,邹百户磨墨,小满按着纸角。罗绍的亲兵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堡里识字的人不多,能看懂全部的更少,可人人都知道,写在纸上的东西,比锁进库里的东西难吞。

尤继衡写完第一份,肩伤已经疼得手指发麻。

邹百户看不过去:“我来抄第二份。”

“你字能看?”

“比狗爬强。”

尤继衡把笔给他。

邹百户抄得慢,一边抄一边骂字多。抄到“沈记铜牌”时,抬头问:“这东西往哪送?”

尤继衡道:“一份留旧堡,一份往北营,一份送江南。”

罗绍道:“送江南做什么?”

尤继衡看他:“沈记在松江。”

“那也该走官驿。”

“走官驿。”尤继衡道,“另走一份民路。”

罗绍冷笑:“你倒不避嫌。”

“避嫌容易丢。”尤继衡说。

他没说汪家。

可罗绍知道,邹百户也知道。

小满没听明白,只觉得这句话别别扭扭的。

傍晚,旧堡医棚里挤满了人。

汪家送来的药少了一半。邹百户按名册记账,写得歪歪扭扭:赵二冻手,用二钱;孙六箭伤,用五钱;尤继衡肩裂,用一两半。

写到最后一项时,他停了一下,故意把“一两半”写得很大。

尤继衡看见:“写小点。”

“凭什么?”

“账难看。”

“就是要难看。”邹百户把笔一放,“让卖药的看见,知道你没把好药藏起来当祖宗供着。”

尤继衡没再说。

他坐在医棚外,看着暮色落下来。

脚商已经带走“账清”的收条。现在又要往江南送东岭文书和沈记铜牌的影样。送出去,就等于告诉汪履中,韩峤可能知道粮道。

该告诉。

不能不告诉。

尤继衡从药包里取出一张窄纸,写:

东岭获沈记铜牌,缺指严先生一名。韩字已露。粮路慎。

写到这里,他停住。

不能写汪履中。

不能写“你”。

更不能写“别来”。

他把纸折好,交给邹百户:“随东岭文书走。”

邹百户问:“给谁?”

尤继衡道:“卖药的。”

邹百户看了看他:“账清那位?”

尤继衡嗯了一声。

邹百户没忍住:“你这账到底清没清?”

尤继衡看着远处的旧堡墙。

墙上的风口挂着一截破布,风一吹,布角就拍墙,一下接一下。

“没有。”他说。

邹百户点点头,脸色总算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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