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清”两个字送到汪家时,汪履中正在量米。
不是大账房里的米,是后院灶房角落那口小缸。程阿蕙让人给周家送米,账上写半石,灶房伙计手快,多舀了一斗。汪履中听见后,亲自过来看。
伙计吓得脸都白了:“少东家,小的错了。”
汪履中拿木尺刮平米面:“错在哪?”
“多舀了。”
“错在没记。”汪履中把多出来的一斗倒进另一只袋里,“送出去可以,账上补一笔。米少了,谁都能说汪家克扣;米多了,也会有人问为什么多。”
伙计连连点头。
程阿蕙站在门口,看他把米刮得平平整整,冷声道:“你现在连一斗米都要亲自量?”
“闲着也是闲着。”
“你很闲?”
汪履中把木尺递给伙计:“忙着等人骂我。”
程阿蕙还没问等谁,门房就来了。
“少东家,北边脚商回了。”
汪履中手上的米灰还没拍干净。
他看了程阿蕙一眼。
程阿蕙道:“去洗手。”
“先看。”
“洗手。”
汪履中低头看掌心,米粉沾在指缝里,确实不像接密信的手。他笑了一下,去水盆边洗了,擦干,才回前院。
脚商带回来的不是信。
是一张收条。
旧堡购药一两,银讫。
下面两个字:
账清。
字很稳。
稳得像故意给谁看的。
汪履中盯着那两个字,半晌没说话。
程阿蕙在旁边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收了药。”汪履中道。
“然后呢?”
“然后想气死我。”
程阿蕙拿过收条,看了看:“账清不是好话?”
“是好话。”汪履中笑了,“太好了。”
他笑得很轻,眼底却没有笑意。
脚商在旁边站着,有些不安:“卖家说,收条要送回。小的路上没拆,真没拆。”
“知道。”汪履中从袖里摸出一块碎银,递给他,“脚钱另算。”
脚商忙接,又道:“还有一样。”
他从帽檐里拆出一小截线,线里卷着薄纸。纸上是邹百户写的药账,字歪,墨重:
赵二冻手,用二钱。
孙六箭伤,用五钱。
尤继衡肩裂,用一两半。
汪履中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一两半。
程阿蕙也看见了,脸色沉下来:“他伤又裂了?”
“东岭动手了。”
“你怎么知道?”
“一两好药不够,另用了半瓶。”汪履中把药账折好,“不是换药,是止血。”
他把药账折了一下,纸边立刻出了一道重痕。
脚商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小蜡封:“还有北边文书影样。交的人说,给卖药的。”
汪履中接过。
蜡封很粗,外头没有汪家暗记。打开后,里面有三样:东岭所获文书影样、沈记铜牌拓片、尤继衡那张窄纸。
东岭获沈记铜牌,缺指严先生一名。韩字已露。粮路慎。
这张字更短。
也更像他。
没有问候,没有解释,连“慎”字都像军令,不像提醒。
汪履中看完,把纸放到桌上。
程阿蕙问:“韩字已露?”
“韩峤知道药路,可能也知道粮路。”汪履中道。
“哪条粮路?”
汪履中没答,转身去账柜。
他取出三本小账:药铺暗账、草料票账、寺田米账。又从最底下抽出一本没有封皮的旧册。册子薄,纸边不齐,里头记的不是货,是人。
程阿蕙看见那本册子,脸色变了。
“你还留着?”
“没烧完。”
“你不是说旧粮道都断了?”
“明面断了。”汪履中翻到中段,“暗里留了三截,防的就是今天。”
程阿蕙压低声音:“你疯了?汪家铺面被封成那样,你还留粮道?”
“程阿蕙。”汪履中抬头,“没有粮道,旧堡那批人拿什么活到冬末?”
“你要养一堡兵?”
“不是养。”他道,“卖。”
程阿蕙气笑了:“你现在还拿卖字遮?”
汪履中不说话。
屋里只剩翻账声。
他翻到一页,指尖停住。
淮口,旧寺田,冬米二百石。接手人:韩家旧船。
程阿蕙看清后,脸色也沉了。
“韩家旧船?”
“当初借他的船壳走过一批米。”汪履中道,“船东换了两层,契纸干净,但韩峤若要查,查得到。”
“这就是他要断的路?”
“最可能。”汪履中合上册子,“淮口这批米若断,旧堡、东岭、北路候用营都会缺。更要紧的是,这批米账面不在汪家,却能被人引回汪家。”
程阿蕙道:“所以你要怎么做?”
“换船。”
“谁去?”
“我。”
“不行。”
汪履中像早知道她会这么说,连眉毛都没动:“我不去,船东不换契。淮口那边只认我。”
“那就让吴叔拿印。”
“印不够。”
“秦照?”
“秦照的人一露面,韩峤就知道这是尤继衡的粮。”
程阿蕙站着没动。
汪履中把收条拿起来,指腹压在“账清”两个字上:“他把药钱结清,是怕这条线继续牵我。韩峤要断粮,也是冲这条牵连来。现在我若真退,账才算让他们清了。”
“你去了淮口,韩峤就能抓你。”
“他不敢明抓。”
“暗抓呢?”
“所以带人。”
“你带多少人都没用。”程阿蕙声音压得很低,“汪履中,你现在不是去谈一批布。你是往韩峤手里递自己。”
汪履中把收条折好,收进袖中。
“他递了账清回来。”他说,“我总得回账。”
程阿蕙看着他,没再说话。
午后,松江的短笺到了。
陶掌柜走药铺线送来,纸上只有几行:
人出灰船。底票全。严先生左手缺指。旧牍焚灰三十车。辽东甲箱旧钉折入江南新甲钉料,过沈记,押严。
汪履中把这张纸和东岭文书放在一起。
缺指严先生。
东岭活口。
沈记铜牌。
辽东旧钉。
两边合上了。
程阿蕙看完,问:“这份送北?”
“送。”汪履中道,“但不能走原药路。”
“为什么?”
“韩峤知道药路。”
“粮路也知道。”
“所以我去淮口。”
话又绕回来了。
程阿蕙冷着脸:“我和你一起去。”
“你留家里。”
“汪履中。”
“你留家里。”他重复,“许宗白那边要藏人,松江药铺要钱,周顺还没回来,秦照那边要人手。你走了,谁管?”
程阿蕙瞪着他。
这理由太正。
正到她一时骂不出。
吴叔在旁边低声道:“少东家,淮口我陪您。”
汪履中点头:“带四个人,不走汪家车。用皮货商的壳。”
“什么时候走?”
“今晚。”
程阿蕙道:“你身子撑得住?”
“撑不住,就在车里睡。”
“你睡得着?”
汪履中笑了一下:“我很会装睡。”
没人笑。
傍晚前,秦照来了。
他这次走门。
程阿蕙见他从正门进来,难得没有刺他,只抬手让前铺伙计退到柜后:“秦军爷,后头说。”
秦照脚步一顿,脸色更沉,却没在前铺开口。等进了后账房,门在身后扣上,他才看见桌上摊着的东岭文书和松江底票影样。
“他伤了?”秦照问。
汪履中把邹百户那张药账递给他。
秦照看完,骂了一声。
“一两半?”他道,“他以前一刀从肩到背,也没舍得用这么多药。”
汪履中垂眼:“这次有人替他舍得。”
秦照看他一眼,没有接这句。
“韩峤知道粮路。”汪履中道。
秦照脸色变了:“哪条?”
“淮口。”
秦照的手按到刀上:“我去。”
“你不能去。”汪履中道,“你的人一动,韩峤就知道尤继衡收到了提醒。我要让他以为,我只是去保自己的米。”
“他会信?”
“会。”汪履中拿起那本旧册,“因为那批米本来就是我的。”
秦照盯着他:“你到底藏了多少?”
“不多。”
“汪履中。”
“真不多。”汪履中道,“多了我也养不起。”
秦照烦得想骂,又骂不出口。他看着汪履中那张仍不太有血色的脸,又想起尤继衡。一个在北边受伤还省药,一个在江南病着还要上车,谁也不省心。
秦照道:“我派两个人跟你,不露军中样。”
“可以。”
“你不许甩开。”
“看价。”
秦照怒道:“命也看价?”
汪履中把“账清”的收条递给他看:“他开的价。”
秦照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
随后他冷笑:“他活该被你气。”
“秦兄说句公道话,是他先气我。”
“你们两个自己算去。”
秦照把收条扔回桌上,又道:“周顺有消息。”
汪履中抬头。
“半路绕回来了,还没进城。腿伤没好,人在城北纸坊躲着。”
程阿蕙道:“我去接。”
秦照点头:“赵蘅去了。”
汪履中松了一口气,很短。
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秦照却看见了。
他道:“你现在可以少操一份心。”
汪履中把收条收回袖中:“心也要记账,少不了。”
夜里,汪履中出城。
他穿一身旧皮货商的灰袍,帽檐压低,脸色被灯影一遮,看不清病色。吴叔坐在车辕旁,车里塞着几卷劣皮和两只木箱。木箱底下是契纸、银票、两份松江底票影本,和一小包药。
程阿蕙送到后门。
“到了淮口,先换船,不要见韩峤。”她说。
“若他已经在呢?”
“那就别下车。”
“车不能上船。”
程阿蕙忍了忍:“少贫。”
汪履中笑了一下,笑完咳了两声。
程阿蕙把一只小暖炉塞进车里:“别逞能。”
“嗯。”
“别一个人去谈。”
“嗯。”
“别见到尤继衡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汪履中抬眼。
程阿蕙冷着脸:“我说错了?”
汪履中把袖口理好:“未必见得着。”
“那你失望什么?”
“天黑,看错了。”
程阿蕙看着他,最后只道:“活着回来。”
“这句不用记账?”
“不用。”她说,“白送。”
汪履中怔了一下。
车轮动起来。
出巷口时,他掀开车帘往后看。程阿蕙还站在门边,灯笼光照着她的侧脸,冷,硬,却没有退。
汪履中放下车帘。
袖里那张“账清”收条贴着腕骨。
他用指腹压了压。
“清不了。”他低声说。
车外吴叔没听清:“少东家说什么?”
“没什么。”汪履中道,“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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