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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韩峤约在渡口东边的盐栈。

盐栈白日里堆盐,夜里空出一间小厅待客。厅里没有多余摆设,只有一张方桌,两盏灯,墙角几只盖着油布的盐篓。盐味重,灯火一烤,空气里都是干涩的苦。

汪履中进门时,韩峤已经在了。

他穿一件青灰长衫,外头披着狐皮领的斗篷,看起来不像来渡口谈脏事,倒像从哪家夜宴散出来。桌上摆着两盏茶,一盏在他手边,一盏在对面,茶汤还热。

“介常。”韩峤笑道,“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汪履中坐下:“米怕潮。”

“你如今同我说话,还绕米?”

“不然绕什么?”汪履中把袖口理平,“旧情?”

韩峤笑意淡了一点:“你我之间,旧情也不是没有。”

“旧账更多。”

“这倒是。”

韩峤端起茶,没喝,只用杯盖拨茶叶:“你病得不轻。”

“省茶。”

“尤继衡把你折腾成这样?”

汪履中抬眼:“韩东家若只想问病,诊金先付。”

韩峤用杯盖拨开浮茶,叹了口气:“你从前不是这样。你从前看得更明白,知道谁能救,谁不能救,哪条路能走,哪条路该断。”

“人老了,眼神差。”

“你才多大,别拿老字挡我。”韩峤把茶盏放下,“淮口这批米,我可以让。”

汪履中没有接话。

韩峤继续道:“船契我收回,盐课那边也会撤。米照走,船照换。你今晚就能把二百石冬米送出去。”

“价?”

“切掉尤继衡。”

盐栈外头有风,吹得门缝响了一下。

汪履中看着韩峤。

韩峤把茶盏推开,语气平稳:“不是让你杀他,也不是让你卖他。以后药不送,粮不送,账不递。松江那些底票影本,你可以留着保自己,但别再往北递。尤继衡是废将也好,重新起用也好,和你汪家无关。”

汪履中指尖在袖里掐住那半张底票影本:“韩东家真体贴。”

“我是替你留命。”

“顺便留米。”

“米是小事。”韩峤道,“你以为我真在乎这二百石?介常,我要断的是你这条心。”

汪履中低头看茶盏。茶汤清,杯底有一道细裂,裂纹从杯沿下去,没到底。

“断了我这条心,你能得什么?”

韩峤道:“一个还会算账的汪履中。”

“现在这个不会?”

“现在这个拿命赌。”韩峤声音冷了些,“你为一个尤继衡,把汪家铺面折进去一半,把程阿蕙送进狱,把许宗白拖下水,把药路、粮路、人手全亮出来。你管这叫会算?”

汪履中没接话。

“韩峤。”汪履中道,“你当年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算。”

韩峤眼神一动。

汪履中继续道:“你父亲死在盐路上时,你也往衙门跑过,也给人磕过头,也以为有理就能讨回公道。”

“闭嘴。”

“后来你知道讨不回,才改了算法。”汪履中看着他,“我没说你错。”

韩峤冷笑:“你要说你和我不同?”

“不同不多。”

“那就别装。”

“我没装。”汪履中道,“我只是有几笔账,不想照你的算法做。”

韩峤盯着他很久。

灯火在两人之间晃,盐味干得人喉咙发紧。

“那就是谈不成。”韩峤说。

汪履中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很苦。

“米我还是要走。”

“你走不了。”

“走得了。”汪履中道,“韩家旧契只能扣原船,不能扣米。船契我已经换了,米也不走你盯的那艘。”

韩峤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门外。

汪履中道:“现在去追,来得及看见空船。”

韩峤慢慢回头:“你什么时候换的?”

“你等我来的时候。”

“旧寺外全是我的人。”

“所以我没从旧寺走。”汪履中道,“米袋上层还在旧寺,下层已经从后墙水渠走了。七袋米少账,不是少了,是垫了水渠板。祝老头胆子小,但手稳。”

韩峤面无表情。

汪履中继续道:“我来见你,不是为了求你放米。是为了让你的人盯着我。”

韩峤笑了笑。

“好。”他说,“这才像你。”

汪履中放下茶盏:“承让。”

“可是介常,你只换走了这批。”韩峤道,“你有几条粮道?淮口、常熟、寺田、药铺、皮货。你能每一条都亲自去?”

汪履中没说话。

韩峤从袖中取出一枚小木牌,放到桌上。

木牌上刻着一个“梁”字。

汪履中看见那字,手指停住。

梁升。

金钩坊旧伙计。

前头军械案里,他曾替汪家递过半份文书,后来被汪履中送出城,改名换路,留在常熟一带看一截小粮道。

韩峤道:“常熟那截,我也找到了。”

汪履中抬眼。

“人没死。”韩峤道,“我还不想把话说绝。”

“你想要什么?”

“同一个价。”韩峤把木牌推过去,“断尤继衡。三日内,断药、断粮、断信。否则下一批被扣的,不是二百石冬米,是北边一整堡人的口粮。”

汪履中看着木牌,没有伸手。

韩峤起身:“我知道你不会当场答应。你要回去算。算吧。你最会算。算算尤继衡一条命,值不值一堡人饿死。”

“韩峤。”

韩峤停住。

汪履中道:“你以前也恨这种算法。”

韩峤背对他,声音很淡:“所以我先学会。”

他说完,推门走了。

门外的人跟着退开。

盐栈里只剩汪履中一个。

他坐了片刻,伸手去拿那枚木牌。木牌很轻,边缘磨得发滑,说明梁升带了很久。背面有一道小刀痕,是梁升从前做工时不小心划的。

人还活着。

韩峤说的。

吴叔进来时,脸色紧绷:“少东家,米走了。”

“多少?”

“一百七十三石。上层二十石留在旧寺,七石损账。”

“损账写清。”

“写了。”

汪履中把木牌递给他。

吴叔看见“梁”字,脸色立刻变了:“梁升?”

“常熟那截断了。”

吴叔吸了一口冷气:“那北边……”

“先把这批送出去。”汪履中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吴叔忙扶他。

汪履中摆摆手:“去旧寺。”

“您要见尤将军?”

“不见。”

他往外走。

盐栈外头,渡口已经乱起来。韩家的人发现船换了,正在岸边喝骂。远处一艘不起眼的旧粮船顺流往北,船灯很暗,像河面上一点将灭的火。

汪履中站在暗处看着那点灯。

米走了。

可梁升在韩峤手里。

常熟那截断了。

韩峤逼他选:断尤继衡,还是断一堡人的口粮。

这事没得挑。

旧茶棚后,尤继衡还没走。

他本该押证过渡,天亮前离开淮口。可邹百户见汪履中从盐栈出来脸色不对,先一步回去报了他。

汪履中到旧寺后门时,尤继衡站在门侧阴影里。

“米走了。”汪履中先说。

“我看见了。”

“别问怎么走的。”

“不问。”

“梁升被韩峤扣了。”

尤继衡沉默。

他记得梁升。金钩坊那个沉默的匠人,手上常有铁灰,话少,做事稳。军械案里,他递过要命的半份文书。

“韩峤要你断我。”尤继衡道。

汪履中咳了一声:“你倒会猜。”

“不用猜。”

“他还说,不断,下一批就是旧堡口粮。”

尤继衡看着他:“你怎么答?”

“没答。”

“现在答。”

汪履中抬头。

尤继衡站得很直,肩伤让他左臂垂得比右臂低一点。他脸上还带着东岭没洗净的灰痕,眼睛被铁灰磨过,红意未退。

“断。”尤继衡道。

汪履中脸色冷下来。

尤继衡继续:“明面断。药路断,粮路断,信路断。让韩峤看见。”

汪履中抬头。

“暗里呢?”

“暗里换人、换船、换账。”尤继衡道,“你会。”

汪履中忽然笑了。

“尤将军学坏了。”

“江南教的。”

“这话别乱说,败坏江南名声。”

两人站在后门阴影里,声音都很低。门外有人跑过,没人注意他们。

汪履中把梁升的木牌递给尤继衡。

尤继衡没有接:“你留着。”

“为什么?”

“你救人时要用。”

“你不救?”

“我救旧堡。”尤继衡道,“你救梁升。”

分得清楚。

也残忍。

汪履中把木牌握回掌心:“若我救不出?”

“再算。”

“你现在真会说我的话。”

尤继衡问:“你不爱听?”

汪履中没答。

远处渡口传来一声锣响,是催船。

尤继衡该走了。

汪履中也该走。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再靠近。刚才破茶棚那半盏茶已经是越线,不能再多。

尤继衡道:“回江南后,病养好。”

“尤将军也知道管闲事了?”

“你病着,算不清。”

“我刚换走一百七十三石米。”

“少了二十七石。”

汪履中看他:“谁教你这么算的?”

“卖药的。”

汪履中低头,把梁字木牌在掌心翻了一面。

笑完,他把那枚梁字木牌塞进袖中,和被撕成两半的“账清”收条放在同一侧。

“走了。”他说。

尤继衡嗯了一声。

汪履中转身。

这次他没有回头。

尤继衡也没有叫他。

两人一个往旧寺仓,一个往渡口证车,中间隔着一条湿冷的巷。巷口的灯被风吹得歪斜,光落在地上,一半亮,一半暗。

天亮前,旧粮船出了淮口。

韩家的空船还扣在南岸,盐课的人忙着写无用的封条。汪履中坐在回程的车里,膝上放着两本账,一本明账,一本没有封皮的暗账。

他在明账上写:

淮口寺田冬米,损二十七石,余一百七十三石北上。

在暗账上写:

常熟梁升,被扣。韩峤索断尤。明断三路,暗改五路。

写完,他停了停,又添一行:

旧堡口粮,不得断。

车轮碾过湿泥。

袖里的木牌硌着他,另一侧的收条碎纸也硌着他。两样东西一左一右,像两笔都不好看的账。

汪履中合上账册。

这一卷账,清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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