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峤约在渡口东边的盐栈。
盐栈白日里堆盐,夜里空出一间小厅待客。厅里没有多余摆设,只有一张方桌,两盏灯,墙角几只盖着油布的盐篓。盐味重,灯火一烤,空气里都是干涩的苦。
汪履中进门时,韩峤已经在了。
他穿一件青灰长衫,外头披着狐皮领的斗篷,看起来不像来渡口谈脏事,倒像从哪家夜宴散出来。桌上摆着两盏茶,一盏在他手边,一盏在对面,茶汤还热。
“介常。”韩峤笑道,“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汪履中坐下:“米怕潮。”
“你如今同我说话,还绕米?”
“不然绕什么?”汪履中把袖口理平,“旧情?”
韩峤笑意淡了一点:“你我之间,旧情也不是没有。”
“旧账更多。”
“这倒是。”
韩峤端起茶,没喝,只用杯盖拨茶叶:“你病得不轻。”
“省茶。”
“尤继衡把你折腾成这样?”
汪履中抬眼:“韩东家若只想问病,诊金先付。”
韩峤用杯盖拨开浮茶,叹了口气:“你从前不是这样。你从前看得更明白,知道谁能救,谁不能救,哪条路能走,哪条路该断。”
“人老了,眼神差。”
“你才多大,别拿老字挡我。”韩峤把茶盏放下,“淮口这批米,我可以让。”
汪履中没有接话。
韩峤继续道:“船契我收回,盐课那边也会撤。米照走,船照换。你今晚就能把二百石冬米送出去。”
“价?”
“切掉尤继衡。”
盐栈外头有风,吹得门缝响了一下。
汪履中看着韩峤。
韩峤把茶盏推开,语气平稳:“不是让你杀他,也不是让你卖他。以后药不送,粮不送,账不递。松江那些底票影本,你可以留着保自己,但别再往北递。尤继衡是废将也好,重新起用也好,和你汪家无关。”
汪履中指尖在袖里掐住那半张底票影本:“韩东家真体贴。”
“我是替你留命。”
“顺便留米。”
“米是小事。”韩峤道,“你以为我真在乎这二百石?介常,我要断的是你这条心。”
汪履中低头看茶盏。茶汤清,杯底有一道细裂,裂纹从杯沿下去,没到底。
“断了我这条心,你能得什么?”
韩峤道:“一个还会算账的汪履中。”
“现在这个不会?”
“现在这个拿命赌。”韩峤声音冷了些,“你为一个尤继衡,把汪家铺面折进去一半,把程阿蕙送进狱,把许宗白拖下水,把药路、粮路、人手全亮出来。你管这叫会算?”
汪履中没接话。
“韩峤。”汪履中道,“你当年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算。”
韩峤眼神一动。
汪履中继续道:“你父亲死在盐路上时,你也往衙门跑过,也给人磕过头,也以为有理就能讨回公道。”
“闭嘴。”
“后来你知道讨不回,才改了算法。”汪履中看着他,“我没说你错。”
韩峤冷笑:“你要说你和我不同?”
“不同不多。”
“那就别装。”
“我没装。”汪履中道,“我只是有几笔账,不想照你的算法做。”
韩峤盯着他很久。
灯火在两人之间晃,盐味干得人喉咙发紧。
“那就是谈不成。”韩峤说。
汪履中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很苦。
“米我还是要走。”
“你走不了。”
“走得了。”汪履中道,“韩家旧契只能扣原船,不能扣米。船契我已经换了,米也不走你盯的那艘。”
韩峤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门外。
汪履中道:“现在去追,来得及看见空船。”
韩峤慢慢回头:“你什么时候换的?”
“你等我来的时候。”
“旧寺外全是我的人。”
“所以我没从旧寺走。”汪履中道,“米袋上层还在旧寺,下层已经从后墙水渠走了。七袋米少账,不是少了,是垫了水渠板。祝老头胆子小,但手稳。”
韩峤面无表情。
汪履中继续道:“我来见你,不是为了求你放米。是为了让你的人盯着我。”
韩峤笑了笑。
“好。”他说,“这才像你。”
汪履中放下茶盏:“承让。”
“可是介常,你只换走了这批。”韩峤道,“你有几条粮道?淮口、常熟、寺田、药铺、皮货。你能每一条都亲自去?”
汪履中没说话。
韩峤从袖中取出一枚小木牌,放到桌上。
木牌上刻着一个“梁”字。
汪履中看见那字,手指停住。
梁升。
金钩坊旧伙计。
前头军械案里,他曾替汪家递过半份文书,后来被汪履中送出城,改名换路,留在常熟一带看一截小粮道。
韩峤道:“常熟那截,我也找到了。”
汪履中抬眼。
“人没死。”韩峤道,“我还不想把话说绝。”
“你想要什么?”
“同一个价。”韩峤把木牌推过去,“断尤继衡。三日内,断药、断粮、断信。否则下一批被扣的,不是二百石冬米,是北边一整堡人的口粮。”
汪履中看着木牌,没有伸手。
韩峤起身:“我知道你不会当场答应。你要回去算。算吧。你最会算。算算尤继衡一条命,值不值一堡人饿死。”
“韩峤。”
韩峤停住。
汪履中道:“你以前也恨这种算法。”
韩峤背对他,声音很淡:“所以我先学会。”
他说完,推门走了。
门外的人跟着退开。
盐栈里只剩汪履中一个。
他坐了片刻,伸手去拿那枚木牌。木牌很轻,边缘磨得发滑,说明梁升带了很久。背面有一道小刀痕,是梁升从前做工时不小心划的。
人还活着。
韩峤说的。
吴叔进来时,脸色紧绷:“少东家,米走了。”
“多少?”
“一百七十三石。上层二十石留在旧寺,七石损账。”
“损账写清。”
“写了。”
汪履中把木牌递给他。
吴叔看见“梁”字,脸色立刻变了:“梁升?”
“常熟那截断了。”
吴叔吸了一口冷气:“那北边……”
“先把这批送出去。”汪履中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吴叔忙扶他。
汪履中摆摆手:“去旧寺。”
“您要见尤将军?”
“不见。”
他往外走。
盐栈外头,渡口已经乱起来。韩家的人发现船换了,正在岸边喝骂。远处一艘不起眼的旧粮船顺流往北,船灯很暗,像河面上一点将灭的火。
汪履中站在暗处看着那点灯。
米走了。
可梁升在韩峤手里。
常熟那截断了。
韩峤逼他选:断尤继衡,还是断一堡人的口粮。
这事没得挑。
旧茶棚后,尤继衡还没走。
他本该押证过渡,天亮前离开淮口。可邹百户见汪履中从盐栈出来脸色不对,先一步回去报了他。
汪履中到旧寺后门时,尤继衡站在门侧阴影里。
“米走了。”汪履中先说。
“我看见了。”
“别问怎么走的。”
“不问。”
“梁升被韩峤扣了。”
尤继衡沉默。
他记得梁升。金钩坊那个沉默的匠人,手上常有铁灰,话少,做事稳。军械案里,他递过要命的半份文书。
“韩峤要你断我。”尤继衡道。
汪履中咳了一声:“你倒会猜。”
“不用猜。”
“他还说,不断,下一批就是旧堡口粮。”
尤继衡看着他:“你怎么答?”
“没答。”
“现在答。”
汪履中抬头。
尤继衡站得很直,肩伤让他左臂垂得比右臂低一点。他脸上还带着东岭没洗净的灰痕,眼睛被铁灰磨过,红意未退。
“断。”尤继衡道。
汪履中脸色冷下来。
尤继衡继续:“明面断。药路断,粮路断,信路断。让韩峤看见。”
汪履中抬头。
“暗里呢?”
“暗里换人、换船、换账。”尤继衡道,“你会。”
汪履中忽然笑了。
“尤将军学坏了。”
“江南教的。”
“这话别乱说,败坏江南名声。”
两人站在后门阴影里,声音都很低。门外有人跑过,没人注意他们。
汪履中把梁升的木牌递给尤继衡。
尤继衡没有接:“你留着。”
“为什么?”
“你救人时要用。”
“你不救?”
“我救旧堡。”尤继衡道,“你救梁升。”
分得清楚。
也残忍。
汪履中把木牌握回掌心:“若我救不出?”
“再算。”
“你现在真会说我的话。”
尤继衡问:“你不爱听?”
汪履中没答。
远处渡口传来一声锣响,是催船。
尤继衡该走了。
汪履中也该走。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再靠近。刚才破茶棚那半盏茶已经是越线,不能再多。
尤继衡道:“回江南后,病养好。”
“尤将军也知道管闲事了?”
“你病着,算不清。”
“我刚换走一百七十三石米。”
“少了二十七石。”
汪履中看他:“谁教你这么算的?”
“卖药的。”
汪履中低头,把梁字木牌在掌心翻了一面。
笑完,他把那枚梁字木牌塞进袖中,和被撕成两半的“账清”收条放在同一侧。
“走了。”他说。
尤继衡嗯了一声。
汪履中转身。
这次他没有回头。
尤继衡也没有叫他。
两人一个往旧寺仓,一个往渡口证车,中间隔着一条湿冷的巷。巷口的灯被风吹得歪斜,光落在地上,一半亮,一半暗。
天亮前,旧粮船出了淮口。
韩家的空船还扣在南岸,盐课的人忙着写无用的封条。汪履中坐在回程的车里,膝上放着两本账,一本明账,一本没有封皮的暗账。
他在明账上写:
淮口寺田冬米,损二十七石,余一百七十三石北上。
在暗账上写:
常熟梁升,被扣。韩峤索断尤。明断三路,暗改五路。
写完,他停了停,又添一行:
旧堡口粮,不得断。
车轮碾过湿泥。
袖里的木牌硌着他,另一侧的收条碎纸也硌着他。两样东西一左一右,像两笔都不好看的账。
汪履中合上账册。
这一卷账,清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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