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营的官厅比旧堡暖,暖得都有点叫人不舒服。
炭盆摆了两只,窗缝糊得严,桌上还有一碟蜜饯。外头北风刮得旗杆发响,厅里的人却坐得稳,连茶盏里的热气都直直往上。
尤继衡站在堂下,肩上的伤还没好,眼睛里的红也未全退。东岭带回来的三只旧甲箱摆在厅中,封皮、黑钉、旧绳、沈记铜牌、缺指严先生的口供,一样一样列在案上。
案后坐着兵部郎中郁承勋。
他比在江南时瘦了些,眉间纹更深。旁边坐着魏长陵,手炉捧在袖中,眼皮半垂,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罗绍也在。
他站得比尤继衡靠后半步,脸色灰白。
缺指严先生跪在地上,嘴角破着,左手被布包住。昨夜审了半夜,他吐出几个名字,又吞回几个名字。吐出来的,多是死人和替手;吞回去的,才要命。
魏长陵拿起沈记铜牌,看了看:“松江沈记,东岭旧箱。江南和北边,倒是连得很勤。”
没人接话。
魏长陵笑了一声:“尤继衡,这东西是你从东岭带回来的?”
“是。”
“谁让你查的?”
“东岭扰粮,奉罗守备令剿匪。”
罗绍喉头动了一下。
魏长陵看他:“罗守备有眼光。”
罗绍跪下:“卑职只是照章办事,不知东岭有军械旧证。”
“不知道?”魏长陵把铜牌放下,“你旧堡门口埋着这么大一截账,你不知道?”
罗绍额头贴地:“卑职失察。”
失察。
这两个字轻,能遮很多东西。
尤继衡看着地上的影子,没有说话。
郁承勋翻完文书,开口:“东岭证物已列三份,一份旧堡,一份北营,一份转松江。许宗白那边也递来底票影样,能互证。军械旧案不能再压。”
魏长陵道:“不能压,不等于现在就翻。”
郁承勋看向他。
魏长陵慢慢道:“朝里缺人,边上缺兵。旧案翻起来,能死一串,可眼下死一串,谁去守城?”
郁承勋脸色沉了:“坏甲害死的人,也是一串。”
“郁郎中,咱家没说不查。”魏长陵笑意不达眼底,“只是先堵眼前的窟窿。”
他把一封密札推到桌前。
封皮上没有大印,只有内廷小押。
郁承勋看完,脸色变了。
魏长陵道:“榆关东线溃了两个小堡,流民、散兵、贼股混在一起,往南压。青砚城守备病死,城中粮册虚,兵册也虚。朝廷的意思,先找个人去堵三个月。”
他说“朝廷的意思”时,声口很轻,像这事只是从案上抽一份文书,后头压着的命都不用算。
郁承勋道:“青砚城不足两千兵。”
“账上三千六。”
“账上能守城?”
魏长陵笑:“所以要找能把账变成人的人。”
厅里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尤继衡身上。
尤继衡没有抬头。
这一天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所谓重新启用,说穿了也简单,前头又塌了一段墙,总得先填个人上去。
郁承勋沉声道:“尤继衡革职候用,旧案未清。”
魏长陵道:“戴罪效力,正合适。成了,朝廷有功可赏;败了,也有罪可抵。”
罗绍伏在地上,不敢动。
魏长陵看向尤继衡:“尤将军,接不接?”
尤继衡问:“给多少兵?”
魏长陵笑了:“你倒不问能不能洗冤。”
“冤洗不洗,死人都不会少。”尤继衡道,“给多少兵?”
郁承勋看了他一眼。
魏长陵把手炉换到另一只手:“青砚城原兵你自己点。旧堡那四十人,你若想带,可以带。秦照旧部,能召回多少,看你本事。粮饷……”
他停了一下。
“自筹。”
厅里有一瞬冷得像没炭。
尤继衡道:“守三个月,粮饷自筹?”
“朝廷会给名分。”
“名分不能下锅。”
“所以要看尤将军本事。”魏长陵道,“你在江南不是见过会下锅的人?”
尤继衡抬眼。
魏长陵仍笑:“咱家知道,汪少东家能耐大。药能到旧堡,米能过淮口,账能走松江。若他肯替你撑三个月粮,青砚城未必守不住。”
郁承勋皱眉。
魏长陵像没看见:“当然,这也有坏处。商户勾军,朝里最爱拿这个做文章。你若刚复起,就和汪家绑在一处,青砚城还没开打,参你的本子先到京里。”
尤继衡道:“所以?”
魏长陵从袖中取出第二张文书。
“复用文书。”他说,“另有一条附令:青砚军需,不得经汪氏名号,不得收汪氏明账药粮,不得以汪氏船票入军册。你签了,咱家今日就替你发牌。”
文书推过来。
尤继衡看着那几行字。
罗绍那张是要他否认已经发生的事,魏长陵这张是要他切断以后能发生的事。签了,汪履中明面上再不能给青砚一粒米、一包药。若给,就是私通军需;若不给,青砚城要靠一堆空账撑。
魏长陵道:“这是保护他,也是保护你。”
尤继衡想起淮口后门,汪履中把梁字木牌塞回袖中,说“清不了”。想起那人咳得肩背发抖,还要问他扶不扶。
现在这张纸要他不扶。
至少人前不扶。
郁承勋道:“此令太重。”
魏长陵淡淡道:“不重,怎么堵朝里的嘴?”
尤继衡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
他没有急着签,先问:“不经汪氏名号,若他人从汪氏旧路买粮,算不算汪氏?”
魏长陵眼神动了一下。
郁承勋也看向他。
尤继衡继续道:“若药铺从汪家旧供商处买药,转卖青砚,算不算汪氏?若寺田米改契后与汪家无名,算不算汪氏?若江南商户中有人曾欠汪家钱,算不算汪氏?”
魏长陵笑了。
“你学得很快。”
“文书要写清。”
“写太清,就不像规矩了。”魏长陵道,“规矩留一点缝,才有人活。”
尤继衡看着他:“那就写,不得以汪氏名号直接入青砚军需册。”
“直接?”
“直接。”尤继衡道,“其余按市价采买,查货不查祖宗。”
郁承勋险些笑出来,又忍住。
魏长陵捧着手炉,慢慢看尤继衡。
过了片刻,他提笔,在附令上添了“直接”二字。
“这样好?”魏长陵问。
尤继衡道:“好些。”
“汪少东家若知道,怕是要骂你。”
“他会骂。”
“你倒笃定。”
尤继衡没有答。
他在文书上签名。
尤继衡。
三个字落下去,后头那条明路也就跟着没了。
魏长陵把一块旧营牌推过来。
营牌不是新的,边角有磨痕,上面临时刻了青砚守备四字。刻得急,刀口还有毛刺。
“从今日起,你暂领青砚守备。”魏长陵道,“守三个月。守住,旧案往上递;守不住,东岭证物也许就只能陪你进棺材。”
尤继衡接过营牌。
牌子很冷。
“罗绍呢?”他问。
罗绍伏在地上,背一僵。
魏长陵道:“失察待勘,暂留北营听审。”
不死。
也不放。
魏长陵留着他,是要看罗绍后头还能咬出谁。
缺指严先生被拖下去时,抬头看了尤继衡一眼:“青砚守不住。”
尤继衡看他。
那人嘴角带血,却笑得很清醒:“粮册空,兵册空,城里商户都听韩东家的。你去,是替他们背开城的罪。”
亲兵把他按下去。
声音断在门外。
郁承勋把青砚旧图铺开,压低声音:“你若接,明日就得走。”
“今晚走。”
“伤呢?”
“路上换药。”
郁承勋皱眉:“你不要命?”
尤继衡把营牌收进怀里:“青砚等不到明日。”
魏长陵在旁边道:“还有一事。”
尤继衡看他。
“复牌消息会先走官驿。江南那边,也会知道你签了附令。”魏长陵笑,“汪少东家若真生气,你最好受着。”
尤继衡道:“他会做给人看。”
“你们倒默契。”
尤继衡没有接这句话。
他出了官厅时,天已经黑了。
邹百户和小满等在廊下。秦照也来了,风尘仆仆,腰间刀还没解。他大概从旧部那里赶来,一见尤继衡,先看肩,再看脸,最后看他怀里的营牌。
“复了?”
“暂领青砚。”
秦照骂了一声:“青砚那破城?”
邹百户看他:“你也知道破?”
“谁不知道?”秦照道,“粮少,兵散,城墙东边塌过一回。让他去守,是让他补天?”
“补墙。”尤继衡道。
秦照更火:“你还接?”
“不接,谁去?”
没人答。
尤继衡把附令递给秦照。
秦照看完,脸色更难看:“不得以汪氏名号直接入青砚军需册。你签的?”
“嗯。”
“他看见会气疯。”
“不会。”
“你又知道?”
尤继衡看着院外的风灯:“他会先算。”
秦照道:“算完呢?”
“骂我。”
邹百户咳了一声:“骂完呢?”
尤继衡把附令折好:“送粮。”
秦照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一下:“你们俩真是……”
他说到一半,不知道骂什么合适,索性闭嘴。
小满背着药包,认真问:“尤爷,卖药的以后不能卖药了?”
尤继衡道:“能。”
“文书上不是写不得汪氏?”
“那就不叫汪氏。”
小满似懂非懂:“改名?”
邹百户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江南人就爱这个。”
尤继衡没有笑。
他把营牌取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
营牌边角磨过掌心,疼得很轻。刀柄里还藏着那半张焦纸和撕碎的“账清”。现在又多一块青砚守备牌。
每一样都不该放在身上。
可他都带着。
夜半,青砚旧图摊在北营马棚旁。
秦照点旧部,邹百户点旧堡人,小满蹲在一旁给药包重新系绳。尤继衡坐在马灯下,写第一道军令。
青砚军需,查货、查价、查数,不查旧商路。凡以汪氏名号直入者,退。
写到“退”字时,他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退后可改契再验。
秦照在旁边看见,嘴角抽了一下:“你这是军令还是教人钻空子?”
尤继衡吹干墨:“军令。”
邹百户探头看:“卖药的能看懂?”
尤继衡把军令折起,交给一名旧卒:“往江南。走明驿。”
秦照皱眉:“明驿?”
“让人看见。”
“暗的呢?”
尤继衡另写一张,只八个字:
明退。暗改。青砚急。
他没有署名。
想了想,又添了两个字:
别来。
写完,他看着那两个字很久。
秦照在旁边道:“他会听?”
尤继衡把纸折好,塞进药包夹层:“不会。”
“那你写?”
“写给别人截。”
秦照明白了。
若这张暗纸被韩家截到,韩峤会看见“别来”,以为尤继衡真在切割。若它送到汪履中手里,汪履中也会看见。
至于汪履中怎么做,是另一笔账。
尤继衡把药包交给陶五派来的旧卒。
旧卒问:“给谁?”
尤继衡道:“给卖药的。”
秦照在旁边冷笑:“现在连名字都不能说了。”
尤继衡没有反驳。
天将亮时,队伍出北营。
青砚方向的路黑,风里有烟味。尤继衡翻身上马,肩伤仍疼,眼睛也还涩。他没有回头,只把营牌压在胸前。
身后,秦照带人跟上。
邹百户骂骂咧咧地把旧堡四十人赶成一队。
小满背着药包,跑得差点掉鞋。
风吹过来,马灯一下灭了。
尤继衡夹马前行。
新的牌子在怀里,旧的账还没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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