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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明驿先到。

送令的人故意走正门,穿官靴,带两名衙役,进汪家铺子时嗓门很亮:“北营新令,青砚军需不得以汪氏名号直入军册。汪少东家接令。”

铺子里正有人买药。

药柜前排着三个妇人,一个船工,一个挑担汉子。听见“军需”“汪氏”几个字,几个人都停了手。柜上伙计脸色发白,抬眼去看后堂。

汪履中出来得不快。

他换了一身深色衣裳,脸色仍淡,袖口却理得整齐。程阿蕙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账簿,像早知道会有这一遭。

送令人把文书展开,念得一字一顿。

不得以汪氏名号直接入青砚军需册。

直接两个字被他念得很轻。

轻到像故意不让旁人听见。

汪履中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送令人笑道:“汪少东家,尤守备复牌头一道令,就先避嫌。您看,这也算体面。”

铺子里的人都竖着耳朵。

汪履中笑了一下。

“体面?”

送令人道:“朝廷规矩。”

“朝廷规矩我不敢说。”汪履中接过文书,看了两眼,“尤守备倒是记性好。”

“怎么讲?”

“收了药,收了粮,收了账,复牌第一日,先把汪家踢出军需。”汪履中把文书折起,“好规矩。”

送令人脸色一变。

程阿蕙低头翻账,没拦。

汪履中继续道:“吴叔。”

吴叔从后头出来:“在。”

“把青砚未发的三批药停了。凡写汪家票号、汪家药柜、汪家船脚的,全部退回。已装车的卸,已装船的封。”

吴叔低头:“是。”

“账上写清楚。”汪履中道,“尤守备新令,汪氏不得入青砚军需。往后青砚若缺药缺粮,别来问汪家。”

铺子里更静。

送令人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怕笑过头。

他大概没想到汪履中会这么配合。

配合得像真恼了。

程阿蕙这才开口:“少东家,已经收了定钱的药怎么办?”

“退。”

“折损呢?”

“记在青砚守备账上。”

送令人忙道:“这可不能乱记。尤守备只是按令避嫌。”

汪履中看他:“那记我账上?”

送令人被堵住。

汪履中把文书递还给他:“回去告诉尤守备,汪家是商户,不是贴军需的义仓。既然避嫌,就避干净。往后明账上,汪家不认青砚一笔。”

送令人带着文书走时,铺子外头已经聚了不少人。

消息会很快传出去。

尤继衡复牌第一日,汪家被踢出青砚军需。汪少东家当众发怒,停了三批药。

这正是要给人看的。

门一关,汪履中脸上的怒意就淡了。

程阿蕙看他:“演得不错。”

汪履中咳了一声:“本色。”

“你是真气?”

“嗯。”

“气什么?”

“直接两个字写得太小。”

程阿蕙愣了一下,随即把账簿拍到桌上:“我就知道。”

汪履中把文书副抄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不得以汪氏名号直接入青砚军需册。

尤继衡争了“直接”。

这两个字是门缝。

窄,危险,但能过风。

“他还算会写。”汪履中道。

“刚才不是说他好规矩?”

“说给外人听。”

“现在呢?”

“现在说给账听。”

程阿蕙冷哼一声:“那账怎么改?”

汪履中把三本账推开:“汪家药柜停。仁和旧号接。汪家船脚停。皮货脚商接。寺田米不走汪家旧契,转到陶掌柜那边,做赊药抵粮。”

吴叔听得头大:“药抵粮?”

“青砚缺药,药铺赊药,兵户拿粮抵。粮从寺田出,账面不是军需,是民间抵账。”

程阿蕙皱眉:“太绕。”

“绕才活。”汪履中道,“明路断了,暗路不能长得像明路。”

吴叔问:“三批药真停?”

“真停。”

“那青砚今晚就缺。”

“所以今晚走仁和。”

程阿蕙翻开另一册:“仁和旧号账上没这么多现药。”

“让陶掌柜借。”

“借谁?”

“松江那批痘药、冻疮药、止血散,换封,改票。”

程阿蕙盯着他:“你让松江药往青砚走,许宗白那边怎么办?”

“许宗白现在缺的是藏人和纸,不缺冻疮药。”

“你倒替他清楚。”

“他若缺,会写。”

后门很快有人送来一只药包。

不是明驿。

包袱很旧,外头沾了草屑,夹层里藏着一张纸。

明退。暗改。青砚急。

下面两个字:

别来。

汪履中看着那两个字,脸上没有表情。

程阿蕙凑过来,冷笑:“写给谁看的?”

“韩峤。”

“若送到了你手里呢?”

“那就是写给我气的。”

“你气吗?”

汪履中把纸折起:“直接两个字太小,我已经气过了。”

程阿蕙看着他把“别来”那张纸压进账册,没有烧,也没有回。

“你去不去?”

“不去。”

程阿蕙反而不信:“真的?”

“他让我别来,就是说明青砚现在人多眼杂。我去,是给韩峤送把柄。”汪履中道,“我不去青砚。”

“那你去哪?”

“常熟。”

程阿蕙闭了闭眼:“梁升。”

“嗯。”

“尤继衡救旧堡,你救梁升?”

汪履中抬头:“谁告诉你的?”

“你脸上写的。”

汪履中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得洗。”

程阿蕙没笑。

汪履中把梁升木牌取出来,放到桌上。木牌边缘的刀痕在灯下很清楚。梁升若还活着,韩峤会等他去救;梁升若死了,这木牌就是饵。

不管哪一种,都得去。

“常熟不能用汪家人。”程阿蕙道。

“不用。”

“秦照?”

“也不用。”

“那谁?”

汪履中看向后院:“周顺回来了吗?”

程阿蕙脸色一变:“不行。”

“我没说让他去。”

“你最好没有。”

“他见过送信路,知道韩家短褐怎么跟人。”汪履中道,“我问路,不让他跑。”

“他腿还没好。”

“所以让他坐着说。”

程阿蕙盯了他一会儿:“这还像人话。”

周顺在城北纸坊养伤。

赵蘅把人接回来时,他瘦了一圈,小腿裹着布,走路一瘸一拐。见到汪履中,他先低头:“少东家,箱子……”

“在柜边。”

周顺眼睛一下亮了。

汪履中道:“没丢。”

周顺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就好。”

赵蘅站在旁边,冷声道:“人也没丢。”

周顺立刻闭嘴。

汪履中让他坐下,把常熟粮道图铺开:“韩家在常熟扣了梁升。你不去,告诉我,他们追你时,短褐人换手在哪一段?”

周顺看着图,指尖慢慢挪。

“茶棚以后,他们不自己追,换车行的人。车行的人鞋底有一种黑泥,像烧窑灰。”他说,“到了下河口,又换鱼市那边的人。鱼市的人会挂红绳,不在手腕,在担子上。”

赵蘅皱眉:“常熟也有鱼市红绳?”

周顺点头:“有。陶五爷说,水路消息都爱挂东西,红绳最便宜。”

汪履中在图上做记。

程阿蕙问:“你打算从红绳查?”

“不。”汪履中道,“红绳太显眼,韩峤等我查。”

“那查什么?”

“查黑泥。”

他把松江底票影本拿出来。

北灰入窑。

常熟那截粮道若被韩家截住,不一定只是粮道,可能还连着烧封皮、换旧绳的窑路。梁升在金钩坊做过铁,能认铁灰。韩峤扣他,未必只为人质,也可能怕他认出常熟那条窑灰线。

“梁升知道什么?”赵蘅问。

“也许知道常熟哪座窑在烧旧甲箱。”汪履中道。

周顺低声:“那他会不会已经……”

没人接。

汪履中把木牌收起:“没见尸,就按活人救。”

赵蘅看了他一眼。

晚间,汪家后院开始拆牌。

不是铺牌,是账牌。凡写汪氏药柜、汪氏船脚、汪氏北运的木牌,都被取下来,换成仁和、陶记、三清寺田、东市皮货。伙计们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后院这一晚一直没停。

外头也很快传开。

韩家的人自然听见。

韩峤听见时,正在清水楼。

报信的小厮说:“汪家明面停了青砚三批药,铺子里当众骂了尤守备。后头牌子也拆了。”

韩峤手里捏着茶盏:“拆给谁看?”

小厮不敢答。

韩峤问:“药车呢?”

“汪家的没动。”

“仁和呢?”

小厮愣了一下:“仁和?”

韩峤把茶盏放下:“去查仁和、陶记、皮货脚商。汪履中不会真停。”

“是。”

小厮退下。

韩峤坐在窗边,看着楼下水街。水街上灯影碎,像一条被剪开的账带。

他了解汪履中。

汪履中也了解他。

这才麻烦。

深夜,汪履中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短帖。

帖上只有一句:

常熟窑,三日。

没有落款。

纸角压着一点黑泥。

吴叔看完,低声道:“陷阱?”

“当然。”

“去吗?”

汪履中把黑泥刮下来,放进小瓷碟里。

泥里有铁灰,也有盐霜。

和松江废窑那边的灰不一样,更粗,像烧过大件木箱。

“去。”他说。

程阿蕙正好进来,听见这一句,脸色已经懒得变了。

“这回你又要亲自去?”

“不。”汪履中道,“这回让他们以为我去。”

“谁去?”

汪履中把“别来”那张纸从账册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压回去。

“卖药的不能去。”他说,“卖米的也不能去。去一个被汪家退掉的人。”

程阿蕙明白了:“梁升以前的旧东家?”

“邵管事。”

“他靠得住?”

“靠不住。”汪履中道,“所以像真的。”

程阿蕙沉默片刻:“你要拿他做饵?”

“拿银子做饵。”汪履中道,“人要留退路。”

他写了三张票。

一张明退青砚药。

一张暗改仁和货。

一张送常熟。

第三张票写到一半,他停住。

票尾本该写“汪记”,他改成了“梁记旧账”。

程阿蕙看见:“梁升会背这口锅?”

“救出来,再让他骂。”

“救不出来呢?”

汪履中没有答。

他把票折好,压在梁字木牌下。

院外有人换下最后一块汪家北运木牌。木牌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汪履中听见,手指停了一下。

明路断了。

断给人看。

桌上那张写着“别来”的纸压在账册里,没有动。

他当然不去青砚。

他去常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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