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砚城比图上更破。
旧图上东墙只是缺一角,到了眼前,才知道那一角是整段城砖外鼓,墙根被雨水淘空,几处用木桩撑着。城门上的铁皮卷起一片,风吹过去,吱呀响,像有人在里头磨牙。
尤继衡到城下时,天色将暗。
城头守兵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营牌,才慢吞吞开门。吊桥落得不稳,中间一块板裂开,马蹄踩上去,木头发出闷响。秦照皱眉:“这桥明早就得换。”
“今晚。”尤继衡道。
秦照看他一眼,没反驳。
城门洞里有一股潮味和粪味。难民挤在墙根,抱着包袱、破席、孩子。有人看见队伍进城,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兵来了,不一定有粮。守备来了,也不一定能活。
青砚旧守备的副手迎出来,姓彭,脸圆,眼小,帽子戴得很正。
“尤守备一路辛苦。”彭副手笑得满脸褶,“城中仓册、兵册都已备好,官厅也扫出来了。”
尤继衡下马:“先看城墙。”
彭副手一愣:“天快黑了,守备不先歇?”
“墙先歇,还是人先歇?”
彭副手笑容僵了僵。
邹百户在后头低声道:“这地方真该卖给汪家当旧仓。”
秦照瞥他:“汪家不要这么烂的。”
小满背着药包,从旁边挤过,差点被城门槛绊倒。他抬头看城墙,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没见过世面的发愣。
青砚的城墙绕一圈,要一个多时辰。
尤继衡没绕完。
只走了东墙和北墙,他就知道旧图上至少有三处瞒了。东墙外鼓,北墙垛口缺了一半,靠河那段城砖被人拆过,拿泥和碎石补上。秦照看得脸越来越黑。
“这守三个月?”他道,“三日都悬。”
彭副手忙道:“秦把总言重。城中还有壮丁可募,仓中也有粮……”
“仓。”尤继衡打断他,“现在看。”
彭副手的汗一下出来。
仓在城南。
锁很新。
尤继衡看见那把新锁,就知道不好。新锁常常不是为了防偷,是为了让人觉得里面有东西值得防。
彭副手亲自开锁。
仓门一开,潮粮味扑出来。上层袋子码得整齐,袋口鼓,米粒看着也白。邹百户不等吩咐,拿刀挑开一袋。
上层是米。
下层是糠。
他又挑开第二袋。
仍是这样。
第三袋,底下甚至是砂。
秦照一把揪住彭副手衣领:“这叫有粮?”
彭副手脸色煞白:“账上……账上是足的。”
“账上能熬粥?”
尤继衡蹲下,抓了一把米。米还算干,但上层铺得薄。真正能吃的粮,比账上少一大半。
“账册。”
彭副手哆哆嗦嗦让人取来。
账册写得漂亮。青砚仓存三千六百石,足支三月。尤继衡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几个熟悉的货名:常熟冬米、寺田米、陶记药粮抵账。
这些是会来的。
但还没来。
账上已经写进去了。
秦照也看见了:“谁让你提前入账?”
彭副手道:“前守备……前守备说粮在路上,先入账好看。”
“好看?”秦照气笑,“饿死也好看?”
尤继衡把账册合上:“从现在起,仓门由邹百户带人守。今晚重称。”
彭副手急道:“守备,这不合规矩。仓吏……”
“仓吏一起称。”尤继衡看着他,“少一石,写一石;少一斗,写一斗。谁拦,按盗粮论。”
仓吏跪了一片。
尤继衡没有多看,转身去兵营。
兵册更难看。
账上三千六,实点一千九。还能上墙的不到一千三。其余有死的,有逃的,有被商户雇去护院的,还有空名字。空名字吃饷,空粮袋装糠。青砚这座城,像一只外壳还在的空箱。
秦照点到后面,已经不骂了。
不骂比骂更吓人。
小满坐在一旁,替几个冻伤兵抹药。药包上没有汪家字样,价签也换了,写的是仁和旧号。一个老兵看着价签,嘟囔:“仁和药真便宜。”
小满抬头:“不是便宜,是有人会算。”
老兵听不懂,拿着药走了。
尤继衡听见了,没有回头。
青砚官厅里,彭副手把城中商户名册送来。
第一名就是韩家盐栈。
后头还有韩家车行、韩家粮铺、韩家当铺。名字不全姓韩,有的挂在别姓下,可印记、铺路、押人都连着。
秦照看完:“这城是韩家的?”
彭副手低头:“韩东家在青砚做生意多年,盐、粮、柴、布都经他家手。前守备在时,也多靠韩家周转。”
“周转到粮仓装砂?”
彭副手不敢答。
尤继衡翻到最后一页:“召城中商户,明日辰正,官厅议粮价。”
彭副手抬头:“全召?”
“全召。”
“韩家那边……”
“也召。”
彭副手小心道:“守备初来,还是先安抚为好。韩家若不配合,城中柴盐都要断。”
尤继衡看着他:“那就先知道谁能断。”
彭副手不说话了。
夜里,青砚开始称仓。
仓门外点起火把,邹百户拿着账本,写得眉毛都皱成一团。小满在旁边报数,报到第七十袋时,嗓子哑了。秦照带人点兵,旧堡那四十人被分到东墙,嘴上嫌墙烂,手上已经开始搬石。
尤继衡坐在官厅里,看青砚旧图。
图上东墙画得很规整。
他用炭笔在外鼓处画了一个黑圈,又在北墙缺口处画了三道。画完,手指上全是炭灰。
有人敲门。
“进。”
进来的是彭副手。
他手里捧着一只盒子,盒上盖着青布。
“守备,韩家送来的。”彭副手道,“说是恭贺守备到任,一点薄礼。”
尤继衡没动。
秦照正好进来,伸手就要掀,被尤继衡看了一眼,手停住。
“打开。”尤继衡道。
彭副手只好自己打开。
盒里不是银子。
是一枚旧船牌。
汪家旧船牌。
牌角被火燎过,背面刻着一个很浅的“梁”字。
秦照脸色变了。
彭副手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厅里一下冷下去。
尤继衡拿起船牌。
梁升。
韩峤把这东西送到青砚,梁升在手里只是表层,真正递来的提醒更冷:汪履中去常熟,韩家也知道。
青砚和常熟,同时上刀。
秦照低声道:“我带人去常熟。”
“不行。”
“梁升在他手里。”
“青砚也在他手里。”尤继衡把船牌放回盒中,“你走,东墙谁守?”
秦照咬牙:“那就让他一个人在常熟?”
尤继衡没有答。
他想起汪履中在淮口后门说:若我救不出?
他说,再算。
现在轮到他算。
这笔账不好看。
彭副手低声道:“守备,韩家送礼,一般要回礼。不回,怕明日商户会……”
尤继衡看他。
彭副手声音越来越小。
尤继衡道:“回。”
秦照皱眉。
尤继衡把盒子合上:“回一张青砚粮仓缺额单。告诉韩家,明日辰正带粮册来议价。”
彭副手愣住:“这算回礼?”
“算。”
“韩家会不高兴。”
“我也不高兴。”
彭副手捧着盒子走后,秦照终于忍不住:“你真不管常熟?”
尤继衡道:“管不了。”
“你说得倒稳。”
尤继衡把手按在旧图上。
炭灰沾到掌心,和刀柄裂缝里的焦纸、碎收条一起硌着。他没有去摸。
“他让我先保米。”尤继衡道。
秦照怔了一下。
淮口那晚,汪履中说的是若他出不来,先保米。尤继衡当时没答应,如今却拿这句话拦自己。
秦照骂不出来了。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你至少写个信。”
“不能写。”
“又不能?”
“写了也到不了。”
秦照胸口起伏,半晌道:“你们两个就靠猜活着?”
尤继衡看着旧图:“靠做事。”
秦照走了。
官厅里只剩尤继衡。
他打开韩家送来的盒子,又把那枚旧船牌拿出来。船牌背后的“梁”字被火燎得发黑,和汪履中袖里那枚木牌大概是一对。
他不能去常熟。
也不能派秦照去。
他只能把青砚守住,把韩家在城里的粮价压住,让汪履中那边少一把刀。
尤继衡把船牌压在青砚旧图东墙缺口上。
缺口、粮仓、韩家、常熟。
几条线互相勒着。
他拿起炭笔,在图边写:
辰正议粮。先看韩家。
写完,又补了一行:
东墙今夜补桩。
外头响起钟声。
不是报时。
是城北有人抢粮。
尤继衡站起身,拿刀往外走。
城北小仓在河埠旁。
那地方原本存柴,后来临时堆了一批杂粮。粮不多,二十来袋,都是城中富户捐出来的面子粮。说是捐,账上还记着价,等守城过后再折还盐引。
尤继衡赶到时,小仓门口已经挤了几十个人。
不是乱民。
乱民没有这么整齐。
前头几个穿短褐,腰间缠红绳,手里拿着木棍,嘴上喊的是“开仓救命”。后头的妇孺被推着往前,哭声真,饿也真,可最先砸锁的那几只手太稳,稳得像事先练过。
秦照已经到,刀未出鞘,横在仓门前。
“退!”
没人退。
一个瘦高男人喊:“守备刚来就要饿死人!仓里有粮,凭什么不给?”
人群跟着喊。
给粮。
开仓。
救命。
这些话都对。
对的话最容易被拿来当棍子。
尤继衡走到仓门前,先看锁。锁被砸裂一半,裂口新,旁边地上有半块石头。小仓看守缩在墙角,额头流血。
“谁先砸的?”尤继衡问。
没人答。
那瘦高男人道:“大伙都饿,谁砸不一样?”
尤继衡看向他:“你饿?”
“饿。”
“手伸出来。”
男人一僵。
秦照已经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往灯下一翻。
手掌有茧。
不是挑担磨出来的茧,是常握刀棍的茧。虎口厚,指节旧伤,袖口里还藏着一截细绳,绳上系着红结。
尤继衡道:“绑了。”
男人立刻挣扎:“官兵拿人了!不给粮还拿人!”
后头人群又乱。
这一次,尤继衡拔刀。
刀出鞘的声音不大,却让最前头几个人往后缩了一步。
“仓开。”尤继衡道。
秦照愣了一下。
尤继衡看着人群:“今夜开仓。每户按人头领一升杂粮,老弱先领。领过记名。谁抢,剁手;谁冒领,明日挂城门;谁再喊一句不给粮,先把自己家人名报出来。”
人群静了。
瘦高男人脸色变了。
他要的是乱,不是有数地分。
尤继衡让小满搬桌。
小满跑得飞快,不知从哪儿拖来一张矮桌,桌腿还缺一截,用砖垫着。邹百户随后赶到,手里抓着称粮的小斗,嘴里还在骂:“老子刚称完仓,又来称这个。”
“你记名。”尤继衡道。
“我字丑。”
“能认就行。”
邹百户骂归骂,还是坐下写。
粮袋打开,杂粮气味散出来。里头掺豆、粟、碎米,还有不少砂。前头一个老太太被推得站不稳,尤继衡伸手扶了一下,她抖着手,不敢看他。
“几口人?”邹百户问。
老太太声音很小:“三口。”
“名字。”
她报了名。
小满舀粮时,多舀了一点,被尤继衡看见。
小满手一抖,以为要挨骂。
尤继衡道:“抹平。”
小满低头把斗沿抹平。
老太太看见少了那一点,眼神暗下去,却没说话。
尤继衡从旁边破袋里抓出一小把豆,放到她布袋上:“这把记我名。”
邹百户抬头看他。
尤继衡道:“写。”
邹百户低头,在账上添了一行:尤继衡,豆一把。
这行字丑得厉害。
却写在了账上。
后头的人看见,吵声慢慢低了。有人仍不满,但开始排队。红绳那几个人想往后退,被秦照带人一个个拎出来。拎到第三个时,从他袖里搜出一张小纸,上面写着几句煽动的话:
新守备扣粮,韩家愿平价放米。
秦照把纸递给尤继衡,脸黑得像锅底。
“韩家。”他说。
尤继衡把纸折起:“明日辰正,让他们带粮册来。”
“今晚呢?”
“今晚先让人吃。”
小仓的二十几袋杂粮分到后半夜,没剩多少。每一斗都记了名。有人嫌少,邹百户把账本往他脸前一拍:“少?城墙在东边,搬十块砖,明早再领半升。”
那人骂骂咧咧,最后还是去了。
天快亮时,小仓门口的人散了。
地上撒了不少碎粮。小满蹲着一粒粒捡,捡到一颗黑豆,吹了吹灰,放进破碗里。
尤继衡看见,问:“做什么?”
“不能糟蹋。”小满道,“卖药的人会算,粮也该算。”
尤继衡没说话。
他抬头看青砚北墙,墙上火把快烧尽,城外天色发白。第一夜过去了,粮少了二十几袋,抓了五个韩家挑头的人,东墙还没补完。
官厅里,韩家那枚旧船牌还压在图上。
常熟那边,此刻不知怎样。
尤继衡把刀收回鞘中:“回东墙。”
青砚第一夜,就这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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