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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常熟的窑在河湾后面。

白日里看,只是一片旧砖场。几座矮窑半塌,窑口长草,河边堆着废砖和破瓦。附近村人说这里早不烧砖了,泥性坏,烧出来容易裂,后来只剩几个捡柴的孩子偶尔钻进去。

夜里就不一样。

夜里,窑口有火。

火不大,压在窑腹里,远看像一只半闭的眼。烟不往高处走,贴着水面散,混着盐霜和铁灰味。汪履中站在河对岸的芦苇里,闻了一会儿,低声道:“是这里。”

吴叔在旁边皱眉:“少东家不是说不亲自来?”

“我没进窑。”

“您站在窑对岸,也不算在家里。”

汪履中把斗笠压低:“吴叔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程阿蕙。”

“程姑娘说得对。”

汪履中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确实不该来。

按原布置,邵管事带银票和“梁记旧账”去常熟窑,装作被汪家退掉后另寻旧账的中间人。汪履中只该在城外等消息。可邵管事进窑前,河边出现了红绳鱼担,红绳挂在担子下,不在手腕,也不在竿头。

周顺说过,鱼市的人会挂红绳。

这说明韩家的人换手了。

也说明窑里有人认得汪家的旧套路。

汪履中不放心。

不放心这三个字,很费钱,也费命。

他如今知道,但改不了。

河对岸,邵管事已经进窑半个时辰。

邵管事年纪不小,早年跟过梁升的旧东家,后来在金钩坊事发后被汪履中撵出明账。撵得不算体面,骂也骂过,赔银也赔过。让他去做饵,像真的。

吴叔低声:“他会不会卖我们?”

“会。”汪履中道。

“那还用?”

“韩峤也知道他会卖。”汪履中看着窑口,“一个不会卖人的饵,不像饵。”

吴叔沉默片刻:“那退路呢?”

“给了。”

“他会走?”

“看价。”

窑口有人出来。

不是邵管事。

那人肩上扛着一只麻袋,袋底有黑灰漏出来。走到河边,他把麻袋往小船上一丢,船板发出一声闷响。不是灰。

灰没这么沉。

吴叔眼神一变:“铁?”

“旧钉。”汪履中道,“或甲片。”

小船上还有两个人,一个掌篙,一个蹲在船尾。蹲着的人左手用布包着,看不清手指。

汪履中盯着那只手。

松江的缺指严先生已经在北边被拿。常熟这里又冒出一个包手的人,“严先生”三个字便不像人名,更像一类跑腿的名号。

韩峤留了替身。

窑口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吴叔立刻看向汪履中。

汪履中没有动。

惨叫只一声,很快被人捂住。窑外的人像没听见,继续搬袋。

“少东家。”

“再等。”

“梁升可能在里面。”

“我知道。”

汪履中手指攥着袖口,袖中梁字木牌硌着腕骨。他想起梁升那双常年沾铁灰的手,想起他递半份文书时,话少得像怕多说一个字就把命说没。

再等。

这两个字不好说。

可窑口外有船,船上有货,货要走哪条水路,得看清。现在冲进去,能救一个,也可能放走整条灰线。

汪履中从来不喜欢这种账。

但他会算。

小船离岸时,芦苇另一头有人敲了两下木。

那是赵蘅。

他带两个人守在下游,负责跟船。那两人跟秦照和汪家都无关,是他自己找来的旧斥候。赵蘅这阵子话更少,眼神更冷,听见梁升可能牵出父辈旧案,连价都没问。

小船入暗水。

赵蘅那边也没了动静。

汪履中这才道:“走。”

吴叔松了一口气,立刻带人绕河。

窑场后面有一条窄路,路边全是碎砖。汪履中没走正路,从一处塌墙进去。墙上有新踩痕,说明有人常走。进去后,窑火味更重,夹着烧布、烧木、烧旧漆的臭味。

邵管事被绑在一根木柱旁。

人还活着。

脸上挨了几拳,嘴角血糊着,眼睛却还清醒。看见汪履中,他先愣,随后破口大骂:“你不是说不来吗!”

汪履中蹲下给他解绳:“我也说你有退路。”

“退个屁!他们上来就搜身!”

“搜到什么?”

“银票。”邵管事咳了一声,“我按你说的,藏得很烂。”

“好。”

“好什么好?我差点被打死。”

汪履中看他:“真打死,价钱另算。”

邵管事气得又咳,咳完压低声音:“梁升在里头。”

汪履中的手停住。

“活着?”

“活着。”邵管事道,“但手伤了。他们逼他认一批旧钉,说只要他写不是军中甲箱钉,就放人。”

“他写了?”

“没有。”邵管事脸色有些难看,“他说他手伤了,握不了笔。”

吴叔骂了一句。

梁升那人,平日半天憋不出一句,这时候倒会拖命。

窑腹里还有两名守夜人。

汪履中没有让人硬冲。他把一只小瓷瓶递给邵管事:“能走吗?”

“腿没断。”

“那就继续做饵。”

邵管事瞪大眼。

汪履中道:“你跑出去,往正路跑,喊汪家的人来了。”

“你有病?”

“喊得像一点。”

“我凭什么听你的?”

汪履中把第二张银票塞进他怀里:“凭这个。”

邵管事低头看了一眼面额,骂得更狠:“你们汪家真不是东西。”

“活着回来再骂。”

邵管事一瘸一拐往正路跑,跑出十几步,忽然扯开嗓子喊:“汪家的人来了!汪履中来了!”

喊得太真。

窑里立刻乱了。

两个守夜人冲出去追他。吴叔带人从塌墙后扑上去,一个按倒,一个敲晕。汪履中趁乱进窑。

窑腹很低,热气压着人弯腰。

梁升在最里面。

他靠着砖壁坐着,双手被绑在前面,右手三根指头肿得变形,指甲里全是黑灰。脸上没什么血色,看见汪履中时,也没有露出太多惊讶。

“少东家。”他说。

声音哑。

汪履中蹲下,先看他的手。

“还能接上?”

梁升扯了一下嘴角:“接什么,又没断。”

“嘴还硬。”

“跟您学的。”

汪履中笑不出来。

他解开绳,吴叔把梁升扶起来。梁升站到一半,腿一软,又坐回去。他低声道:“里墙。”

“什么?”

“里墙后面有票。”梁升喘着气,“他们烧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来得及。常熟窑不是只烧旧甲箱,还烧青砚粮册旧底。”

汪履中抬眼。

青砚。

韩峤在青砚做的空仓,不只靠现账,还烧旧底。

梁升用下巴指了指窑壁:“第三块松砖,后头。”

吴叔立刻去撬。

砖后果然有一包油纸,里面塞着几张旧底票和半本小册。小册边缘焦黑,封皮写着:

青砚仓旧额。

汪履中把册子打开。

旧额上写得很清楚:青砚实仓不足,韩家代垫,利滚入盐价。

这不是单纯粮仓虚。

是韩家用粮缺养出的一座城。

窑外传来哨声。

吴叔脸色一变:“追船的人回信?”

不是。

这是警哨。

赵蘅那边出事了。

汪履中把小册塞进怀里:“走。”

梁升却抓住他的袖子:“少东家,不能从塌墙走。”

“为什么?”

“我听见他们说,塌墙外埋了油草。有人从那边出,就点。”

吴叔脸色发白。

他们刚从塌墙进来。

韩峤知道。

汪履中看向窑顶。

窑顶有一处排烟口,窄,人能勉强钻出去。外头是废砖堆,下面可能有人守,也可能没有。

“上去。”

梁升道:“我爬不了。”

“拖。”

“少东家……”

“闭嘴。”

吴叔先上,放下绳。梁升疼得冷汗直冒,仍咬着牙不叫。汪履中在下面托他时,碰到他受伤的手,梁升整个人一抖。

“忍着。”汪履中道。

梁升声音发颤:“您真会安慰人。”

“收钱才安慰。”

梁升居然笑了一下。

他们从排烟口钻出去时,塌墙那边已经起火。

火不大,却烧得快。油草一沾火,沿墙根窜开,很快把他们原来的退路封住。窑场外有人喊:“人在里头!”

吴叔扶着梁升,低声:“少东家,往哪?”

汪履中看向河边。

小船已经不见。

赵蘅那边没有第二声信号。

“废砖沟。”汪履中道,“走水沟。”

水沟臭,窄,半人高。几个人几乎是爬着往外走。梁升伤得重,几次险些栽进污水里。汪履中扶了他一把,自己袖口被黑水浸透。

出了水沟,天边已经泛灰。

赵蘅站在沟口。

她肩上有血,手里抓着一截红绳。

“船跟丢了。”赵蘅道。

“人呢?”

“死一个,跑一个。船往青砚方向去了。”

汪履中没有骂。

他把青砚仓旧额小册拿出来,递给赵蘅:“这个比船重。”

赵蘅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梁升靠在吴叔身上,低声道:“还有旧钉。船上那袋是旧钉,送青砚。”

汪履中看他:“送青砚做什么?”

“栽。”梁升道,“栽给尤守备。说他带旧甲证物入城,私藏军械,煽动兵变。”

赵蘅骂了一声。

汪履中看向青砚方向。

天快亮了。

青砚那边,大概也不太平。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写着“别来”的纸。

纸已经被他压得有些皱。

他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不去青砚。”他说。

吴叔松了一口气。

汪履中继续道:“去青砚外。”

吴叔:“……”

梁升靠着墙,疼得脸色惨白,还忍不住笑了一声:“少东家,您这叫没去?”

“叫路过。”

赵蘅看着他:“你要截那袋旧钉?”

“要。”汪履中道,“不能让它进城。”

“人手不够。”

“找人。”

“谁?”

汪履中把梁升木牌递给他:“拿这个去找常熟旧工。告诉他们,梁升活着,但手伤了。谁还认金钩坊旧账,来青砚外还。”

赵蘅接过木牌。

“你呢?”

“我去换衣裳。”

几个人看着他满身黑水、灰泥和烧烟,一时都没说话。

汪履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这样去见人,价要被压。”

天色亮起来。

常熟窑后的烟还没散,河面上浮着一层黑灰。远处有早起的船经过,看见这边有人,也只当是窑场又塌了一处。

汪履中把青砚旧额册贴身收好。

这一夜救出了梁升,也放走了旧钉船。

账没有赢。

只是还没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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