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卷着桂花香掠过偏院的矮墙,落在温止陌膝头的素色绣绷上。她指尖捏着一根银白绣线,正往针眼里穿,日光斜斜打在她侧脸上,映得皮肤近乎透明,连耳下细小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
她生得不算顶惊艳,是那种丢进人堆里便寻不见的清淡模样。眉毛细长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下垂,瞧着总带几分温顺的钝感,鼻梁秀气,唇色偏浅,不笑时便像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唯有一双眼睛生得亮,瞳仁很黑,静下来时像盛着两汪深潭,只是这两年被磋磨得,连眼底的光都淡了下去。
这是温止陌穿书的第二年。
两年前她刚睁眼时,也曾像所有话本里写的那样,怀揣着一腔隐秘的兴奋与期待。她记得自己熬夜看完了一本叫《京华风华录》的古言小说,为书中男女主的爱恨纠葛掉过眼泪,也为那位惊鸿一瞥的小侯爷沈渡言意难平许久。闭眼的前一秒,她还在心里吐槽作者给配角的戏份太少,再睁眼,人已经躺在了这间漏风的偏院里。
原主也叫温止陌,是翰林院一个从八品编修家的庶女。母亲早逝,嫡母刻薄,上头还有两个出挑的嫡姐,她自小便像墙角的野草,悄无声息地长着,连府里的下人都敢随意怠慢。在原书里,这个角色连名字都没出现过,充其量就是“众官眷中”里一笔带过的背景板,连给女主端茶倒水的资格都没有。
刚穿来的头三个月,温止陌是不信命的。
她试过借着出门上香的机会,往书中男女主常去的寺庙、茶楼、画舫附近凑,满心以为能像别的穿书女主那样,误打误撞救下主角,或是凭着几句先知的话一鸣惊人,顺理成章地挤进主角团,从此开启不一样的人生。她甚至偷偷攒了半个月的月钱,买了最新式的花钿,对着镜子练了许久的笑,就盼着能有一场“不打不相识”的浪漫际遇。
可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巴掌。
她连茶楼的二门都进不去,小二见她衣着素净,眉眼生疏,只当是哪家府里跑出来的丫鬟,客客气气便将她拦在了外头。她守在寺庙的山门口等了整整一日,脚都站麻了,只远远望见女主的马车绝尘而过,车帘垂得严实,连半片衣角都没瞧见。
最狼狈的是那次上元灯节。她听说男女主会在猜灯谜的摊子前相遇,特意提前一个时辰便去守着,结果人潮涌来,她被挤得东倒西歪,头上的发簪掉了,裙摆也被踩脏了,最后只能抱着胳膊蹲在墙角,看着远处灯火璀璨,人声鼎沸,而她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也就是那时候她忽然明白,不是所有穿书者都能拿女主剧本。大多数人,就像她这样,是书中连姓名都不配拥有的尘埃。
真正让她彻底死了心的,是去年春天沈渡言回京那次。
那是她两年来,离主角团最近的一次。
消息传遍京城的那日,长街两侧挤得水泄不通,无论是官家小姐还是平民百姓,都想一睹这位少年成名的小侯爷风采。温止陌那天是跟着嫡母和姐姐们出门采买,被人群裹挟着挤到了街边,她个子不高,前面又都是人,踮着脚也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
喧闹声里,不知谁喊了一句“来了”,整条街瞬间沸腾起来。
她被挤得喘不过气,指尖死死攥着身边的木柱子,顺着人群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队伍最前方,一道玄色的挺拔身影骑在高头大马上。墨发玉冠,衣袂翻飞,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凌寒的松。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线,以及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
周围的姑娘们红着脸惊呼,有人扔花瓣,有人抛手帕,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整条街。可那人自始至终都没有侧一下头,目光平视前方,神情淡漠得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队伍走了很久,人群渐渐散去,温止陌还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她忽然就觉得没意思透了。
那是书中的人物,是云端之上的高岭之花,是连女主都要费尽心机才能沾上一点边的存在。而她呢?她只是一个小门小户的庶女,未来的命运早已写定——再过两年,嫡母便会凭着父亲那点微薄的人脉,将她许给某个同等门第的人家做填房,或是给年长的官员做妾,换得家族的一点助力。
在这深宅大院里,女子从来都是用来联姻交易的工具,谈什么情爱,讲什么际遇,太奢侈了。
她也曾试着反抗过。嫡母想让她学着讨好嫡姐,将来好给嫡姐做陪嫁媵妾,她装病躲了半个月,换来的是断了两日的吃食,以及嫡母一句“贱命骨头,给你脸了”。她想过攒钱逃跑,可古代城门有画像稽查,她一个弱女子,身无长技,跑出去也只有死路一条。
撞了南墙多了,人也就麻木了。
起初她还会掰着手指头数剧情节点,惦记着书中哪段剧情要上演了,男女主又该经历什么波折。日子久了,她便渐渐忘了。两年的时光,在书里或许只是“光阴荏苒,岁月如梭”一句话的事,可真真切切活在这世界里,每一天的日升月落,每一餐的粗茶淡饭,每一次的看人脸色,都是实打实的。
真与假,早就分不清楚了。
“姑娘,发什么呆呢?线都穿歪了。”
身边的丫鬟春桃轻声提醒,温止陌才回过神,低头一看,绣线果然歪了,在素色的绢布上留下一道歪扭的针脚。她放下针线,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轻得像风:“没事,许是坐久了,有些乏。”
春桃是她院里唯一的丫鬟,性子老实,也是这府里为数不多对她有几分真心的人。她看了看天色,小声道:“姑娘,嫡母那边遣人来说,下月忠勇侯府的赏花宴,让姑娘也一同去。”
温止陌指尖微顿。
忠勇侯府,那是沈渡言的外祖家。原书里,女主便是在这场赏花宴上,与男主定下了婚约。
换作两年前,她说不定还会心跳加速,抱着一丝渺茫的期待。可现在,她只是淡淡“嗯”了一声,重新拿起针线,将那道歪掉的针脚拆开,重新穿引。
“知道了,到时候按规矩去就是。”
不去反倒落人口实,去了也不过是站在角落,做个陪衬的背景板。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角色。
风又吹过来,卷起院中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温止陌垂着眼,一针一线绣着手里的海棠花,针脚细密而平整。
她不再期待什么浪漫际遇,也不奢望能成为谁故事里的主角。她只盼着日子能安稳一点,吃得饱,穿得暖,少看些脸色,少受些磋磨。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过得更舒心一点。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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