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侯府的菊花开得正盛,满园金雪叠翠,风一吹便漫起清甜的香。女眷们聚在正厅旁的花厅里说笑,珠翠环佩之声此起彼伏,温止陌跟在嫡母身后行了礼,便借着更衣的由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她不爱凑这样的热闹。两年前刚穿来时,她还会对着满庭华服心生艳羡,盼着能在宴席上撞见书中的主角,撞出一段奇遇。如今只觉得人声聒噪,倒不如湖边僻静处的风来得自在。
沿着抄手游廊往湖边走,四下渐渐静了。湖面泛着细碎的波光,湖心亭里竟坐了个人。
是个少年郎。
他背对着亭口坐着,玄色锦袍衬得肩背挺拔如松,墨发高束成马尾,仅用一根玉簪固定,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他手肘搭在石栏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个白玉茶杯,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不知在看些什么,周身像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周遭的繁花喧闹都近不了他的身。
恰有一阵风卷着菊香掠过高亭,吹得他马尾微微扬起,鬓边碎发扫过侧脸。他微微侧了下头,温止陌恰好能看见他半张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干净,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唇线偏薄,抿着时带几分少年人的冷冽,却又因高束的马尾添了几分疏朗意气。
不是刻板的清冷,是寒潭之上有风掠过,是藏在玉里的锋芒。
温止陌脚步顿住,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像枯了许久的老树,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冒了一点新芽。
她穿来两年,见惯了宅院里的蝇营狗苟,心早就像泡在凉水里的石头,麻木又安稳,连情绪都很少有起伏。可此刻望着亭中那个身影,竟莫名有些移不开眼。她不知这人是谁,只当是侯府哪家的表亲,或是京中哪家的公子,远远看着便好,从没想过要上前搭话。
她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影子,何必去凑云端人的光。
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嗤笑:“我当是谁躲在这儿,原来是温家的庶女。怎么,上不了台面,就只会躲在角落里偷看?”
温止陌回头,看见柳明月带着两个丫鬟站在不远处,华服珠钗,下巴抬得老高,眼里满是嫌恶。
这位柳家大小姐,是她刚穿来时结下的梁子。那时她还带着现代人的脾气,见柳明月欺负丫鬟,一时意气便出言怼了回去,伶牙俐齿把人堵得脸色铁青。那时她以为穿书便是开了金手指,天不怕地不怕,如今想来,只觉得幼稚可笑。
这两年柳明月经常会在各种场合找她不痛快,换作从前她或许还会针锋相对,可现在她只觉得累。
“柳小姐说笑了,我只是出来透透气。”温止陌语气平淡,侧身想让开路,“我这就走。”
“站住。”柳明月上前一步,故意抬了抬手,她身后的丫鬟便顺势撞了过来,温止陌手里端着的半杯热茶一晃,大半都洒在了自己的袖口上,烫得她指尖一缩。
“哎呀,真是对不住。”柳明月假惺惺地笑,“瞧你这粗布衣裳,弄脏了也不打紧吧?也是,你这样的身份,能进侯府的门都算烧高香了,哪懂什么规矩礼仪。”
周围已经有零星的目光看了过来,温止陌攥了攥发烫的袖口,心底没什么怒气,只觉得麻烦。她正要低头说一句“无妨”,一道清冽的少年声忽然从亭边传了过来。
“方才风卷着亭幔扫过,是我带倒了茶盏,与这位姑娘无关。”
沈渡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几步外的石阶上。他还是那副疏淡的模样,目光扫过柳明月,没什么温度,却带着天生的贵气与压迫感。他没刻意替温止陌出头,只轻飘飘将事由揽到了自己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柳明月脸色瞬间白了,方才的骄横荡然无存,慌忙福身行礼:“沈、沈小侯爷。”
温止陌也愣住了。
沈渡言?
她抬眼望过去,少年恰好也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清浅,像湖面掠过的风。他眉眼生得极好看,锋利却不刻薄,是少年人独有的英气,并非传闻里那般不近人情的冷,更像是见惯了场面,懒得与人计较的通透。
“侯府宴席,仔细脚下。”沈渡言没再多看柳明月,只淡淡丢下一句,便算是了结了这事。
柳明月哪敢再说半个字,又羞又窘,带着丫鬟匆匆走了。
湖边重归安静,只剩风吹过湖面的细碎声响。
温止陌回过神,敛衽行了个礼:“多谢公子解围。”
心口那点刚冒头的新芽,像是被春雨浇了一下,又悄悄往外伸了伸。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不必疾言厉色,只几句话便替她解了围,分寸拿捏得极好,既给了她体面,又没多管闲事的刻意。
她抬头看他,鼓起一点勇气问:“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改日我也好登门道谢。”
沈渡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什么情绪,礼貌却疏离。
“沈渡言。”
三个字,像一颗细小的石子,沉沉砸进温止陌心里。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几分,指尖微微发凉。
原来是他。
沈渡言。
书中那个惊才绝艳的小侯爷,女主的白月光,全京城贵女的心上人。那个她曾在长街上远远瞥见过一眼背影,那个她熬夜看小说时为之叹息过的角色。
刚才还在胸腔里乱撞的心跳,像是忽然被一只手攥住,闷得发慌。那点刚复苏的、微不足道的好感,瞬间被翻涌上来的酸涩裹得严严实实。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两年来第一次动心,动的居然是书里的人。
她甚至下意识地想,他是不是已经见过女主了?是不是早就对女主心生好感了?按照书里的剧情,这场赏花宴后,女主便会与男主定亲,而沈渡言会一直站在女主身后,做她最稳妥的退路,最后孤守一生。
他们的故事波澜壮阔,有误会,有拉扯,有深情,有遗憾。
可这些,都和她温止陌没有半点关系。
她不过是个连名字都没出现在书里的庶女,是背景板,是路人甲。这场相遇,不过是他顺手为之的解围,于他而言,可能转头就忘了。她那点刚冒头的心动,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无稽之谈。
“原来是小侯爷。”她压下喉咙里的发紧,规规矩矩地又行了一礼,声音很轻,“多谢小侯爷。”
沈渡言微微颔首,没再多言,转身便回了湖心亭,重新坐回了石栏边,继续望着湖面,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温止陌站在原地,风又吹过来,带着菊花的香,却吹不散心口的涩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茶渍的袖口,素色的布料上晕开一片浅黄,像她这场刚开头就夭折的心意,潦草又不值一提。
她慢慢转身,往人声喧闹的花厅走去。
身后的湖心亭越来越远,那个高束马尾的身影,渐渐隐在菊海与风里。
就像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都隔着一整本书的宿命,遥不可及。
她早就该知道的。
这世上的浪漫与际遇,从来都轮不到她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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