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止陌回到花厅时,里面正热闹。
嫡母王氏正与几位官眷说笑,眼角余光扫见她进来,又瞥见她袖口未褪干净的浅黄茶渍,眉头当即蹙起。待她走近行礼,王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嫌恶:“去了半日,反倒弄出这副狼狈样子,成何体统?没的给温家丢脸。”
身旁的嫡姐温若兰捂唇轻笑,声线娇软却藏着针:“许是妹妹头回进侯府,见了世面慌了神吧。”
温止陌垂着眼,温顺地应了声“是女儿不慎”,没有半句辩解。
辩解是最无用的事。两年前她刚穿来时,还会梗着脖子争一句是非,换来的不过是更重的责罚与更难堪的冷眼。日子久了她便明白,在这深宅里,庶女的本分就是低头、听话、做一块不显眼的背景板。
她寻了最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端着茶杯默默出神。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被茶水烫过的微热,更烫的却是心口那点不该有的涟漪。
不多时,侯府女主人便笑着邀众人移驾后园,说满园万寿菊开得盛,备了茶点笔墨,正好赏菊题诗。人群浩浩荡荡往园子里去,珠翠环佩之声叮咚作响,温止陌刻意落在队伍最末,踩着前人的影子走,恨不得将自己融进墙影里。
秋日阳光穿过枝叶,在满地金菊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正低头数着青砖纹路,忽听得前方一阵低低的骚动,抬眼便撞进一片月白色的衣角里。
是苏明鸢。
原书的女主,太傅府嫡长女,才貌双绝的京城第一贵女。她身着月白绣玉兰长裙,发髻上仅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眉眼温婉,笑时唇边漾开两个浅梨涡,举手投足皆是端方雅致。周遭夫人们围着她,夸赞之声不绝于耳,她都一一含笑应对,分寸感极好。
温止陌下意识往旁边退了退,站到一株粗壮的老菊后面。
两年前她刚穿书时,也曾对着书里的苏明鸢心生羡慕,幻想过能和这位女主说上几句话,沾一点主角的气运。如今真的见了,只觉得云泥之别四个字,活生生摆在眼前。苏明鸢站在光里,众星捧月;她躲在花影里,连上前一步都显得唐突。
正出神间,另一侧的人群又泛起一阵轻哗。
温止陌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果然,有人笑着唤了声“沈小侯爷”,她便看见那道玄色身影从月洞门缓步走来。沈渡言换了身暗纹常服,墨发依旧高束成马尾,手里把玩着一把素面折扇,走在一众世家公子间,身形挺拔如松,格外扎眼。
他脸上没什么笑意,却并非拒人千里的冷硬。与身边公子说话时,偶尔会微微颔首,眉眼间是少年人独有的疏朗英气,像出鞘半寸的剑,锋芒藏在温润里。
周遭的姑娘们都悄悄红了脸,互相推搡着偷眼去看,连苏明鸢都抬眸望了过去,唇边笑意柔了几分。
温止陌连忙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鞋尖的兰草绣纹,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耳边全是关于他的议论,七零八落飘进耳朵里。
“沈小侯爷才十八吧?上月校场比武,连禁军副统领都输了他半招。”
“诗才更不必说,去年重阳诗会,一首诗压得满场才子都没了声。”
“就是性子太冷了,这么多世家贵女,也没见他对谁多看过一眼。”
温止陌指尖轻轻蜷了蜷。
冷吗?
她想起方才湖边,他轻飘飘一句话便替她解了围,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也没有多管闲事的刻意。他哪里是冷,只是懒得将心思放在不相干的人和事上罢了。
而她,恰好就是最不相干的那一个。
坐了片刻,席间开始有人提议题诗助兴。苏明鸢先起了头,词句清丽婉约,引得满堂喝彩。接着便有人起哄推沈渡言,他也不推辞,执笔略一沉吟,墨笔便落在宣纸上。
字迹遒劲有力,带着少年人的锋芒。
“寒花只作寻常色,独立西风不解羞。”
有人轻声念出,连声叫绝。
温止陌心口微微一涩。
这句诗她记得。原书里,便是在这场赏花宴上,沈渡言题了这首诗,苏明鸢站在他身侧和了一句,两人相视一笑,是书里为数不多关于他的温柔笔触。
原来剧情真的在按部就班地走。
他会欣赏女主的才情,会在女主危难时挺身而出,会做她一辈子高悬的白月光。而她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集,不过是剧情轨道外一粒微不可察的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她坐得有些闷,便跟王氏禀了声去净手,再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这一次她没往湖边去,反倒往园子更偏的角落走。那边种着几丛芭蕉,旁侧有口古井,僻静得连人声都远了。
刚转过芭蕉丛,她脚步猛地顿住。
沈渡言竟在这里。
他正半蹲下身,帮一个小丫鬟扶着歪倒的兰花盆。花盆里的营养土洒出来些,沾在了他玄色衣摆上,他毫不在意,指尖扶着盆沿,声音清朗:“这盆金边兰娇贵,往后摆的时候,离风道口远些。”
小丫鬟脸白得像纸,慌慌张张磕头谢恩,声音都在抖。
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自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抬头时,恰好撞见站在不远处的温止陌。
四目相对。
温止陌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便想躲,可双脚像钉在了地上。
阳光穿过芭蕉叶落在他脸上,高束的马尾垂在身后,额前几缕碎发被风拂动。他的眼睛是偏深的棕褐色,看人时很静,没有探究,没有轻蔑,就只是平淡地扫过。
他显然认出了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半分停留的意思,自然得像对待任何一个萍水相逢的宾客。
“小侯爷。”温止陌连忙敛衽行礼,声音放得很轻,“扰到小侯爷了。”
“无妨。”他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掠过她干净的袖口,没再多言,转身便往另一条小径走了。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花木深处,温止陌才缓缓直起身,心口还在微微发颤。
她刚才看见了,他指尖沾了一点浅褐色的泥土,却半点不显狼狈,反倒褪去了几分侯府公子的矜贵,多了点鲜活的人间气。
这样的人,难怪全京城的姑娘都放在心上。
也难怪,书里连女主都对他另眼相看。
等她磨磨蹭蹭回到席上,诗会已近尾声。苏明鸢正与沈渡言隔着一张案几说话,眉眼弯弯,他也微微垂眸听着,神色比适才柔和了不少。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周围人看在眼里,都是心照不宣的笑意。
温止陌站在人群最后面,远远看着,心里像浸了凉丝丝的菊花茶,又苦又涩。
她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是书里的人,有既定的宿命,有纠缠的剧情。而她是闯进来的外人,连入场券都没有。
宴席散时,天色已擦黑。
温止陌跟着王氏和温若兰上了马车,车厢窄小,脂粉香呛得人发闷。温若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苏明鸢的首饰说到沈渡言的诗,眼里满是少女的憧憬。
“娘,你说沈小侯爷将来会娶什么样的人啊?”
王氏拍了她一下:“少胡思乱想,那样的人物,岂是你能惦记的。”
温若兰撇撇嘴,斜了温止陌一眼:“我也就说说,反正总轮不到咱们府里的人。”
话里的轻视再明显不过。
温止陌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没接话。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窗外的灯火一盏盏往后退。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温止陌,别傻了。你是穿书来的路人甲,他是书里的白月光。你们本就不该有交集,今天的一切都只是偶然。
好好过你的安稳日子,别痴心妄想。
道理她都懂。
可闭上眼,脑海里总反复闪过几个画面——湖边风吹起的马尾,蹲下身扶花盆的指尖,还有那句淡得像风的“沈渡言”。
那棵早已枯寂的心树,终究是被这场秋风,吹得动了枝桠。
只是她不知道,这场无端而起的心动,最终会落在何处,又会将她带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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