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忠勇侯府归来,已是暮色沉沉。
马车停在温府朱漆侧门,温止陌踩着矮凳落地,晚风扑面,带着入夜的凉意,瞬间吹散了席间萦绕不散的脂粉香与菊香。
侯府那场热闹盛大的宴席,仿佛还在眼前。可短短一路归途,车马颠簸,繁华便尽数褪去,余下的只有这座幽深沉寂、冰冷刻薄的温家宅院。
嫡母王氏带着嫡姐温若兰径直入了主院,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于他们而言,她本就是随行的附属,是可有可无的影子,宴席沾光归来,依旧不配分得半分关注。
温止陌敛了敛衣袖,抚平路上被风吹皱的褶皱,独自转身走向最偏僻的西跨院。
这是她穿来两年,朝夕居住的地方。
院落狭小,院墙低矮,墙角生着常年除不尽的青苔,几株无人打理的杂草肆意生长,与主院的雕梁画栋、繁花似锦判若两个天地。屋内陈设简陋,一桌一榻一镜台,寥寥几样物件,朴素得近乎清贫,却也是她在这异世唯一安稳的容身之处。
丫鬟春桃早已候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上前接过她的外衫,轻声道:“姑娘回来了?今日宴席可还顺遂?我听闻侯府宾客云集,热闹得很。”
温止陌淡淡颔首,走入屋内,落座窗边。
窗外夜色渐浓,星月微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她安静的眉眼上。她垂眸看着自己干净素白的指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白日湖心亭的那一幕。
风动马尾,少年临风独立,眉目清俊,意气疏朗。还有他温和有礼、不动声色替她解围的模样,清冷却不凉薄,矜贵却不傲慢。
两年死寂麻木的日子里,她的心早已像蒙尘死水,掀不起半点波澜。可今日一见,那潭沉寂的死水,终究是轻轻漾开了一圈涟漪。
只是那涟漪转瞬即逝,余下的,是更深的清醒与酸涩。
那是沈渡言。
是这本书既定的白月光,是属于女主苏明鸢的风景。
她一遍遍在心底提醒自己,反复按压那点不该滋生的心动,生怕这荒唐的念想,再蔓延半分。
“没什么热闹。”温止陌轻声回了一句,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寻常世家宴席,看多了富贵繁华,反倒觉得无趣。”
春桃看着她略显失神的模样,小心翼翼开口:“听闻今日沈小侯爷也在席上?京中人人都说,小侯爷容貌风骨,冠绝京华,是百年难遇的人物。姑娘今日可有有幸一见?”
听见这两个字,温止陌心口微滞。
她下意识避开窗外的月色,垂着眼睫,掩去眼底所有细碎的情绪,语气轻得像一缕风:“远远一瞥罢了。盛名之下,不过寻常世家公子。”
她不敢说惊艳,不敢说心动,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多看了他许久。
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份。
小门小户的庶女,无母庇护,无父兄依仗,无家世支撑,在这等级森严的古代世家里,她的命运早已被钉死。女子生来便是家族联姻的筹码,是维系人脉的工具,渺小、卑微、身不由己。
情爱、心动、际遇、浪漫,这些穿书文里唾手可得的东西,于她而言,是最奢侈、最荒唐的妄想。
从前刚穿书时,她尚且年少莽撞,带着现代人的傲气与鲜活,敢怼欺辱她的贵女,敢不甘命运的桎梏,敢奢望跳出既定的卑微人生,拥有属于自己的精彩。
可两年磋磨,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与意气。
她见过嫡姐凭借家世风光无限,见过贵女们依仗门第肆意骄纵,见过这世间最冰冷的规则——出身定尊卑,家世定命运。
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反抗,最后都只是徒劳。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顺从,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将自己藏在尘埃里,不争、不抢、不盼、不念。
唯独今日,一场风动,一次解围,让她沉寂两年的心,破例复苏了一瞬。
可也仅仅是一瞬。
“寻常公子也好。”春桃小声嘀咕,“只是京中无数贵女倾心,人人都盼着能得小侯爷一眼青睐呢。”
温止陌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自嘲。
何止是她们。
连她这个早已看透世事、麻木度日的局外人,都险些乱了心神。
她抬手端过桌上微凉的白水,抿了一口,清冽的凉意滑入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底的纷乱。
世人皆慕云端明月,可明月高悬九天,照遍山河万千,从来不会为尘埃驻足。
沈渡言就是那轮高悬京华的明月,而她,只是俗世里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白日宴席上的画面再次层层叠叠涌上脑海。
他立于菊林之间,题诗立世,风骨凛然。女主苏明鸢立于众人中央,温婉大方,才情卓绝,与他遥遥相对,郎才女貌,相得益彰。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书中注定纠缠一生的主角。
剧情分毫未差,稳稳按照原著轨迹前行。
而她,只是旁观这场盛大圆满的路人。
连方才那一场短暂的解围,也不过是他举手之劳的善意。他性情温润通透,待人有礼,从不刻意苛责旁人,哪怕是素不相识、身份卑微的陌生人,他也会予以体面。
那不是偏爱,不是特殊,更不是动心。
仅仅是他与生俱来的修养与温柔。
是她自己太贪,太蠢,太久没有感受过半分暖意,才会被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轻易扰乱了心绪。
温止陌缓缓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能再想了。
半点念想都不能再有。
夜深之后,西跨院愈发安静,主院的欢声笑语、丝竹隐约传来,与这里的清冷孤寂形成刺眼的对比。
她起身走到镜前。
铜镜模糊斑驳,映出一张清淡素净的脸。眉眼温顺,容貌平平,没有惊世绝艳的姿色,没有引人注目的气质,一身粗布素衣,干净却卑微。
这样的她,站在光彩夺目的苏明鸢身边,站在风华绝代的沈渡言身边,如同萤火对比皓月,尘埃对比山海,连仰望的资格,都显得勉强。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
这里方才乱过、热过、动过贪念。
但从今往后,必须重归死寂。
“温止陌。”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默念,“你只是穿书的路人甲,无剧情,无缘分,无宿命。好好活着,平安度日,已是万幸。”
情爱误人,执念伤身。
她熬过了两年无望的挣扎,熬过了无数个隐忍卑微的日夜,不能栽在一场毫无结果、注定落空的心动里。
往后她依旧是那个游离在主线之外、安分守己、无欲无求的温家庶女。
不盼奇遇,不贪温柔,不慕风月,不窥云端。
夜深露重,窗外晚风轻轻拂过枝头,吹散了白日残留的最后一点菊香。
那场湖心亭的惊艳,那场猝不及防的心动,就当是大梦一场。
梦醒之后,心敛尘埃,归于平静。
只是无人知晓,在她极致的克制与清醒之下,那株沉寂两年、早已枯萎的心树,终究悄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
来日风起,依旧会生根,依旧会发芽。
只是此刻的她,尚且一心藏念,步步退让,只求此生安稳,岁岁无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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