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昆仑虚到苍梧山,御剑飞行需要三天。
容渡没有御剑。
凌渊也没有。
他们选择了步行。
从昆仑虚的山脚出发,沿着凡间的官道一路向南。穿过三座城池,七座小镇,翻过两座低矮的丘陵,跨过一条从西向东流淌的大河。容渡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一百多年缺的路都补上。凌渊跟在他身侧,也不催他。
两个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很近,但没有贴着。
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朋友,在确认彼此还在之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了。
第一天的路,他们几乎没有说话。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有一种懒洋洋的舒适。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缀在草丛里,像一块绣了花的绿毯。
容渡走在前面,凌渊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他后脑勺的白发上。
一百年了。
师兄的头发白了一半。
凌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想伸手去碰那些白发,又收回来了。
不急。
他们已经等了那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
“凌渊。”容渡忽然开口。
“嗯。”
“你有话想问我。”
不是问句。容渡没有回头,但凌渊知道他在等一个答案。
凌渊沉默了一会儿,加快了半步,走到与容渡并肩的位置。
“师兄,”他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进了封印壁来找我。”
容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凌渊。
凌渊也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很平静,没有试探,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单纯的、想知道答案的认真。
“不后悔。”容渡说。
“如果出不来了呢?”
“那就出不来。”
“如果我在里面变成了怪物呢?”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容渡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凌渊看见他藏在白发下的耳尖微微泛红。
“因为你叫我师兄的时候,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容渡的声音很轻,“一个会那样叫我的人,不会变成怪物。”
凌渊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官道中央,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着容渡的背影,看着那一头半白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拂动,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白衣,看着他边走边用左手去掐右手手心——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和一千二百年前一模一样。
凌渊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快走几步,追上了容渡。
“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想抱抱你。”
容渡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凌渊就已经张开双臂,将他拥入怀中。
很紧。紧到容渡能感觉到凌渊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紧到他能听见凌渊贴在他耳边的心跳声——又快又重,像是要把胸腔撞开。
容渡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手,环住了凌渊的腰。
凌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师兄,”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好想你。”
容渡的手指在凌渊的腰间轻轻收紧。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凌渊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你只进去了三天,我在里面待了八十年。八十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容渡的眼眶热了。
他将脸贴在凌渊的肩上,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现在不用想了,”他说,“我在这里。”
凌渊抱了他很久才松开。
松开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眶都红红的,像是两个刚哭过的孩子,不好意思地别开目光,假装在看路边的野花。
凌渊清了清嗓子:“那个……走吧。”
“嗯,”容渡也清了清嗓子,“走吧。”
两个人并肩朝前走。
这一次,中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半拳。
第二天的路,走得快了一些。
他们穿过了一座叫清河的小镇,镇上的人不多,街道两旁有卖糖葫芦的、卖纸鸢的、卖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蒸腾的、暖融融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暖风,像一双温柔的手,把容渡和凌渊从千年的沉重中轻轻拉了出来。
凌渊看了一眼路边的糖葫芦摊,脚步慢了一下。
容渡注意到了。
“想吃?”
凌渊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有点……小时候吃过一次,后来就没吃过了。”
小时候。
容渡的心尖颤了一下。
他走到糖葫芦摊前,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他出门的时候带的,不多,但够用。
“两根。”他对摊主说。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笑得和善:“好嘞,小伙儿,两根糖葫芦!”
她利落地从草把子上取下两根红彤彤的糖葫芦,递到容渡手中。糖衣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晶莹剔透,看着就让人满口生津。
容渡将其中一根递给凌渊。
凌渊接过来,没有马上吃。
他看着那根糖葫芦,看了很久。
“怎么了?”容渡问。
“没怎么,”凌渊说,声音有些哑,“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像是某种久违的温度,从他唇角一直暖到了心底。
“是甜的。”他说。
容渡也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那根。
“甜的。”他说。
两个人在小镇街头,一人拿着一根糖葫芦,像两个普通的凡人一样,边走边吃。
阳光很好。
风很轻。
没有什么正道魔道的身份,没有什么三界苍生的责任,没有什么一千二百年的恩怨纠葛。
只是两个人,两根糖葫芦,一条回家的路。
凌渊忽然停下了脚步。
容渡回头看他。
凌渊站在小镇的街道中央,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嘴角还沾着一丝晶莹的糖衣。阳光落在他肩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怎么了?”容渡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凌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容渡嘴角沾着的一点糖屑。
容渡怔了一下。
“师兄,”凌渊的声音很轻很轻,“我能再叫你一声师父吗?”
容渡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千年的时光在流转,像一条河的源头和入海口在同一个地方交汇。
“你想叫,就叫。”他说。
凌渊笑了。笑容很浅,但很暖。
“师父。”他喊了一声。
容渡的眼睫颤了一下。
“师父,”凌渊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年特有的、耍赖似的笑意,“糖葫芦好吃。”
“嗯。”
“下次还买给我吃。”
“好。”
“下下次也要买。”
“好。”
“下下下次……”
“凌渊,”容渡打断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还想吃多少,我都给你买。”
凌渊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落到了人间。
笑完之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忽然说了一句让容渡心口发酸的话。
“师父,一百年前,我在雪地里等你的时候,就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要是能再见到你,我一定要带你吃遍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容渡。
“你替我挡了一千二百年的风雨。我替你把这一千年没吃过的好东西,都补上。”
容渡看着他,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凌渊的头发。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里有薄薄的剑茧。
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和一千二百年前一模一样。
第三天的路,他们走得很慢很慢。
因为苍梧山就在前面了。
远远的,可以看见苍梧十二峰的轮廓,在晨光中像十二柄利剑直插云霄。山顶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容渡站在官道的尽头,看着那十二座山峰,忽然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他离开太虚宗的时候,是八十年前。
八十年,对修士来说不算长,但对一个等着回家的人来说,漫长得像一辈子。
他不知道自己走之后,太虚宗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苏静言还能不能撑得住,不知道那些弟子还记不记得他这个掌门。不知道——
“师父,”凌渊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我们回家吧。”
容渡转过头,看着凌渊。
阳光下,那少年的面容清俊如画,眉心的暗金色魔纹若隐若现,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他的笑容里有期待,有笃定,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好。”容渡说。
他们踏上了通往苍梧山的路。
山道还是那条山道,青石铺成,宽约丈许,两侧种满了苍松翠柏。和一百年前不同的是,山道两旁的松柏之间,多了一行桃树。
粉白色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落在青石台阶上,落在路边的草丛里,落在容渡和凌渊的肩上。
凌渊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看着掌心里那片薄薄的粉白,忽然笑了。
“师父,你种的?”
容渡的耳尖微微泛红:“嗯。”
“什么时候种的?”
“你走了之后。”
“种了多少?”
“一千二百棵。”
凌渊的手顿了一下。
一千二百棵。
每一棵桃树,都代表一年。
每一朵桃花,都代表一声“等你回来”。
凌渊将那片花瓣握进掌心,握得很紧。
他没有说话。
但他加快了脚步。
太虚宗的山门在望仙台上,高九丈九尺,由整块青金石雕成。门楣上的“太虚”二字笔锋如剑,寒意森森,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山门前站着一个人。
青色道袍,面容温婉,鬓边有几缕白发。
苏静言。
她看见容渡的那一刻,眼眶立刻就红了。
“掌门师兄——”她快步迎上来,声音有些哽咽,“你回来了。”
容渡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眼角也有了细纹。
一百年了。苏静言也从那个年轻的二长老,变成了一个有了岁月痕迹的修士。
“静言,”容渡的声音有些哑,“辛苦了。”
苏静言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辛苦,”她说,“就是……有点想你了。”
容渡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静言擦了擦眼泪,目光落在容渡身后的凌渊身上。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位是……”
容渡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人。
凌渊走上前一步,朝苏静言抱拳,行了一礼。
“苏师叔,”他的声音平静而郑重,“我是殷无邪。”
苏静言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他眉心的暗金色魔纹,看着他脸上那种和一百年前那个孩子一模一样的、干净的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捂住了嘴,哭出了声。
“是你……你回来了……”
凌渊微微弯了弯嘴角:“嗯。我回来了。”
苏静言哭得不能自已,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她伸出手,想碰碰凌渊的脸,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瓷器。
“你长大了,”苏静言说,“长高了,变好看了。和你小时候一点都不一样了。”
凌渊笑了一下:“苏师叔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哭。”
苏静言破涕为笑:“你这孩子,一百年不见,嘴还是这么贫。”
三个人站在太虚宗的山门前,笑了一会儿,又哭了一会儿,像是把一百年的分别都融在了这一刻的笑泪里。
然后苏静言带着他们走进了太虚宗的山门。
山门内的景象,和容渡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
太虚宗还是太虚宗,十二峰还是十二峰,殿宇楼阁还是那些殿宇楼阁。但多了很多东西——广场上多了几棵新栽的树,廊檐下多了几盏新挂的灯,弟子们穿的道袍样式也变了些,袖口处多了一圈暗蓝色的滚边。
一切都在变。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容渡走在熟悉的石阶上,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离开了八十年。
八十年后回来,这里还是他的家。
“掌门师兄,”苏静言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弟子们听说你回来了,都想来拜见你。你要见见他们吗?”
容渡看了一眼凌渊。
凌渊微微点头。
容渡便对苏静言说:“见吧。”
太虚宗的弟子们来得很快。从内门弟子到外门弟子,从各峰峰主到普通杂役,乌泱泱地站满了天枢峰前的广场。
他们看着容渡,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身后那个陌生的少年。
他们听说过掌门的事。
八十年前掌门为了封印裂缝、去寻那个孩子的事,在太虚宗传了很久。有人说掌门疯了,有人说掌门死了,有人说掌门永远不会回来了。
可是现在,掌门回来了。
带着一个暗红色眼睛的少年。
容渡站在祖师大殿前的石阶上,面对着广场上数千太虚弟子,深吸了一口气。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我回来了。这位是殷无邪,我的徒弟。一百年前,你们之中有人见过他。一百年后,他回来了。”
广场上一片安静。
然后,一个年轻的弟子举起了手。
“掌门,”那弟子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个……殷师兄他……是魔尊转世,是真的吗?”
容渡看着那个弟子。
那弟子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他的眼睛里有好奇,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是真的。”容渡说。
广场上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那弟子咬了咬嘴唇,又问:“那他……他是坏人吗?”
容渡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凌渊。
凌渊站在他身侧,面色平静,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他看着那些太虚弟子,目光温和得像春风拂过水面。
容渡转回头,看着那个提问的弟子。
“他不是坏人,”容渡说,“他从来没有做过坏人。”
“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广场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个年轻弟子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牙。
“那就好,”他说,“我就知道,掌门的徒弟不会是坏人。”
他的笑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越来越多的弟子笑了起来,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男的,有女的,笑声像潮水一样在广场上蔓延开来,将那些窃窃私语全部淹没。
苏静言站在人群里,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想起了一百年前,那个七八岁的孩子被众人议论、被人叫废材的时候。那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接纳他。
可现在——
广场上几千名弟子,看着那个暗红色眼睛的少年,都在笑。
不是嘲笑。
是欢迎。
凌渊站在容渡身侧,看着那些笑脸,听着那些笑声,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偏过头,看着容渡。
容渡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凌渊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容渡的手。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里有薄薄的剑茧。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师父,”凌渊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容渡能听见,“我们回家了。”
容渡反握住他的手。
“嗯,”他说,“回家了。”
人群还在笑,阳光还在照,桃花还在落。
太虚宗的山门前,一老一少并肩而立,一个白衣胜雪,一个黑衣如墨,两只手在袖中紧紧相扣。
像是两颗分别了一千二百年的星辰,终于回到了彼此运行的轨道上。
可就在这时候——
天边忽然暗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太阳。
容渡和凌渊同时抬起头。
天空中,一道极细极细的黑色裂缝,在苍梧山正上方的天幕中缓缓裂开。
不是封印裂缝。
是另一种裂缝。
裂缝中涌出的,不是魔气。
是一种更古老的、更黑暗的、像是从混沌深处渗出来的气息。
裂缝的中心,有一只眼睛睁开了。
暗金色的眼睛。
和凌渊眉心的魔纹一模一样的颜色。
那只眼睛看了容渡一眼,又看了凌渊一眼,然后缓缓闭上了。
裂缝也随之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晴朗。
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可容渡和凌渊同时感觉后背一凉。
他们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语言。
他们都看见了——
“这场跨越千年的故事,远远没有结束。”
天空中一只暗金色的眼睛,来历不明,气息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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