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天,就是白林的生日。
往年,母亲最多会在这天买只小蛋糕,再煮碗面,卧上个鸡蛋,告诉他“又大一岁了”。他应一声,把面吃完,这一天也就同往常一样过去了。
可这次,他有了期待。
午休时,教室里闹哄哄的。白林坐在座位上,将练习册翻了一页又一页。他从书页上移开视线,发现前面的穹景昼正伏在桌上画小人,眉头拧得紧紧的,橡皮屑落了满桌。
白林盯着他的发顶片刻,终于出声:“穹景昼。”
穹景昼闻声望过来,笔还捏在手里:“干嘛?”
白林早已垂下眼,装作在看题:“这周六,你有空吗?”
穹景昼直接站起身,几步走到他旁边:“怎么?你要来我家玩?”
“不是。”
白林握紧笔杆,在题目旁点了两下:“周六我生日。”
穹景昼怔了一秒,随即睁大了眼睛:“你生日?你怎么现在才说!”
“说不说,都不会有什么。”
“当然有!”穹景昼答得斩钉截铁,“你想怎么过?要不要来我家?还是你想去哪里玩?”
“不用。”白林赶紧截住他越说越远的话,“我妈说,带……我们出去吃顿饭。”
“那我一定去。”穹景昼又往前凑了些,压低声音,“我能带礼物吗?”
白林脱口而出:“不用。”
“行行,我听你的。”穹景昼乖乖点头,末了又补上一句,“周六等你通知,我随叫随到。”
白林“嗯”了一声,匆忙将头埋回练习册。直到穹景昼回到座位,他才把一直悬着的笔落到纸上。
写出来的数字歪得几乎认不出。
——
穹景昼一回到家,便趴在书桌前写起了贺卡。
——希望你以后不要总觉得自己不好。
——希望你多笑一笑,不要总板着脸。
——因为……
因为什么呢?
总不可能写“因为你是我认的小孩”吧。
穹景昼咬着笔帽想了半天,握稳笔,准备补上“因为你对我很重要”。
笔刚写到“因为你对我很”,窗外连绵的蝉声忽然断了,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房间里响起。
“穹羽。”
那声音过于冷硬,只一瞬便将他从几乎习惯的身份里拽了出来。
穹景昼的手僵在纸面上,他循声望向墙角。台灯照不到的地方不知何时陷进浓黑,摆渡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一股寒意从意识深处渗上来。
“……怎么了?”他喉咙发紧,“我在。”
摆渡人开口:“你分不清了。”
穹景昼没有应声。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刚才提笔写那句话时,自己心里竟没有半分迟疑。仿佛那句话本来就该由他写下,白林对他而言,也理应如此重要。
不只是这一句话,就连耍脾气、撒泼打滚,甚至同一群真正的小孩子斤斤计较,他都做得越来越自然。那些属于穹景昼的喜怒、习惯和任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不再需要他刻意模仿。
好像他就是穹景昼,这原本就是他的人生。
摆渡人的视线扫过桌面:“把这句话改掉。”
穹景昼握着笔的手隐隐发抖:“为什么?”
“别问太多。”摆渡人说,“这个世界本该如此。”
穹景昼盯着纸上那句没有写完的话。过了很久,他才问:“改成什么?”
“改成‘因为我们是朋友’。”摆渡人的声音毫无起伏,“我只是在提醒你,别入戏太深。”
穹景昼手中的笔“啪嗒”一声落在桌面。
没有剧本,没有指引,也没有任何人告诉他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可正当他以为一切步入正轨,摆渡人却忽然出现,纠正他的选择。
而他尚未摸清这里的规则,更不知道违抗会带来什么后果。此刻硬碰硬,只会把事情推向更坏的地方。
他坐了片刻,还是拿起了笔。
笔尖在那几个未写完的字上来回涂抹,直到它们彻底被墨迹覆盖,他才在下面补上一行:
因为我们是朋友。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墙角的阴影随之散开。那股发冷的气息也退得干干净净,窗外方才中断的蝉声又漫进房间。
穹景昼仍坐在椅子上,胸口却像被凭空挖去了一块。他抬手按住太阳穴,强迫自己压下那股骤然漫上来的恐惧。
——至少在这里,在这一刻,我就是穹景昼。
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像亲手给自己落下一道又一道锁。
——只是入戏而已。很正常。
——
周六上午,白林起床时,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
等他洗漱完出来,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细白的面条浸在清亮的汤里,上面卧着两个完整的荷包蛋。
白林拉开椅子的手停了停:“……两个?”
母亲眼里带着笑,将筷子塞进他手里:“今天不一样。”
白林没再说什么,接过筷子将面一口口吃完。汤面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眶也有些发热。
吃过早饭,母亲回了一趟房间,从衣柜上层那只存放重要证件的旧铁盒旁取出一只细长的礼品盒。
她把礼品盒搁到桌上,指尖在包装纸上点了点:“这个,到时候给景昼。他今天来给你过生日,手里多半不会空着。”
白林不解地望向她:“我跟他说过了,不用送。”
“你说了,他也未必会听。”母亲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那孩子热情,心也软。人家真送了,你就大大方方收下,别弄得他以为你不愿意跟他来往。”
她将礼品盒推到白林面前:“钢笔,等上初中正好能用。”
白林认真应下:“我知道了。”
傍晚,白林和母亲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坐在饭店前厅靠门的候客椅上等着。
玻璃门刚被推开,他的视线就追了过去。
先进来的是王芳。她站在门边迅速环视一圈,才侧身让后面的穹景昼进来。
两个人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口罩、墨镜一样不少。大热天里捂得密不透风,连呼吸都显得费力,活像一大一小两名来饭店接头的特工。
这身打扮反倒惹得饭店里不少人侧目。
王芳瞧见白林和母亲,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道:“我们直接进包间吧,里面清净,也方便说话。”
服务员领着一行人往里走。包间门一关,母亲便招呼道:“这一路热坏了吧?快摘下来透透气。”
穹景昼手忙脚乱地将墨镜、口罩和帽子一件件摘下,头发被压得有些乱。他顾不上整理,先规规矩矩地朝母亲鞠了一躬:“阿姨好,谢谢您今天请我吃饭。”
随后,他又转向白林,声音骤然拔高:“生日快乐!”
“……你小点声!”
王芳被他逗乐了:“那你们慢慢吃,我就不陪了。我在附近等着,吃完给我打电话。”
母亲有些过意不去:“王女士,天气这么热,先坐下来喝口水吧。”
“车里有空调,舒服得很。”王芳摆摆手,“今天是白林生日,您和两个孩子坐在一起,他们才自在。”她说完便退出去,轻轻带上了包间门。
进来送茶的年轻女孩的视线停在穹景昼脸上,迟迟没有挪开。
白林顿时警觉起来。
穹景昼却神色如常,语气礼貌:“麻烦您了,我们今天想安静吃顿饭。点好的菜照常上就行。”
女孩连声答应,退出去时仍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不到两分钟,包间门果然又被敲响了。
门只开了一条缝,饭店老板和老板娘站在外面,脸上的笑近乎小心:“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刚才我女儿说,好像是您来了……”
穹景昼随即起身,礼貌问好:“您好。”
老板极力压着兴奋,语速还是不由自主地快了些:“真没想到您会来我们店。这样吧,今天这顿饭我们给您免单,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白林几乎是本能地看向母亲。
她没有开口,只朝老板客气地笑了一下。可白林知道,为了这顿饭,她已经对着菜单把价钱来回算过好几遍。
如果真的免了单,这顿饭便不再是母亲替他请朋友,而成了店家送给穹景昼的人情。那根绷在他心里的弦,顷刻拉到了最紧。
穹景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母亲一眼,没等老板说完便接道:“谢谢您的好意,不过免单就不用了。”
“今天我朋友过生日,是他妈妈请我来的。”穹景昼说,“您要是真想表达心意,就帮我们把菜做得好吃一点,这样已经很好了。”
老板和老板娘对视一眼。
老板娘忙笑着应下:“好,好!那我们不打扰了。祝小朋友生日快乐,今天这桌菜一定给你们做得妥妥当当!”
包间门合上,屋内静了几秒。
母亲的神情柔和下来:“景昼真懂事,像个小大人一样。”
穹景昼听到这个词,反倒显出几分不自在,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阿姨过奖了。”
白林缓缓吐出那口气,肩背也松了下来。
随着菜陆续上桌,包间里的气氛也热络起来。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白林碗里:“多吃点,今天你生日。”
穹景昼立刻有样学样,也夹了一块放进去:“对,生日的人最大!”
白林看着碗里叠在一起的两块排骨:“你别跟着起哄。”
“我这是替寿星撑场。”
“谁要你替了?”
“不要也得要。”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起嘴来。
饭吃到一半,穹景昼接连换了几次坐姿,怎么也安稳不下来。趁母亲低头盛汤,他把手探到桌下摸索一阵,抱出一只大纸盒,小心地搁在白林身边的空椅上。
那盒子大概是王芳进门时替他拎着,进包间后顺手藏到桌下的。白林当时一门心思都在穹景昼身上,竟半点没有察觉。
他刚要开口,穹景昼便抢道:“你先别拒绝。我买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而且用的是我自己攒的零花钱。”
白林到了嘴边的拒绝只得咽了回去。
母亲见他这么紧张,语气里也带了笑:“你给他买什么了?”
“运动鞋。”穹景昼抿了抿唇,“有一次他跑步时滑了一下,我才注意到他鞋底都磨平了,就想让他穿得舒服一点。”
白林低声嘟囔:“你没事看我鞋干什么……”
“没办法,就是看见了。”穹景昼也故意嘟囔着回他。
“太贵的话,我还不起。”
穹景昼眉头一皱:“谁让你还了?”
“白林。”母亲放下筷子,让他没再争辩,“收下吧。景昼是把你放在心上,才会留意这些。”
她随后对穹景昼说:“你这么有心,阿姨很谢谢你。不过你们还都是小学生,以后送礼物别送得太重,知道吗?”
穹景昼忙道:“阿姨放心,真的没花多少钱。”
“那我们就收下了。谢谢景昼。”她从随身带来的布袋里取出那只细长的礼品盒,推到穹景昼面前,“这个给你,是我们准备的回礼。钢笔,等上初中正好能用。”
穹景昼双手接过,捧得十分小心:“谢谢阿姨!我一定好好用它写字。”
白林被他郑重其事的模样逗得嘴角一弯,赶紧埋头装作专心吃饭。
——
回到家,白林将纸盒放在床边,静坐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拆开。一双鞋安静地卧在盒中,鞋面上还有只浅色信封,封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他的名字。
白林先将信封取出来,搁在枕边。
鞋子是他以往路过商店橱窗时从不会驻足的款式。颜色低调,鞋型利落,侧面的线条却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坐到床沿,把鞋带一孔一孔松开,才小心地将脚伸进去。
柔软的鞋垫稳稳托住脚心,鞋面不挤,后跟也没有磨脚。尺码恰到好处,脚趾前还留着一点余量。
白林穿着它在房间里走了两步。鞋底落在陈旧的地板上,几乎听不见声响,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试过尺寸,他便将鞋脱下,整整齐齐地摆到床边。把鞋收拾妥当后,他拿起枕边的信封,抽出里面的贺卡。
卡片末尾那句话上方,横着一片被反复涂黑的字迹,白林只当穹景昼写错了,并未多想,注意力很快移到下一行。
那里端端正正地写着:因为我们是朋友。
白林盯着那几个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猝然掀开。
他原以为自己会笑,会高兴得睡不着。可眼泪却先落了下来,毫无预兆地砸在卡片上,在最后一个字旁洇开片深色水痕。
他慌忙想擦,指尖刚碰到纸面,又怕弄坏了,只能仓促停住。
那两个字明明那么普通,普通得每天都能从别人嘴里听见。可对白林而言,它们却像一扇迟迟没有为他打开的门。
如今,门终于开了。
他将贺卡按在胸前,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朋友。
他真的有一个朋友了。
——
第二天是周日。
白林舍不得穿那双鞋出门,只把它们从盒中取出来端详了几次,摸摸鞋面,又原样放回去。
周一清晨,白林才第一次穿上那双鞋。
走出家门,楼道里仍是熟悉的潮味与油烟味,扶手漆面斑驳,墙角贴着清理不净的小广告,同往常没有半分区别。
可脚下不一样了。每下一级台阶,鞋底都牢牢抓住地面,再没有旧鞋那种发滑的感觉。
早晨的教室仍旧嘈杂。
白林刚坐下,隔壁组的男生便朝他脚上瞟了一眼:“哎,白林,你这鞋挺新啊。”他一边说一边笑,“哪来的?中彩票了?”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这牌子不便宜吧?你还舍得买这个?”
不远处,穹景昼倏地望了过来。他搁下书,张口便要将话顶回去。
白林却先一步出了声:“穹景昼送的。”
周围零星的笑声骤然止住。
白林迎着四面八方的注视,平静地对刚才起哄的男生说:“生日礼物。”
那几秒里,方才还笑着的人忽然不知道该继续笑什么,先开口的男生也讪讪敛了笑,挠了挠头。
“哦……”他说,“挺好的。”
穹景昼的神色缓下来,没忍住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你说得好认真。”
白林只顾着翻开课本:“本来就是真的。”
“我也没说是假的。”
“朋友不就该这样?”
穹景昼望着他:“嗯,对。”
早读铃恰在此时响起。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用书脊在讲台上敲了两下,四周的说话声很快安静下去。
白林将脚稳稳踩在地面上。
柔软的鞋底贴合着脚心,那份实实在在的触感一路传上来,让他踏实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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