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那句“我们是朋友”落定以后,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果然消停了几天。
可穹景昼一眼便看得出来,那点平静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薄冰。如今白林亲口认下了这层朋友关系,班里某些人的目光反倒更有了去处,像是非要把他们两个焊在一块儿。
课间一同去接个水,放学并肩走几步,甚至只是隔着半间教室说上一句话,都有人抬头张望,仿佛他们正在上演什么新鲜戏码。
体育课临时安排接力分组,老师嫌麻烦,把名单往体育委员怀里一塞,挥手让他自己安排。
轮到穹景昼时,体育委员立刻笑着朝他招手:“景昼,来我们这组!”
穹景昼只能应了一声,才迈出两步,他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白林站在人群外圈,垂着眼睛看向脚下,鞋尖正好抵着跑道边缘那条斑驳的白线,像是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
体育委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像刚刚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白林啊……你看看哪组缺人,就去哪组吧。”
话音刚落,旁边几组便接连有人开口:“我们人齐了。”“我们这儿也满了。”
最后,白林只能去了那支由几个不善言辞、体育也不算好的学生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
接力赛的结果毫无悬念,白林那组被远远落在后面。有人一边拧水瓶一边故意感叹:“唉,要是景昼在我们组就好了。”
话是对着旁人说的,眼睛却明晃晃地往白林身上飘。
白林像是没有听见,只抬起手臂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去操场边拿水。穹景昼几步追上去,将自己那瓶尚未开封的水递给他。
白林摇了摇头,拧开了自己那瓶只剩下浅浅一层的水:“我还有。”
“你这点够干什么的?”穹景昼不由分说地将满瓶的水塞进他手里,又顺手拿过他那瓶,没对嘴喝掉了剩下的几口。
白林捏着冰凉的瓶身,到底没有再推回去。
第二个课间,穹景昼独自去了水房。
里面挤得要命,他刚拿着杯子挤到接水台旁,一个不太熟的男生便主动往旁边让了让:“你先,你先。”
穹景昼正想说不用,那人已经凑过来,小声问道:“哎,你送白林那双鞋是在哪儿买的?”
穹景昼一听便知,这人哪里是真的想问鞋,分明只是找个由头往他身边凑。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就有人抢先开口:“问这个干什么?你也想让他送你?”
“我就问问,怎么了?”
“问了也没用啊。你又不是白林,人家才不会送你。”
四周的哄笑声顿时炸开。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冲着穹景昼来,便只敢拐弯抹角地把白林当成靶子。
穹景昼气得手上一紧,塑料杯壁被他捏得响了一声。
“喂,水房是打水的,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吼的。”接水台旁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忽然出了声。他臂弯里夹着一只红色水杯,杯身贴着枚篮球图案的贴纸。
男生嗓门洪亮,眉头也皱得很紧:“围着别人阴阳怪气,到底还打不打水?一个个什么毛病。”
水房里安静下来。
刚才还笑得起劲的几个人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实在不像好惹的样子,只能悻悻地闭上嘴,各自往旁边散开。
穹景昼没想到还有毫不相干的人愿意替白林说话。临走前,他特意朝那男生点了点头:“谢谢。”
“没事,一群智障。”男生摆了摆手,将那只红色水杯重新放到水龙头下。
穹景昼端着水杯走出水房,一转过拐角,便看见白林靠在墙边等他,手里拿着只空杯子。
“人太多,懒得挤了。”白林晃了晃杯子。
穹景昼直接将自己杯里的温水分了一半给他,白林仰头喝了一口:“谢了。”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穹景昼忍了几步,快到教室门口时,还是没憋住:“刚才那些话,你是不是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不烦吗?”
“烦,但你别跟他们吵。”白林抬眼看他,“他们没说什么特别过分的话,老师也没法管。”
“啊——真是气死人了!”
白林看了看他那副恨不得立刻转身回去理论的模样,像是想笑:“他们就是嫉妒我。”
穹景昼眉梢微挑:“……你现在挺会说话。”
嘴上虽然这么说,他心里却一下软得没边。居然被小孩的一句直球暖到了。
要是搁大学里,高低得给白林颁个“最佳直球奖”。
——
期末前两周,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
老师每天都要在班里强调一遍,这场直升考试考得好,便能提前进入本校初中部的预备班;没考上,就继续留在小学部读六年级,等毕业后再按片区升入其他初中。
为了方便大家互相复习,老师难得允许他们按成绩自行选一次座位。轮到白林时,他径直搬到了穹景昼旁边。
起初穹景昼还挺高兴,没过两天便开始烦了。
数学课上,他用铅笔在草稿本上绕出一个又一个圈,白林就用笔杆在他桌角轻轻敲了两下:“听课。”
穹景昼回过神:“我都会啊。”
白林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只隔空点了点黑板上的例题:“会也听。”
【小强的爸爸今年39岁,比小强年龄的3倍大9岁,小强今年多少岁?】
穹景昼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
……小强反正是杀不死。
英语课上,他又盯着窗外蹦来蹦去的麻雀发呆。白林直接把英语书往他这边推了推,指着刚划出来的重点:“背这个。”
【by bus、by plane、by ship、by train】
……侮辱谁呢。
穹景昼沉默片刻,忍不住问:“你怎么把要考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听课。”
“……呃。”
那天下午上课,穹景昼偷偷伏在臂弯里眯了一阵。
等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的草稿本上多了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小人,旁边还端端正正地写着四个小字:
认真听课。
穹景昼扭过头,白林正低着头对着题目演算,笔尖却在同一行算式上停了半天。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很快从七变成了三,又从三变成了一。
考试前一天放学,云层低低压在教学楼上方。
教室里满是收拾书包的窸窣声,走廊上则挤满了已经背好书包的学生,到处都是“明天别紧张”“肯定能过”“考完一起出去玩”的声音。
穹景昼背好书包准备离开,却发现白林今天收拾得格外慢,练习册拿起来又放下,半天都没把书包装好。
他靠在门边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催道:“你怎么这么慢?磨磨蹭蹭的。”
白林这才将书包拉链合上,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校服口袋。
穹景昼外套右侧的口袋不知什么时候翻出来了一角。白林替他按了回去,像是单纯看不惯那块布支棱在外面。
穹景昼低头看了看:“你现在连我口袋都要管?”
“看着碍眼。”白林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你跟我过来一下。”
穹景昼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这里人少,楼下的喧闹声隔得很远。
白林开门见山:“明天考试,你别掉链子。”
穹景昼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白林看了他一眼,神情依旧认真:“你上课总走神。”
“那不一样,考试的时候我肯定认真。”
“一样。”白林半点不肯松口。
穹景昼原本还想再顶两句,视线却落在了白林抓着书包带的手上。
他到了嘴边的话停住了:“你干嘛这么紧张?”
白林转头望向楼下的操场,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才用很小的声音说:“我怕你留不下来。”
“你要是去了别的学校……”他抓着书包带的手收紧了些,“我就又是一个人了。”
穹景昼抬手按了按白林的肩膀:“我会留下来。”
白林立刻转头看他:“你别只说得好听。”
穹景昼被他盯得莫名有些慌:“那你还想让我干嘛?给你写保证书啊?”
“你保证明天认真写。”白林想了半天,终于憋出句毫无威慑力的威胁,“不然……你以后上课睡着没人叫你。”
穹景昼笑出了声:“行,我保证。”
他说完便抬手想揉白林的头发,白林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又补充道:“一定好好检查。”
穹景昼认真应了一句:“知道啦。”
——
考试那天,整所学校都安静下来。
监考老师发下卷子。穹景昼闭着眼都能答完,甚至刻意放慢了速度,免得自己太早写完,显得过分反常。
可做到数学最后几道大题时,像有一只手覆住了他的思绪,前一秒还清晰无比的解题步骤,下一秒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穹景昼盯着题目,心跳骤然乱了节奏。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头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第一行还算顺利,写到第二行时,原本简单的数字忽然变得陌生。他反复算了几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出错。
这分明只是最基础的小学题,他不可能不会。
穹景昼掌心渐渐渗出汗,好不容易算到最后一步,手却像被什么东西带偏,写下了一个错误答案。
穹景昼立刻将笔尖移回那道题,准备把错误划掉。
摆渡人的声音却在他脑中响了起来。
“别改。这道题必须错。”
穹景昼没有理会,笔尖已经抵住了那个错误答案。
“如果你改了,或许会受到惩罚。”
穹景昼不明白一张小学试卷能改变什么。笔尖在纸面上抵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抬了起来。
他没能改掉那道题。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后面的几道题里,那种被强行蒙住思绪的感觉一次又一次袭来。
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监考老师从前排依次收走卷子,穹景昼坐在座位上缓了几秒,起身时双腿有些发软。
走廊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到处都是“太难了”“完了完了”“选择最后一题选什么”的声音。
穹景昼随着人群走出考场,一眼便看见了那头显眼的白发。
白林靠在对面的墙边等他,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却什么也没问,只将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走吧,回家。”
穹景昼跟上去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问:“……你不问我考得怎么样?”
白林摇了摇头:“不问。等成绩出来再说。”
穹景昼望着他的侧脸,胸口发堵。
他想将所有事情都告诉白林,告诉他有一个看不见的存在正操控着这一切。可他不敢说,连改正一道题都可能招来惩罚,他不知道这些话一旦出口,又会碰上哪一条看不见的禁线。
白林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他:“你别胡思乱想。”
“我没……”
“你就是会想。”白林的神情看上去没什么波澜,唇却抿得很紧,“就算……真的分开了,我们也还是朋友。”
那一瞬间,穹景昼恨透了摆渡人。
——
夜里,穹景昼坐在床沿,将摆渡人叫了出来。
它仍旧穿着那身从未变过的衣服,脸上覆着一张没有表情的白色面具。
穹景昼盯着他:“你白天说的惩罚,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惩罚我?”
“不是我。”摆渡人停顿片刻,“我只负责监督你。惩罚来自更高层级的规则。”
穹景昼皱紧眉头:“什么规则?谁定的?”
“神明。”摆渡人回答,“创造了我,也维持着诸多世界既定走向的存在。我不知道祂的名字,只知道祂确实存在。”
穹景昼压着火气追问:“那惩罚究竟是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惩罚体现在每个人身上的形式是不同的,强度也有所不同,你可以试图改变一些事情。”摆渡人说,“但有些规则不能触碰。”
“什么规则?”
“譬如,试图摘下我的面具,触碰被规则封禁的部分。”摆渡人微微抬起头,“又或者,让这个世界偏离必须发生的结局。”
穹景昼盯着面具上那片空白:“我要是触碰了,会死吗?”
“不知道。”
“受到惩罚也可能死?”
“不知道。”
穹景昼在心里骂了句脏话,他还从未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一问三不知:“那你自己呢?你难道不怕死?”
“不怕。”摆渡人语气平静,“因为我没有所谓的生命,只有存在。”
穹景昼看着他,心里的烦躁与憋屈几乎要从胸口溢出来。他并不真信,只碰一下摆渡人就会要了自己的命;更不愿继续被一条连摆渡人自己都说不清的界限牵着走。
他忽然换了个问题,像是故意找茬,也像是非要试出那条所谓的界限:“那你为什么总戴着面具?这身衣服也从来没换过,穿这么久,臭了怎么办?”
摆渡人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从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是这样。”
“什么都不知道。”穹景昼从床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冷笑了一声,“那我替你看看。”
“不——”摆渡人的阻拦尚未出口,穹景昼已经碰上了面具边缘。
那一瞬间,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压来,穹景昼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直直向下坠去。耳边起初还是呼啸的风声,下一刻便化作轰然涌动的水声。
黑水从四周骤然合拢,顷刻没过他的口鼻。
穹景昼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喉咙顿时像被撕开一样灼痛。他拼命想要挣扎,四肢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束缚住。
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黑暗、失重和水流同时将他往更深处拖拽,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他只能在意识里猛地喊了一声——
下一秒,灯光骤然恢复。
穹景昼重重跌坐回床沿,双手下意识攥住身下的床单,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却仍残留着被水灌入后的刺痛,整个人冷得止不住发抖。
摆渡人仍站在原地,姿势没有半点变化:“这就是惩罚。”
穹景昼喘了许久,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提醒过你。”
一股与冷汗无关的寒意顺着穹景昼的背脊缓慢爬了上来。他没有再追问,只低声说道:“你走吧。”
摆渡人没有立刻消失:“你的目标只有一个,继续对他好。”
留下这句话后,他在原地停了片刻,仿佛是在确认穹景昼依旧活着,随后才退入墙角的阴影,彻底消失不见。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风吹窗框的轻响。
穹景昼坐在床边,手指仍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已经能够确定,某种力量可以在一瞬间,将他拖进一场足以以假乱真的死亡。他的手无意识地探进搭在床尾的校服外套口袋,碰到了一颗硬邦邦的东西。
穹景昼微微一怔,将它拿了出来。
是一颗糖。
他盯着掌心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昨天放学时,白林替他按回那截校服口袋的动作。
原来不是因为“看着碍眼”。
白林大概是想让他考试紧张时吃,只是藏得太严实,他直到现在才发现。
穹景昼慢慢剥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缓慢化开,一点点盖住喉咙里挥之不去的冰冷错觉,也将那场溺水留下的恐惧往下推了推。
那种恐惧依旧存在,可它吓不退他。他真正害怕的是那个低声说“我就又是一个人了”的白林,真的等不到他。
第二天清晨,穹景昼照常起床洗漱,将昨夜的一切连同那份恐惧一起藏起来,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和从前没有任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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