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白林醒得很早。
中间那排枕头还在,有两只被踢歪了点,却还是横在两人中间,守着没越界的分寸。
白林盯着那排枕头看了两秒,立刻移开了视线。
穹景昼还没醒,蓝色水光落在他侧脸,把平日里那点漫不经心的锐气都磨软了。
白林拿着手机下床,边刷视频边洗漱。
手指往下一划,画面里两个男生并排躺在床上,中间整整齐齐横着一排枕头,和他昨晚摆的几乎一模一样。
左边的人一本正经:“都是哥们,我摆这个,是怕你晚上对我有什么想法。”
右边的沉默两秒,慢悠悠回:“你那是怕我吗?你是怕你自己忍不住想对我做什么,自欺欺人。”
白林:“……”
他盯着那行字幕足足看了三秒,然后低低地骂了句听不清的脏话,直接退出了软件。
白林洗漱完坐在地毯上看鱼,等穹景昼起床洗漱完出来,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句:“今天去哪?”
“海洋世界。”穹景昼抹着护肤品,“昨天不是研究了一天鱼吗?今天带你看点真的。”
白林脸上没什么表情:“酒店里的也是真的。”
“那不一样。”穹景昼眼里带着点笑,“今天有好多你没见过的。”
白林没再说话,可低头检查背包时,动作明显比刚才快了一点。
出门前,穹景昼拿起手机确认预约。他昨晚睡得很晚,除了酒店和海洋馆的订单,备忘录里还记了几笔零碎的梦——那些碎片太散,醒了就容易忘,他就用最简短的词留下线索。
其中有一个词,单独占了一行。
“马尔杜克”
白林正站在旁边等他,随口道:“我看看场馆大不大。”
穹景昼笑着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海洋馆的预约页面,白林的指尖慢慢往上滑。
这一划,后台的备忘录界面露了出来。
白林原本只是无意识扫过,下一秒,视线定在了那行字上:“马尔杜克是什么?”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
穹景昼脸上的笑意几乎是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脸色直接白了。
白林抬头看他,皱着眉:“怎么了?”
穹景昼没回答,他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睛直直盯着白林手里的手机,瞳孔微微收缩:“白林……别。”
白林没搞清楚状况,刚想把手机递回去,耳边忽然炸起一声尖锐的鸣音。他手指一松,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穹景昼猛地回神,快步走过来。
白林闭了闭眼,第一时间还是说:“没事。”
可耳鸣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尖,像无数细小的火花在脑子里炸开,先是太阳穴突突地跳,紧接着,剧痛顺着眼眶和后脑往深处钻,连带着视线都开始扭曲。
白林皱紧眉,想站直:“没事……”
这一次,声音已经在抖。
穹景昼伸手扶他的胳膊:“先坐下来。”
白林跟着往床边走,可下一秒,膝盖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他整个人往下跪倒,手掌重重撑在冰凉的地板上,用力地吸了口气。
穹景昼跪到他面前,一把扶住他的肩:“白林?”
白林听见了他的声音,可那声音像隔了很厚的水,听不真切。
他一只手死死按住太阳穴,身体一点点弓下去。最开始还能咬着牙忍,后来咬不住了,喉咙里漏出一声很低的闷哼。
穹景昼握住他的手腕,声音发紧:“我叫救护车,我现在就叫。”
白林听不清,他猛地抓住穹景昼的袖口,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布料扯碎。
他疼到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额头抵在地板上,肩膀剧烈发抖。一声短促的痛哼从喉咙里挤出来:“呃——”
穹景昼拿出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就在电话接通的一瞬间,手机凭空消失了。
他猛然意识到,这就是摆渡人说的“禁忌”。
白林的呼吸开始断断续续,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上气,只能发出一点细碎的气音。
过了几秒,他忽然安静了。
不再发抖,不再挣扎,连抓着袖口的手都慢慢松了开来。
穹景昼浑身一僵:“白林?”
白林躺在他怀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还睁着,却不像是在看眼前的房间,那双眼睛失焦得厉害。
穹景昼低头看着他:“白林!你听得到我吗?”
白林的嘴唇很轻地动了一下,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小……怪物。”
穹景昼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怀里的人:“你说什么?”
白林的眼神依旧空茫,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过了一秒,他又吐出两个字,几乎散在空气里:“……我……的。”
说完,他闭上眼,彻底失去了意识。
穹景昼立刻伸手摸他的心跳。
白林的心跳停了,呼吸也停了。
穹景昼瞳孔骤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白林垂在地上的指尖边缘,剥落出一点细小的黑红色碎块。像失真的像素,从这个世界里一点点剥离。
那些方块没有落到地上,浮在半空,转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穹景昼脑子里轰的一声——白林正在被这个世界彻底抹除。
他猛地把人抱紧,声音都在抖:“不……不要!”
白林没有任何反应,指尖的消散还在继续。黑红色的碎块顺着指节往上爬,像冰冷的、浇不灭的火。
与此同时,世界开始变暗。
最先消失的是玻璃外的鱼影,成片的鱼群,都像被谁用橡皮从画面上擦掉了。蓝色水光一点点熄灭,波塞冬雕像被黑暗一口吞掉。
床尾那片梦一样的海底世界,转眼变成了一面死寂的玻璃。
穹景昼连忙抬手,金色的灵魂力量从掌心涌出来,死死覆在白林正在消散的手上。
黑红碎块停了一瞬。
他眼底刚燃起一点希望,下一秒那些碎块就像感应到了他的力量,反而蔓延得更快,顿时就把白林的手背抹掉了一部分。
那只手背像是被怪物恶狠狠的咬掉了一块肉。
穹景昼的脸色白得可怕,他又试着去补白林已经消失的手背,金色光线像线一样缠上去,可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黑红色的力量吞噬得一干二净,白林的双手已经彻底不见了,脸上也开始出现黑红色的碎块。
穹景昼眼睛通红,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像第一次真正看见了那位不讲道理的、高高在上的神明。
“对不起,是我错了。”他的声音飘得听不清,“是我让他看到的,你冲我来!”
“别伤害他……求你……求你!”
穹景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根线。
“我让他忘掉!”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是崩溃地吼出来,“你听到了吗?我现在就让他忘掉!”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一只手按住白林的额头,金色光线从指缝里涌进去,像硬生生撕开一条通往意识深处的路。
周围的黑暗骤然一沉,他整个人坠进了白林的潜意识里。
这里已经没有完整的画面,只有大片被黑红色污染的裂缝,像干涸开裂的土地。
白林的意识核心边缘,被一枚黑红色的钉子死死钉住,钉子上刻着那个词——马尔杜克。
它像活物一样,往四周渗出细细的黑红色丝线,把白林的意识撕开一道又一道狰狞的口子。
穹景昼冲过去握住那枚钉子。
指尖刚碰到的瞬间,他的双手燃烧起来,开始慢慢被黑红色的力量分解,耳边忽然炸开一片嘈杂的声音:
仪器规律的滴声;推车碾过地面的闷响;有人压低声音交谈;还有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玻璃传来的对话,模糊又清晰。
他陷入一片黑暗,只能听到耳边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
……
一道年轻的男声先响起来,冷静得近乎机械:“它不是很配合,攻击了我们的实验人员,我们被迫打了镇静剂才完成检查,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接下来是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初步判断,不属于已登记的污染体,也不像普通事故幸存者。”
短暂的电流杂音吞掉了后半句,仪器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
紧接着,一个温柔的女声插了进来。
“可他还是个孩子。”
“你们现在说要上报,说移交,那他怎么办?被联邦拿去做人体实验吗?”
没人立刻回答。
几秒后,另一道沉稳的男声响起,低沉、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先不要上报。”
年轻的男声吸了口气:“先生,这不符合流程。”
“我知道流程。”沉稳的男声清了下嗓子,“所以我说,先不要。”
仪器还在滴滴地响。
年轻的男声迟疑着问:“如果他真的是——”
“没有如果。”沉稳的男声打断他,“在确认之前,任何机构都不能碰他。”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一个少年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年轻,冷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却藏着一点着急:“先把他留在家里吧,我不放心。”
沉稳的男声说:“小翼。”
少年的声音没有退缩:“爸,他是我捡回来的。”
“而且已经在家里住了几天了,也没出事。”
仪器声、呼吸声、衣料摩擦声,全都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沉稳的男人开口:“你想清楚了?他可能很危险。”
少年的声音又说:“那也不能把他留在这里,他会被解剖的。”
沉默漫开。
然后一个小孩子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来:“那……小哥哥是怪物吗?”
温柔的女声立刻放软了语气:“小澈,别这么说。”
小孩像是更委屈了,还有点害怕:“可他总是想咬我的管家,昨天还把我的小机器人拆掉了……”
房间里没人马上接话。
过了几秒,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小澈,他不是怪物。”
小孩的声音嘟囔:“哥,你怎么也向着他……”
少年的声音说:“因为他不懂,但我们能教会他。”
这句话落下去,仪器的滴滴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晰,像冰冷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温柔的女声轻轻叹了口气:“好,那先给他换上干净衣服吧,都别围着他了。”
仪器声还在响,规律得近乎残忍。
过了一会儿,温柔的女声又开口:“既然要先留在家里,总不能一直叫他‘孩子’‘喂’,给他起个名字吧。”
周围安静了一瞬。
她像是在端详病床上的孩子,斟酌着开口:“叫穹,天穹的穹,怎么样?”
沉稳的男声很快接话:“可以,很合适。”
可少年没有说话。
温柔的女声轻轻问:“小翼,怎么了?”
少年的声音响起来:“妈,你起的不像名字,像编号。”
她没有生气,只是放缓了声音问:“那你说叫什么?”
少年沉默了更久,久到穹景昼几乎以为这段残响已经结束了。
然后他听见少年开口,声音很轻:“补一个字吧。”
沉稳的男声:“什么字?”
少年说:“羽,叫穹羽吧。”
那一瞬间,所有仪器声都像被拉远了。
沉稳的男声笑了一声:“你这是打算给自己找个对子?小翼对小羽?”
“穹羽。”温柔的女声低低重复了一遍。
“好。”她说,“那就叫穹羽。”
少年的声音近了些,像是走到了他身边:“以后不用翻垃圾吃了,穹羽。”
……
下一秒,所有声音被黑红色的钉子猛地扯碎。
穹景昼的手复原回来了,他突然感觉力量强了许多,他掌心金光暴涨,攥住那枚黑红色的钉子,硬生生往外拔。
白林的意识深处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周围的黑红色裂缝疯狂蠕动,无数黑线缠上穹景昼的手腕,像要把他也钉进这片污染里。
“滚!”
穹景昼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喝声,金色的火焰顺着那些黑线一路蔓延,把它们烧成灰烬。
终于,那枚钉子被彻底拔离了白林的意识,整片黑红色的裂缝都剧烈地震颤起来。
穹景昼用金光把那枚钉子死死裹住,用力一攥。
黑红色的字符在金光里扭曲,最后像燃尽的灰烬一样,碎成了无数细小微粒,散在了意识深处。
穹景昼松了口气,却没有立刻退出去。
他还要擦掉白林瞥见手机屏幕的那一眼,擦掉“马尔杜克”这四个字留下的所有痕迹,擦掉所有和这个词相关的认知。
金色的光像温柔的潮水,一层一层覆盖过去,把那一小段被污染的记忆从白林的意识里完整地剪下来,烧得干干净净。
房间里的黑暗也跟着退潮。
鱼影重新从珊瑚礁后游出来,慢悠悠地填回那片沉寂的海底世界,连波塞冬雕像的轮廓都一点点清晰起来,消失的手机重新出现在穹景昼手里。
穹景昼睁开眼时,浑身的血液像瞬间冻住了。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白林的脸。
白林还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身体已经凉透了。左半边脸已经被抹除掉大半,从眼尾到下颌,皮肤像被逐帧从世界里删去,露出底下黑红交织的空洞碎块,边缘还在细碎地剥落,像下一秒就要彻底散在空气里。
穹景昼倒吸一口凉气,瞳孔缩成了针尖大。
他甚至不敢再看第二眼。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猛地把人往怀里扣,手掌死死按住白林的后脑,将那张残缺的脸牢牢按进自己肩窝。
“没事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事了,白林。”
“我删掉了,都删掉了。”
“你会回来的,一定会。”
他说得很轻,又像在拼命哀求看不见的神明和规则。
白林没有回应。
穹景昼抱着他,不敢松手,也不敢低头看。
只能隔着布料,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碎块微微颤动,像被倒放的胶片,一块一块,重新落回原本的位置。
像电影倒带。
白林碎掉的轮廓一点点拼了回来。
眼尾的弧度,脸颊的轮廓,下颌利落的线条。
最后是那点熟悉的、活人的温度,连同温热的呼吸一起落了下来。
穹景昼闭了闭眼,那口气终于从胸腔里颤巍巍地挤出来。
他低头抵着白林的发顶,一遍一遍地念,像在哄人,又像在发誓。
“没事了,是我的错。”
“我不会让你知道了,再也不会了。”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
白林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心跳回来了,很轻,却稳稳地跳着,是真的。
穹景昼低下头,他的唇很轻地吻了一下白林的发顶。像道歉,更像一句不敢让任何人、包括怀里的人听见的誓言。
他抱着人的手臂收得更紧,手背青筋凸起,像要把人嵌进自己的灵魂里。
他闭着眼,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点破碎的狠劲:“没人能伤害你,谁都不行。”
过了五分钟,穹景昼缓过劲,想把人抱到床上去。
可白林比他预想中沉太多,穹景昼手臂软得厉害,几乎踉跄了一下,才半扶半抱地把人挪到床边。
把人放平在床上,穹景昼也跟着并排躺下,手始终和白林的手十指相扣,劫后余生般喘着气。
手机屏幕还亮着,备忘录的页面已经自动切回了后台。穹景昼指尖发颤地找到那条记录,按了删除。
他又点进最近删除,一键清空,反复确认了两遍,直到再也搜不到那个词的半点痕迹,他抬手用胳膊挡住自己的眼睛,颤抖地呼吸着。
过了十分钟,身边的人轻轻动了一下,穹景昼立刻坐起来。
白林慢慢睁开眼,他怔怔地看了天花板几秒,才缓缓转动眼珠,看清了床边的人:“……穹景昼?”
穹景昼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嗯。”
白林皱了皱眉:“我怎么了?”
穹景昼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他的脸和手都还在。
过了很久,他才勉强找回声音:“可能低血糖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昨晚没睡好。”
白林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眉头还皱着:“我晕倒了?”
“嗯。”
“多久?”
“没多久。”
白林看着他:“你眼睛怎么红了?”
穹景昼没答。
白林撑着床想坐起来,目光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又顿住:“你手在抖。”
穹景昼这才后知后觉地慢慢收回手,攥成拳藏在身侧,声音低哑:“你说呢,被你吓的。”
白林沉默了。
穹景昼的脸色比他这个晕倒的人还要难看,嘴唇没半点血色,像刚从什么要命的地方逃回来一样。
穹景昼把床头的水递给他:“喝点。”
白林接过来,慢慢喝了两口。
穹景昼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白林被他看得终于忍不住皱眉:“我没事……那还去海洋馆么?”
“你想去,我们就去。”穹景昼立刻接话,“你要是不舒服,就晚点再去。”
他看了白林好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
“头还疼吗?”
“不疼。”
“晕吗?”
“不晕。”
“手冷不冷?”
白林终于忍不住抬眼瞪他:“你学我?”
穹景昼安静了一秒,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白医生不是休假了吗,我代班。”
白林冷冷地瞥他一眼。
可穹景昼没像平时那样接着逗他。他只是把空水杯接过来,又拿过旁边的薄外套,轻轻披在了白林肩上。
等白林起身去洗漱间整理时,穹景昼站在原地很久都没动。
他以前就知道有些话不能说,知道规则会降下惩罚,知道摆渡人一遍遍叮嘱,真相不能碰,不能让白林知道。
可直到刚才,看着白林在自己眼前一点点碎成黑红色的粉末,他才真正明白。
真相会直接杀了他。
穹景昼抬起手,掌心里那点本就微薄的金色灵魂力量已经所剩无几,微弱得像风一吹就会散去。
刚才攥住那枚黑红色钉子时听见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少年清亮又模糊的声音,说“补一个字吧”,说“穹羽”。那个被称作“小翼”的少年,和父母一起给了他名字。
他意识到自己的过去,远比他所想的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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