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给他测了脉搏、血压和血氧,逼他吃了糖和早餐,又观察了一个多小时。白林除了短暂乏力,所有数据都恢复正常。
他们最后还是去了海洋馆。
出门前,穹景昼低头看着正在系鞋带的白林:“头还疼吗?”
白林系好鞋带站起身,语气平淡:“你今天问第四遍了。”
穹景昼扯了扯嘴角:“有吗?那我少问一点。”
他说着,伸手把搭在臂弯的薄外套递过去:“带上,馆里冷气足。”
白林接过来,推门先走了出去。
海边公路亮得晃眼,临澜的海从车窗一段一段闪过去,阳光砸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箔。
白林靠在座椅上,大概是早上那阵眩晕还留着点回声,手指有点发冷,他把手缩进外套袖子里,以为藏得严实。
可穹景昼还是看见了:“你手呢?冷?”
白林侧头瞪他:“不冷,你今天很烦。”
穹景昼安静了一下,低声应:“嗯。”
他居然没反驳,也没逗他。
白林反而更不自在了,转回头继续看窗外,没再说话。
车停在海洋馆门口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门口挤满了带孩子的家庭、牵手的情侣和举着小旗子的旅行团,水波状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光。
一踏进主馆,外面的燥热和天光像被一道门突然隔开。
馆内光线暗下来,蓝色灯带沿着墙面蜿蜒延伸,远处传来小孩的惊呼声。他们穿过拱形的海底通道,鱼群从头顶慢悠悠游过,光影晃在两人肩头。
走到鲸鲨主馆时,白林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眼前是一整面望不到边的巨型玻璃墙,成群的银色小鱼像碎箔,飞快地掠过去。更远处,一个庞大的阴影缓缓游过来。
是鲸鲨。
它贴着玻璃缓慢游过,大到它游过来的瞬间,人的视野里只剩下那片缓慢移动的深灰蓝色,连呼吸都跟着放轻。
白林一时间没说话。
穹景昼站在他身侧,轻声问:“怎么样?”
白林的目光还追着鲸鲨的影子:“很大。”
穹景昼笑了一声:“白神的形容能力还是这么稳定。”
“本来就很大。”
白林说着,视线已经落到了旁边的科普介绍牌上。
鲸鲨,滤食性,大洋性鱼类,洄游习性,体长,寿命……
白林一行一行往下看,眉头微蹙,表情比研学还认真。
看完介绍牌,白林又拿出手机,低头搜起了什么。
穹景昼凑过去看了眼屏幕,笑着说:“你还真来上课啊?”
白林头也没抬:“不然看热闹?”
“看热闹也行啊。”穹景昼的声音落在他耳边,“我看白神就挺不错的。”
白林的指尖停了一下,“啪”地按灭手机,侧脸绷得紧紧的:“无聊。”
下一个场馆是虎鲸馆。
馆里正在做科普训练展示,讲解员拿着话筒,介绍虎鲸的声呐系统、复杂的社会结构和捕猎时的协作能力。一头成年虎鲸贴着池壁掠过,黑白色的流线型身体像无暇的陶瓷一样。
穹景昼忽然偏头,凑在白林耳边低声说:“这个像你,聪明、冷、不好惹。”
白林冷着脸:“你说鱼还是说我?”
“虎鲸是哺乳动物,不是鱼,白神。”穹景昼一本正经地纠正,又补了一句,“还很护食。”
白林看了他两秒,脱口而出:“你是食?”
穹景昼睁着眼看他,像是完全没料到他现在会接出这么一句。
白林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了,他立刻转回头,死死盯着水池里的虎鲸,硬邦邦地补救:“我是说,它们护幼崽和族群。”
穹景昼安静了两秒,尾音拖得慢悠悠的:“哦——”
中午他们去了馆内的虎鲸主题餐厅。
穹景昼点的菜不多,白林起先没说什么。
直到菜上齐,穹景昼只舀了两口汤就放下勺子,端着水杯慢慢抿,明显没什么胃口。
白林看了他一会儿,把自己面前那份还冒着热气的意大利面往穹景昼那边推了半寸。
“这个不腻。”白林低头切着鱼排,“你多吃点。”
餐厅里人不算少,斜后方的两个人频频往这边看。穹景昼戴着口罩和墨镜,吃饭时只摘了一侧挂绳,鸭舌帽也压得很低。
可他那张脸辨识度太高,哪怕只露半张,也足够让人觉得眼熟。
白林一直有在留意,余光瞥见了对方举起的手机。
镜头刚抬起来的瞬间,他放下水杯往穹景昼那边侧了侧身,稳稳挡住了旁人的视线。
对面举手机的人明显僵了一下。
白林偏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那人讪讪地把手机收了回去,低下头专心吃饭。
下午先逛了海牛馆。
水体是温柔的墨绿色,几只圆滚滚的海牛慢悠悠浮在水里,靠着水流慢慢漂,像全世界的烦恼都沾不到它们光溜溜的身上。
白林站在玻璃前看了好一会儿。
穹景昼在旁边忽然笑了:“这个像你刚睡醒的时候。”
白林冷冷地瞥他:“穹景昼,你是不是想死?”
穹景昼立刻举手投降:“这下醒透了,不像了不像了。”
再往里走是极地馆,刚踏进去,冷气就扑面而来。
馆里有摇摇摆摆的企鹅群,铺着人造雪的极地景观,最里面还有一处北极狼展示区。几只干净的北极狼趴在雪堆边,耳朵尖尖竖着,眼神警惕又冷淡。
穹景昼抬手指了指最边上那只最绷着脸的小白狼:“这个像你。”
白林皱起眉:“你今天已经说我像虎鲸、像海牛了。”
“不同角度,我以后就叫你小白狼。”
白林懒得理他,转身往前走。
可走出去没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刚好那只小白狼也抬了头。
一人一狼隔着两层玻璃,面无表情地对视了两秒,像谁都不服谁。
穹景昼在后面笑得肩膀都直不起来。
白林立刻转回头大步往前走,耳尖却红了点:“无聊。”
白鲸馆藏在极地馆最深处,人比前面几个馆都多。
巨大的展示池泛着柔和的浅蓝光,几头白鲸在水里慢悠悠游着,身体白得像月光,浸在水里发着光。
它们贴着玻璃游过时,圆润的额头下翘着温柔的弧度,像在笑,引得围在玻璃前的小朋友们一阵阵欢呼。
“它在笑!”
“妈妈你看!它看我啦!”
白林站在人群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玻璃。
一头白鲸从他面前缓缓游过,离得很近,黑葡萄似的眼睛像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才摆摆尾鳍游远了。
穹景昼站在他身侧,轻声问:“可爱吗?”
白林没立刻回答。
那头白鲸绕了个圈,又从远处游了回来,贴着玻璃晃了晃身子,像在打招呼。
白林看着它,声音很轻:“这个像你。”
穹景昼笑了:“哪里像?皮肤白?”
白林沉默了两秒,目光还落在水里的白鲸身上,声音压得很低:“喜欢笑。”
他大概也觉得话说得太直,又别扭地补了半句:“……看起来。”
穹景昼没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他才低低笑了一声:“白神夸人越来越高级了。”
白鲸表演很快开始。
饲养员站在池边先做科普,讲白鲸复杂的声呐系统、高度社会化的族群习性,也提这家海洋馆的救助繁育项目和动物福利标准。
白鲸从水里探出头时,全场的小朋友都炸开了锅。
它们贴着水面慢悠悠游过前排,发出像鸟鸣一样的轻响,像在挨个打招呼。
掌声和笑声一阵盖过一阵,白林却越看越安静,眉头微微蹙着。散场时人群往外涌,他还坐在原位,看着那几头白鲸重新潜回深水。
“看着挺可怜的。”白林突然开口。
“它们不该在这里表演。”他皱着眉,“他们不是道具,不该为了哄人开心被逼着做这些动作。”
穹景昼闻言开口:“你怎么知道它们是被逼的?”
白林转头看他。
穹景昼的目光还落在水面上:“刚才讲解员说,有几头从出生就在这儿。它们和饲养员的关系更像家人,训练用的也是正向奖励。”
白林说:“那它们也有权利要自由。”
“自由去哪?”穹景昼问,“大海?”
“它们见过海吗?”他的声音很轻,“从出生就在池子里,连海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确定它们一定想回去?也许它们更喜欢安全的水族馆。”
白林皱眉看向穹景昼:“那也可以放去入海口,让它们自己选。”
穹景昼笑了一下,却全然不像平时逗他的样子。
“白神,白鲸傻,但人不傻。”他说,“水族馆出生的白鲸,就算自己选了回海,大概率也活不成。它不知道自由背后是死亡,但人知道。”
周围的人渐渐走空了,只剩几个小孩还扒着栏杆不肯走。
穹景昼的声音更低:“它不会捕食,不会躲天敌,适应不了洋流和水温变化,也不知道轮船、噪音、捕捞网有多危险。在它眼里,大海可能只是另一片更大的、安全的水而已。”
白林看向池里,那头最亲人的白鲸正蹭了蹭饲养员的手,慢悠悠转身游向休息区。
“可是,”他低声说,“替它选水族馆,就不自私吗?”
“也自私,可有时候就是没办法。”
穹景昼摇了摇头,答得坦然。
“人和白鲸没法真正沟通,它说不出想不想去海里,怕不怕死,喜不喜欢饲养员,也不知道自由要拿命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水下游动的白鲸上。
“所以只能退一步——让它活着,健康,少受点罪。至少别把人类的一厢情愿,强加在它身上。”
“你说得也有道理。”白林思索很久,垂下眼。
“白林,你可以觉得它们可怜。”穹景昼偏过头看他,声音里终于有了点真实的笑意,“又不是只能选一个答案。它们本来就不自由,可怜是真的,被好好照顾也是真的。”
“我知道你会想这些,所以我才带你来这。”穹景昼语气很轻,“临澜几家海洋馆里,这家动物福利做得最好。我怕你看别家的难受,我看着也难受。”
白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穹景昼已经站起身,拍拍裤腿:“动物该被认真对待。但白鲸表演也不是全错,至少很多小孩是因为见了它们,才第一次知道海洋污染、误捕、动物保护这些事。”
他笑了笑:“说不定这些小孩里,以后真的有人会去保护海洋。这件事有好有坏,没法一刀切成纯粹的对或错。”
白林轻轻“嗯”了一声,虽然他还是觉得白鲸可怜。可他也知道穹景昼说得对,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只能选一个答案。
两人走出白鲸剧场,穹景昼忽然开口问他:“白林,如果有人告诉你,离我远一点,你可能会活得比现在更好,你愿意吗?”
那一瞬间,水声、白鲸的叫声、远处的人声,好像都突然远了。
“你胡说什么呢?”白林的脸色冷了下来。
穹景昼笑了:“别生气,就假设一下。”
白林答得没有半分犹豫:“不愿意,真有人这么说,只能说明他根本不懂我。”
穹景昼转过头看他,过了几秒,他轻轻叹了口气:“你看。”
“看什么?”
“白鲸说不定也是这么想的。”穹景昼的目光重新落回脚下,“我们觉得大海更好,可它说不定,就是不想离开它的饲养员。”
话音刚落,身后剧场里的白鲸又叫了一声。
穹景昼垂着眼:“哪怕代价是,一辈子都待在水族馆里。”
白林没说话,他总觉得这句话堵得慌。
像不是落在白鲸身上,可他又说不清,还能落在哪里。
离开白鲸馆,穹景昼带他去了**珊瑚展区。
这里比别处安静得多,人也少。
一缸一缸的珊瑚张开柔软的触手,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在缓慢呼吸。白林站在一缸荧光绿的珊瑚前,盯着触手开合的节奏看得出神。
穹景昼站在他旁边,起先还好,没过多久,呼吸就轻了下去。
白林立刻察觉到不对。
他转头时,正好看见穹景昼伸手撑住旁边的栏杆,像站不稳似的往前晃了一下。
“穹景昼?”白林立刻伸手扶住他。
穹景昼整个人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又浅又乱。白林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几乎是本能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怎么了?”白林的声音有些着急,“头晕?”
穹景昼摇摇头,靠在他身上缓着,呼吸一点点平复下来。额前的碎发蹭过白林的颈侧,痒丝丝的。
白林僵住了,他意识到自己不只是担心。
他还想让穹景昼多靠一会儿,想把手收得再紧一点,想像以前那样,想管着就管着,不用每一次伸手前,都先在心里问一遍“朋友该不该这么做”。
白林很快松开手,扶着穹景昼慢慢坐到旁边的长椅上,分寸卡得刚刚好:“坐这歇会儿。”
穹景昼抬头看他,眼神有点沉,像看穿了他刚才那点转瞬即逝的心思:“白神。”
“别说话。”白林避开他的视线,“歇你的。”
穹景昼没像平时那样接废话,他看着白林紧绷的侧脸,很轻地问了一句:“你要不要,还像以前那样?”
这句话没头没尾,可白林听懂了,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太想了。
可随之翻上来的,还有压了很久的委屈。
是穹景昼先拒绝的,是穹景昼把他推回朋友的位置的。
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又算什么呢?因为心疼,因为愧疚,就施舍一点亲近吗?他不能因为穹景昼一时心软,就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又一头栽回去。
白林垂下眼,声音听不出情绪:“算了……就这样吧。”
穹景昼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路过美人鱼表演区时,他们站着看了几分钟。
水里的女演员拖着色彩鲜亮的尾鳍,在灯光里翻转、悬停,周围不少人举着手机拍照。
白林看了会儿,一本正经评价:“她的核心力量很强。”
穹景昼转头看他,差点笑出声:“你看表演看这个?”
话音刚落,水下灯光一转,另一侧游出来个男演员。肩背线条利落,腰腹劲瘦,姿态舒展又好看。
白林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可穹景昼还是看见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
白林面无表情:“没表情。”
水里的男演员正好做了个五秒悬停,尾鳍在灯光里缓缓摆动,旁边的女生小声赞叹身材好。
穹景昼故意凑过去:“客观评价一下?他身材和你比起来如何。”
白林转过头看他,眼神冷飕飕的:“你有病吧。”
穹景昼笑得肩膀都在抖,白林转身就走。
穹景昼跟在后面,声音里还裹着笑:“白神,怎么不客观评价了?”
白林头也不回:“你找他评价去。”
“那不行。”穹景昼快步跟上,语气带笑,“我只接受白神评分。”
白林耳根红透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出口处就是纪念品商店。
穹景昼一进去就直奔挂件区,在虎鲸、白鲸、海豚、北极狼几款钥匙扣前挑来挑去。
他把玩了会儿虎鲸,最后又放了回去,拿起个圆滚滚的海豚挂件。
白林皱眉:“你不是说虎鲸像我,怎么不要虎鲸?”
穹景昼低头看着手里的海豚,指尖轻轻蹭了蹭海豚的背。
“虎鲸呢……当然也好。”他说,“但不了解的人,会觉得虎鲸凶,吓人。”
他把海豚挂件递到白林面前,眼尾弯弯的。
“我还是更想让别人知道,你其实很温柔,像海豚一样。”
白林垂眼看着那只小小的海豚挂件。店里人来人往,闹哄哄的,可他好像只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谁要别人知道。”
“那行,只给我看也不错。”穹景昼笑着说。
白林的脸慢慢热起来。
他一把把挂件拿了过来,攥在手里:“幼稚。”
最后他们买了海豚挂件、一本厚厚的海洋生物图册,还有一枚小小的白鲸贴纸。
晚饭还是在馆里的主题餐厅吃的。
穹景昼要了两份热汤面,又加了一小份海鲜粥,都是暖胃的东西。
吃到一半,穹景昼又抬头问:“头还疼吗?”
白林抬眼:“又来了,你今天第八遍了。”
穹景昼动作一顿,有点无辜:“才第八遍?我以为更多。”
白林满脸烦躁地皱着眉。
过了几秒,他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牛肉夹到了穹景昼碗里。
“你今天很烦。”他说,“吃东西,闭嘴。”
穹景昼看着碗里的肉,又看了看对面低头吃面的人,上午那点恐惧总算被压下去一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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