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整整一周风平浪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体育馆的黑衣人视频没再流出新片段,王子逸那边也没挖到更清晰的影像。那个深夜溜进去的人,像只在那晚露了一面,就彻底消弭在学生的议论里,连点余波都没剩下。
穹景昼也没再半夜蹲到他床边,也没再偷偷拿他的鞋。
当然,主要原因是白林当晚就把所有鞋子都挪进了卧室。他一趟趟跑玄关,把自己的鞋一双双拎回来——连那双压箱底的备用鞋都没落下,整整齐齐码在衣柜侧边。
第二天早上穹景昼路过他房门,瞥见满地的鞋,脚步顿了两秒:“白神,你这是准备开鞋店?”
白林比了个中指,“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从那以后,他每晚睡前必锁门。
穹景昼对此的评价是:“青春期男高,边界感突然觉醒。”
这一周里,穹景昼也没出什么反常的幺蛾子。除了偶尔胃口差些、午觉睡得比平时久,他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白林把这些都归成了“终于肯好好休养”的信号,悬了许久的心,稍稍放下来一点。
周三晚上,王子逸忽然把白林拽进了一个群。
群名花里胡哨:【民俗与都市传说研究社·核心资料组】
李璐和周远居然也在,两人明显是被拉来撑场面的。
白林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指尖都悬在退出键上了,私聊弹窗跳了出来。
王子逸:【白神别退!】
【里面全是一手线索!】
【你不信鬼,总信线索吧?】
白林:“……”
最终还是没退,反手把群设成了免打扰,扔在了消息列表最下面。
又一个周六清晨,白林醒得比闹钟早,那个被他屏蔽的怪谈群多了几十条消息。
他本来没打算看,可最顶上的一条消息里,三个字扎进眼里——摆渡人。
白林皱了下眉,伸手拿过了手机。
群里早就炸翻了天。王子逸大清早连发十几条语音,语气亢奋得像挖到了什么孤本古籍。
王子逸:【醒了没醒了没!】
【宴京最近是捅了怪谈窝了吧?】
【先是一中黑衣人,现在又冒出来个明川摆渡人!】
【今年素材大丰收啊!】
李璐:【别喊了,先把话说清楚。】
王子逸:【链接!】
【图!】
【评论区截图全在这!】
【这次不是校园小打小闹,同城论坛都传疯了。】
白林往下翻。
是个同城热帖,标题耸动:【明山纪念园半夜惊现“摆渡人”?黑袍面罩,提灯送花,有实拍图】
配图只有一张,浓黑的夜色里,松柏立成沉默的剪影,墓道旁的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站着个通体漆黑的人影。
那人裹着件很长的黑风衣,脸遮得严严实实,只看得出身形瘦高,身侧有一点模糊的暖光,像提着盏老式的提灯。
人物只占画面很小一角,要不是楼主用红圈标出来,第一眼扫过去根本发现不了。
白林放大图盯了几秒。
看不清脸,也辨不出具体动作。只看见那人低着头立在墓碑前,像在凝视碑上的字,又像在听什么无声的话。
楼主写得颠三倒四,字里行间全是后怕。说前一晚陪亲戚去纪念园附近取东西,停车场入口关了,只能绕后面小路走。
隔着栅栏远远瞥见人影,起初以为是夜巡保安,细看才觉不对:那人裹得太严实了,走得也慢,一座碑一座碑慢慢挪。他吓得不敢出声,匆匆拍了一张就跑了。
更蹊跷的是评论区。
有人现身说法,说家里长辈的墓前,今早莫名多了一束白菊。不是纪念园统一摆放的花束,包装素净,也没留卡片,问遍了亲戚都没人送。
底下评论盖了几百楼,吵得翻天覆地。
有人说渗人,半夜陵园见这种人影,当场就能吓软腿;有人说营销,剧本杀或密室的新宣传;也有人反驳,明山纪念园是正经公墓,不可能拿这种事炒作。
慢慢的,“摆渡人”的称呼传开了。
【他是不是在给没人祭扫的孤墓送花啊……】
【提灯照夜路,送花慰亡魂,叫摆渡人太贴了。】
【别美化了,万一是踩点的,或是精神有问题?】
【说不定是哪里来的神使,替被忘掉的人补最后一程。】
【神使就算了,建议直接报警。】
【早就有人报了吧,我看有几个相关视频被删了,越删越像真的。】
白林指尖划过那张模糊的黑影照片,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瘦高的身形,裹得严实的黑衣……某个瞬间,他觉得和跟踪自己的人有点相像。
他摇摇头退出帖子,指尖却还停在“摆渡人”三个字上,没挪开。大概是最近黑衣人看多了,看谁都像。
学校的黑衣人,陵园的摆渡人,跟踪自己的人。
原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三件事。一个潜进一中体育馆,一个出现在城郊明山陵园,还有一个就在自己活动范围附近。
打扮不一样,地点隔了大半个城。可当它们被并排摆到眼前时,又偏偏透出点说不出的相似。
群里周远发了个发抖的表情。
周远:【这个比学校那个吓人多了吧……
李璐:【但送花这个点又很奇怪。如果单纯是为了吓人,他图什么?】
王子逸:【这才高级啊!黑袍、面罩、提灯、陵园、白菊,要素直接拉满】
王子逸:【我宣布,我现在是摆渡人首席粉丝了,听起来也太酷了】
白林面无表情地敲字。
白林:【无聊。大概率是编的。】
王子逸几乎是秒回。
王子逸:【白神你终于醒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王子逸:【但这次真不一定是编的】
白林:【你又知道了?】
王子逸:【我爸那边有消息。】
白林看着这行字,后背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下一秒,王子逸的私聊弹了过来。
王子逸:【群里不好说。我爸在局里管事,这你多少知道吧?】
白林当然知道,王子逸平时很少拿家里的事说事,但他们多少都有耳闻——分局副局级,实权在握,具体分管什么没人细问,王子逸也从不主动张扬。
白林:【嗯。】
王子逸:【平时我问这种怪谈八卦,他只会骂我作业太少闲的】
王子逸:【但这次不一样。我给他看咱们学校体育馆那堆资料,他本来还在骂我搞封建迷信】
王子逸:【结果翻到黑衣人视频那几页,他脸色直接变了】
王子逸:【追着问我视频谁拍的、原文件在哪、发过多少人、有没有继续传,还让我立刻把群里文件全删了】
王子逸:【我问是不是有人报警,他没正面说,只说“这不是学生该管的事”】
白林:【等于有。】
王子逸:【我也是这么理解的!】
王子逸:【然后我顺嘴提了句明山纪念园的摆渡人,他反应更大】
王子逸:【问我从哪听来的,让我立刻把链接发给他,还反复叮嘱网上的视频别乱传,更不许约人半夜去探险】
白林:【很多人报警?】
王子逸:【我套了半天话,他就说了一句——“目前没有伤人”】
王子逸:【重点啊白神!是“目前”!】
王子逸:【这说明他们肯定盯上这个人了,报警的绝对不止一两个】
王子逸:【我问学校黑衣人和陵园摆渡人是不是同一个,他说“不能这么下结论”,但没说不是】
王子逸:【你品,你细品】
白林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品出什么鬼神传说,只品出了越来越重的不对劲。
如果只是学生拍的模糊视频,不值得一位分局领导这么严肃;如果只是网友编的怪谈,也不会惊动警方反复叮嘱。
可学校的潜入者和纪念园的送花人,又实在不像同一个人。一个鬼鬼祟祟躲着监控,一个安安静静给亡者献花,却偏偏在最近一阵子被人同时发现。
白林点开那张糊掉的陵园照片,人影缩在夜色里,连身形轮廓都辨不真切。他又想起这一阵子跟踪的人,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莫非是一个团伙或者组织,可这和他跟穹景昼又有什么关系。
手机又震了一下。
王子逸:【还有个事,我没敢发群里】
白林:【什么?】
王子逸:【我偷听到我爸打电话了】
王子逸:【他说宴京附属医院那边也不太对劲,让下面的人盯紧点。】
白林的指尖停在了屏幕上。
宴京附属医院,那是他跟着穹景昼每周复查胃病的医院。
王子逸:【具体怎么回事我没听清,他发现我在旁边,直接把我赶回房间了】
王子逸:【但我百分百确定,他说了“附属医院”四个字】
王子逸:【白神,这次可能是真的。不是论坛编出来的段子】
白林盯着屏幕,半天没敲出一个字。
学校,纪念园,医院。
三个毫无关联的地点,在这个普通的早晨,被几条零散的消息串到了一起。
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从暗处慢慢收紧。
门外传来王芳喊他们吃早饭的声音,落在安静的走廊里,白林起身下楼。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穹景昼坐在老位置,正慢吞吞吃一碗鸡汤面,听见脚步声,他弯了弯眼:“早。”
“嗯。”白林在他对面坐下,指尖还攥着手机。
穹景昼扫了眼他的手,给他碗里夹了块酱牛肉:“看什么呢,一大早脸就这么臭。”
白林没说话,把手机转了个方向推过去。
穹景昼接过来,目光落在标题上时,眉梢动了一下:“摆渡人?”
他指尖往下滑了两下,点开那张糊掉的纪念园照片。
看了几秒,他给出评价:“一看就像精神不太正常的,可能是疯掉了。”
白林感觉到穹景昼那股莫名的敌意,微微皱起眉:“他在给人送花。”
“送花和疯不冲突。”穹景昼把手机递回来,“大半夜穿成这样去陵园,换你扫墓时转头看见这么个人站旁边,你不吓没半条命?”
白林想了想,承认确实会,可还是补了句:“不过至少没伤人,那你觉得他到底是什么人?”
穹景昼放下筷子,有点意外似的:“你问得这么认真,很好奇吗?”
白林没接话,就这么看着他。
穹景昼见他这副样子,也收了笑,指尖轻轻搭在碗沿,认真思考了一会:“应该是失去过什么的人吧。”
“亲人,朋友,或者别的什么。”穹景昼的声音落在汤面的热气里,有点模糊,“接受不了死亡,精神状态又不太好,就把别人没来得及做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做。”
王芳在旁边听见,皱了皱眉:“那也不能大半夜跑纪念园吓人啊,家属看见得多慌?”
“所以我说像疯子。”穹景昼点头认可。
白林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模糊的黑影,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声说:“……也可能就是想做点好事。”
穹景昼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白神,你对半夜穿黑袍逛陵园的人,还挺宽容。”
“总比你张口就说人疯子强。”
穹景昼低头吃了一筷子面:“行,我收回。”
吃完早饭回房间,白林重新点开手机,搜了“明山摆渡人”。
相关内容比他预想的多。
同城论坛的复盘长帖,短视频平台截出来的模糊片段,甚至有人专门整理了时间线,把零散的目击记录按日期排好了。
最早的目击在一周前。
陵园闭园后保安夜巡,远远看见三区墓道站着个人,手里提着盏灯。保安喊了一声,对方直接把灯灭了,等保安跑过去,人已经没影了。
第二次在前天清晨。
家属去扫墓,发现父亲墓前多了束新鲜的小雏菊,问遍了亲戚朋友,没人去过。
第三次就是昨晚,那张传遍论坛的糊照。
评论区比帖子本身还热闹。
有人说渗人,有人说变态,有人骂别把私闯陵园包装成浪漫故事;也有人说,要是真给无人祭扫的孤墓送花,那至少不是坏事。
最高赞的一条评论写:【摆渡人。】
白林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三个字,他心里莫名有点发闷。
正准备关掉网页,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王子逸的消息弹出来,带着点慌慌张张的味道。
王子逸:【白神。】
白林:【?】
王子逸:【坏了。】
白林:【又怎么了?】
王子逸:【一中那边又有新情况。】
白林:【体育馆?】
王子逸:【不是。】
对面停了几秒,像在斟酌措辞。
然后两个字跳了出来,像块石头砸在屏幕上。
王子逸:【教学楼天台。】
白林的手指停住了。
房间里很静,窗外的天光落在书桌边缘,有些刺眼。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指尖才敲出一个字。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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