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逸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消息,字里行间都透着点没底的慌。
王子逸:【我还没完全问清楚,但这事邪门得很】
王子逸:【有男生宿舍的人说,凌晨三点多起夜,往教学楼瞟了一眼,天台上站着个人影】
王子逸:【还有晚自习留到最后的学生,说路过B栋教学楼,听见楼顶有声音】
白林:【什么声音?】
王子逸:【说像人在哭,风一吹就散,听着特别难受】
王子逸:【还有人说偶尔会闪一下光,很短一下,像手电,又没手电那么亮】
白林盯着屏幕,半天没敲出一个字。
体育馆、陵园、医院、天台。
这些零碎的线索像被随手撒在桌上的碎片,单拎出来都能找到合理解释——学生恶作剧,保安疏忽,网友添油加醋编故事。可一片一片凑到一起,渐渐显出点诡异的轮廓。
尤其“天台”两个字,像根针扎在他太阳穴上,一阵锐痛。
他垂着眼,正要去逛一下校园论坛寻找线索,突然响起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白神。”
穹景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
白林猛地回神,反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干什么?”
穹景昼推开门,半个身子倚在门框上,穿着外面的衣服,像是刚从楼下上来。
“秘密基地收拾完了,带你去看看。”
白林这才想起,前阵子穹景昼确实提过一句,当时以为穹景昼随口一说,听过就忘了,没往心里去。
“现在就去。”穹景昼眼神示意白林换一身衣服,“陈叔在楼下等着呢。”
“你不是说还得等阵子?”
“刚收尾。”穹景昼弯眼笑,“白神赏个脸?”
白林沉默两秒,站起身:“走。”
陈叔的车开出别墅区,一路往城西走,过了主干道,拐进一片白林不太熟的新区。路边是新修的文创园、仓储楼,还有几栋没完全启用的低层建筑。
开了三十多分钟,车最终停在一栋独立仓库前。
灰白色的外墙,高挑的卷帘门,侧边一扇刷了门禁的小门,看着就是最普通的工业仓库。周围很静,只有远处路口偶尔过辆车。
白林下车,看着眼前比预想中大得多的建筑,沉默了几秒。
“这就是你说的秘密基地?”
“人不可貌相,基地也一样。”穹景昼说着,刷了门禁,推开那扇小门,“进去就知道了。”
灯光顺着他们的脚步,一盏一盏次第亮起来。
原本空旷的仓库被重新做了隔断,走廊很宽,地面铺得干净,墙面做了柔和的灰白色处理,灯带沿着顶面一路延伸。每一个房间门口都有小小的铭牌,像一座私人展馆。
第一间房的铜制门牌上刻着三个字:童年期。
几套小号戏服整齐陈列在玻璃展柜里。最显眼的是一套小学生制服,旁侧挂着个同色系帆布小书包;另一边摆着他幼年演神童时穿的小西装,胸口别着枚过分端正的领结,侧边屏幕循环播放着当年的影视片段。
白林在屏幕前停住脚步,画面里的小穹景昼坐在一群大人中间,脸还带着婴儿肥,笑却已经很漂亮,少了点小孩该有的肆意。
“那时候脸太圆,导演总盯着我控体重。”穹景昼站在旁边说。
白林侧头看他一眼:“小时候挺可爱。”
穹景昼扭头看他:“白神夸人还搞突袭。”
白林已经撇开了眼,仿佛刚才那句夸奖只是随口一说。
第二间标注着初中时期。
暗纹长衫被人形撑架托着,旁侧立着一顶呢料小礼帽,泛着旧照片似的柔焦质感。再往里走,挂着那件骨癌少年题材的病号服,领口还留着淡淡的道具妆痕迹。
第三间是少年侠客主题。
墙面上悬着一柄未开刃的道具长剑,衣架上是月白色劲装,袖口绣着金纹。旁侧屏幕放着练剑花絮,画面里的少年比现在矮半头,眉眼已经长开,转身时衣袂翻卷,清锐气几乎要冲破屏幕。
再往里走,是高中以后的两套高定西服,一深黑一纯白,单独封在立式防尘柜里。柜边贴着拍摄花絮、定妆照和红毯海报,画面里的少年干净,遥远,带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明明这些全是穹景昼一个人的星光,可站在这里,白林却生出一种错觉:他被允许走进了对方最亮的那段人生里。
“你弄得很认真。”他低声说,目光落在那白色西装上,“很用心。”
穹景昼偏头看他,愣了两秒才笑:“白神这句评价,我能刻在门口吗?”
“不能。”
再往前是单独的奖杯室。
整面墙的玻璃展柜,奖杯按年份整齐码放,最佳新人、年度潜力演员、青少年特别奖……好多名字,白林都曾在娱乐新闻里见过。
旁边的房间贴满了海报与剧照,从童星时期到现在,单人的、群像的、红毯抓拍的、幕后花絮的,像把十几年的时光钉在了墙上。
再往里是开阔的休息室,小吧台码着骨瓷杯和意式咖啡机,靠窗立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琴身亮得能照见人影,显然是常被打理的样子。
穹景昼走过去掀开琴盖,指尖落下,清亮的琴音在房间里轻轻荡开。
白林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他:“你不是说,有我专属座位?”
穹景昼叹了口气,很是遗憾:“你之前说不想要,就没准备了。”
白林愣了一下,他指尖无意识蜷了蜷,低低应了声“哦”。
穹景昼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点狡黠的笑一点点漫上来:“白神,你刚才是不是伤心了?”
“没有。”
“哦——”
穹景昼学着他的语气拖长调子,学得欠揍极了。
“穹景昼。”白林脸色瞬间冷下来。
“在在在。”穹景昼笑着往旁边挪了一步,指了指琴凳,“先坐,《雪夜》第一段,还记得吗?”
白林沉默几秒,最终还是坐到了琴凳边,穹景昼挨着他坐下。
“这里起。”穹景昼抬手按下第一个音,“你弹低音。”
“我很久没弹了。”
“没事。”穹景昼的声音很轻,“弹错算我的。”
白林低头把手放上琴键。
前两遍不是很顺利,直到第三遍时,两个声部终于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白林的手从僵硬到松弛,慢慢找回了以前的触感。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房间里静了几秒。
片刻后,穹景昼走到尽头那面马赛克软包墙前,在一块浅灰色方格上轻轻一按。墙面无声向内退开,露出一道暗门。
穹景昼侧身站在门边,故作正经:“请进,白神。”
白林站在原地,难得没立刻说话。
门后是一个小房间,一黑一白两张单人沙发相对摆着,中间是矮木桌;对面墙嵌着投影幕,游戏手柄摆得齐整。角落立着盏暖黄落地灯,光静静铺在厚绒地毯上。
墙上贴满了照片,是他们的照片。
小学毕业合影,初中客厅抓拍,还有一些他完全没印象的偷拍。
沙发旁贴着张小小的便签,是穹景昼清隽的字迹:【白神专属座位】
白林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怎么样?”穹景昼走到他身边,声音放得很轻。
白林看着满墙细碎的时光,看着那张写着他名字的便签,看着这间被人用心攒出来的、只属于他们的小房间。
早上那些杂乱猜测,那些沉在心底的不安,好像都被这扇暗门挡在了外面。门里没有怪谈,没有跟踪,没有秘密,只有他和穹景昼,还有攒了多年的时光。
白林低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弄这个干什么?”
穹景昼视线落在一张偷拍照片上。
“不是说了吗?给你的房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白神专属。”
白林在白色沙发上坐下。
沙发靠背高度刚好,坐下去时整个人会轻轻陷进去一点。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连灯光都裹着绒感,柔和得不像话。
可就在坐稳的那一瞬间,鼻尖忽然掠过一丝奇怪的气味,扰得他皱了下眉。
穹景昼已经走到小冰箱前拉开了门,冷气裹着塑料瓶的凉味散出来,瞬间把那丝若有似无的气味盖了过去。
他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白林:“喝点水,再待一会回家。”
白林接过喝了一口,他们在秘密基地待到夕阳染透仓库的高窗,才动身回家。
第二天是周日,白林陪穹景昼去宴京附属医院做每周例行复查。
周日上午的附院人满为患。
挂号大厅挤着攒动的人头,叫号声、小孩的哭闹声、轮椅碾过地砖的闷响混作一团,空气里浮着浓重的消毒水味。
白林替穹景昼取号、缴费、拿抽血条码,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几百遍。
抽血室外排着长队,穹景昼把袖口往上卷了卷,小臂内侧露出一块还没散净的青紫,新旧淤痕叠在冷白的皮肤上,刺目得很。
“这是上次抽的?怎么还没褪?”白林盯着那块淤青。
穹景昼低头扫了一眼:“嗯,那天护士手重了点。”
白林的眉头皱得更紧。
穹景昼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先一步笑了,隔着口罩有点闷:“别这么看着我啊,就抽个血,又不是上刑。”
抽血时,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细管缓缓流进采血管,一管,两管,三管。白林看着那点沉下去的红色,心口闷得不舒服。
“抽这么多?”他忍不住开口。
护士头也没抬:“检查项目多,都是正常量。”
抽完血,护士按上棉签让他自己压着。穹景昼刚想随便按两下就撒手,白林已经伸手帮他按住了。
“我按着,你玩你的手机。”
抽完血要等半小时取报告。
三楼休息区靠窗的位置空着两排椅子,穹景昼坐下没两分钟,脸色就比刚才又白了一度,整个人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像泄了点劲。
白林把棉签丢进垃圾桶,看了他一眼:“你在这儿等着。”
穹景昼抬眼,语气带点打趣:“白神要抛下病号?”
“我去拿报告。”
白林拿着回执单,转身进了电梯。
五楼比三楼安静得多,检验科外没几个人,走廊尽头是一整面蒙着灰的旧玻璃窗,白林把就诊卡插进自助机,机器嗡嗡运转起来,纸页缓缓从出口滑出。
旁边两个家属正凑在一块儿说话,声音飘了过来。
“吓死个人,我妹夫熬了一整夜,说凌晨看见连廊尽头,旧楼那边站了个人。”
“产科六楼那边?”
“嗯,护士站都说没人,说他熬太久眼花了。”
“旧楼连廊今天不都封了吗?我还听人说昨晚连廊里还听见小孩哭。我跟你说,旧楼下面是放遗体的。”
“快别说了,医院里讲这个多不吉利。”
“最邪的不是这个。昨晚有个刚出生的孩子哭了快一小时,怎么哄都停不住,产妇也跟着发抖,家属都急疯了。结果忽然一下就静了,孩子不哭了,产妇也不抖了。”
白林伸手去拿报告的动作慢了一拍,打印好的纸张垂在机器出口,边角微微卷着。
他目光下意识投向走廊尽头的玻璃窗。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隔着蒙着薄尘的玻璃,六楼那段连廊里站着一个人。
连廊的玻璃蒙着经年累月的灰尘与水痕,把人影割得支离破碎。白林看不清脸,辨不出衣着,只能看见一道深色的轮廓立在连廊尽头。
可他知道那不是柱子,也不是堆放的设备,因为那个人在看他。
隔着五楼与六楼错开的层高,那道模糊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站着,头微微偏向他的方向。
白林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他攥紧手里的报告单,转身就往电梯冲。电梯数字停在底层迟迟不跳,他索性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几步并作一步往上跑。
他直接冲到了六楼旧楼连廊的警戒线前。
两个保安守在门口,见他喘着气跑过来,都愣了一下。
“有人进去了。”白林压着喘息,指尖指向警戒线后,“我在五楼看见的,连廊里站着一个人。”
年纪稍大的保安皱起眉:“不可能,这边今天封闭检修,门从早锁到晚,你确定没看错?”
白林语气没有半分犹豫:“确定。”
保安见他不像开玩笑,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又摸出门禁卡:“你在这儿等着,别进来。”
警戒线被拉开,门禁“滴”地一声轻响,封闭的门被推开。
里面的空气涌出来比外面冷得多,连廊的空气像停滞了很久,混着灰尘与旧建材的淡味。保安的视线扫过地面、墙面、消防箱与堆在角落的设备。
到处都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们走到白林指认的位置,连半个人影都没找到。只有风从老化的窗缝钻进来,吹得灰尘在光柱里轻轻飘。
“同学,真没人。”保安走回来,语气已经放松了,“这边全封闭,不可能有人进出。估计是玻璃太脏看花眼了,最近好多家属都看错。”
白林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保安的肩膀,落在那段空荡荡的连廊上。刚才人影站过的位置,此刻只剩一块蒙灰的玻璃。
他攥着报告单在警戒线外站了片刻,门后始终安安静静,连刚才那种被人注视的刺感也消失了,仿佛真的只是他隔着脏玻璃看错的一块光斑。
白林压下心中的不安,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他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灯光明亮,地面光洁,干干净净的。
可白林总觉得那片暖光的尽头,还站着个看不清脸的影子。
回到三楼休息区时,穹景昼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低着头刷手机,鸭舌帽檐投下一片浅影。听见脚步声,他笑了笑:“怎么去了这么久?”
白林攥着报告单,顿了几秒才说:“机器慢,排队的人多。”
穹景昼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皱巴巴的报告上,又抬眼扫过他发白的脸色:“你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抽血的是你。”
白林没接话,在他旁边坐下,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旧楼连廊的方向飘。
很快叫到了穹景昼的号。
医生翻着化验单,眉头皱得比上次更紧:“血红蛋白还是低,铁蛋白也没上来。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胃不太舒服,吃得少。”穹景昼语气乖顺。
“你不能总拿这个当借口。”医生抬眼看他,“贫血、营养不良再加上休息不好,不是小事。有没有头晕、心慌、浑身没劲的情况?”
白林忽然开口:“他最近午觉睡很久。”
穹景昼偏头看了他一眼,白林没看他,只盯着医生:“严重吗?”
“持续性贫血,肯定不正常。”医生把报告单推回来,“家属多盯着点,别让他熬夜,别过度消耗,按时复查。必要的话补点铁,饮食一定要跟上。”
“家属”两个字落下来,穹景昼的眼睫颤了一下。白林伸手拿过报告单,目光扫过那一串向下的箭头,脸色越来越冷。
从诊室出来,正好有两个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
其中一个低声问:“连廊那边的警戒线还没撤?”
另一个立刻扫了眼周围,压着声音打断:“别说了,护士长不是特意交代了吗?”
白林脚步一顿,转头看她们,穹景昼也跟着停住。
护士推车拐进了另一条走廊,声音很快被嘈杂的人声吞没。
“回去了。”穹景昼的声音很轻,“王阿姨还在家等报告呢。”
几秒后,白林转回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电梯门缓缓合上,医院的嘈杂人声被隔绝在外。白林靠在轿厢壁上,脑子里反复浮现着连廊里那个模糊的人影。
他低头扫了眼手里的报告单,纸角被攥得起了皱,几项指标旁的向下箭头明晃晃地刺着眼。
“别盯了。”穹景昼的声音懒懒响起来,“医生都说了,算不上急症。”
白林抬眼看向他。
穹景昼抽完血的脸色还白着,整个人松松垮垮倚着轿厢壁,比往常安静许多。
白林原本到了嘴边的、关于连廊人影的话,硬生生被咽了回去。穹景昼胃病还没好,贫血也没起色,刚抽了好几管血,何必再拿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烦他。
到了一楼,两人顺着人流往大厅外走。
经过主楼侧门时,白林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六楼那段连廊被楼体挡住了大半,只能瞥见旧楼灰扑扑的外墙。
王子逸说附属医院不对劲,未必是空穴来风。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更沉的想法立刻压了上来——穹景昼每周都要来这里复查。
白林收回视线,伸手拽了下穹景昼的袖口,布料很软,带着点人的温度:“以后复查,我都陪你来。”
穹景昼低头看了眼被他拽住的袖口,嘴角扬起来一点:“白神这是把我当小孩看?”
白林松开手,耳尖却有点发热:“当病号。”
“行吧……”穹景昼拖着调子,“病号接受监督。”
白林没理他,径直往医院门口走。
人来人往,叫号声隔着玻璃隐隐传出来,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只有他知道,在某条封锁的连廊里,几分钟前,他看见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影。
而他喜欢的穹景昼,每周都要走进这栋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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