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一切好像又回归了常态,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宴京附院、六楼连廊、明黄色警戒线,还有隔着脏玻璃遥遥望向他的人影,都被新一周的早读铃与翻书声,挤到了记忆的边角里。
上学路上阳光正好。
车窗外的梧桐影一段段往后退,碎金似的光斑落在穹景昼侧脸上。他靠在座椅上,低声哼着段流行歌曲的旋律,白林听不出名字,只觉得又可爱又烦人。
他今天精神看着不错,甚至下车前还故意把自己的书包往白林怀里一塞,动作理所当然。
白林低头看着怀里沉沉的书包,眉峰一挑:“你没手?”
“病号。”穹景昼弯着眼,尾音拖得懒懒的,“白神亲口认证的。”
白林直接把书包砸回他怀里。
穹景昼笑着接住,刚要往肩上背,手腕上的力道突然一轻——白林又伸手把书包抢了过去,单肩挎在自己身上,脸别向一边,只丢下两个字:“走了。”
一上午过得很平静。
穹景昼上课没再趴着睡整节课,虽然偶尔会撑着下巴走神,指尖绕着笔转。白林坐在旁边,余光扫过去见他还算清醒,就把视线收回来。
第三节是体育课,老师让自由活动。
篮球场早被男生们占满了,喊叫声此起彼伏。
穹景昼既没去跑圈,也没凑上去打球,只拿了瓶矿泉水,慢悠悠跟在白林身边。
白林不想出一身汗,索性沿着操场跑道慢走,穹景昼就也跟着走,一步不落。
白林停,他也停。
白林走,他也走。
“你老跟着我干什么?”白林终于停下脚步看他。
“医生说别剧烈消耗。”穹景昼晃了晃手里的水瓶,“我这是低强度康复训练。”
“你这叫散步。”
“散步也是训练的一种嘛。”
不远处几个歇着的女生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着嘀咕了一句“穹景昼也太黏白林了吧”,正好顺着风传进白林耳朵里。
白林的脚步停了半秒。
穹景昼却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靠到操场边的栏杆上,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太阳:“白神,走累了。”
白林看了他一眼:“你才走了不到十分钟。”
“病号。”穹景昼理直气壮。
白林:“……”
他发现这是自找的。
操场边立着一排单杠,几个男生正凑在那儿比引体向上,旁边围了圈观战的女生。有人眼尖瞥见白林,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白神,来一个?”
白林没打算理。
另一个男生笑着拱火:“白神不来?这么多人看着呢,露一手呗?”
穹景昼听见这话,眉梢轻轻一挑,懒洋洋地转头看向白林,眼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味。
“别被激将法套住。”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明晃晃带着怂恿。
白林没说话,只把校服袖口往上卷了两折,走到单杠下。
周围瞬间热闹起来。
“芜湖!来了来了!”
“白神这臂展,感觉能直接飞上去。”
“想看的往前站啊!”
穹景昼也很配合地往前挪了半步,仰头笑着喊:“我看着呢,白神。”
白林抬眼瞥了他一下。
那一眼看着冷,穹景昼却莫名读出了些被点燃的胜负欲,像猫被撩起了爪子。
下一秒,白林抬手握住单杠,手臂骤然发力,整个人干净利落地拉了上去。
没有多余晃动,肩背线条在校服短袖下绷出利落的弧度,一下,两下,三下……做得又稳又快,最后甚至借力收腹翻身上杠,稳稳坐在了单杠上,低头扫了眼底下一圈看呆的人。
旁边直接炸了锅。
“我靠!”
“白神你这也太帅了吧?!”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白林坐在单杠上,表情淡淡的,像刚才那番孔雀开屏似的动作根本不是他做的。
穹景昼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白林原本没什么表情,对上他的笑,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忽然就漫了上来,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纵身往下一跳,稳稳落到穹景昼面前。
穹景昼立刻把水递过去,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白神厉害。”
白林接过水,耳尖动了动:“普通。”
“嗯。”穹景昼煞有介事地点头,“普通地帅了全场一下。”
白林抬手打他。
体育课下课,一窝人往小卖部涌。
穹景昼懒得挤,白林就让他在树荫下等着,自己排进队伍里。小卖部门口闹哄哄的,几个班的学生挤作一团,冰柜门开了又合。
白林排在队伍里,低头扫了眼冰柜最里面——穹景昼最爱喝的那款柠檬茶只剩最后三瓶了。他伸手够出来一瓶,又顺手拿了瓶矿泉水。
走回树荫下时,穹景昼正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白林把饮料丢过去,穹景昼稳稳接住:“你还记得我爱喝这个?”
“不然呢。”
“白神果然脸冷心热。”
白林拧开矿泉水瓶,语气凉凉的:“不喝还我。”
穹景昼立刻把饮料抱进怀里:“喝,凭什么不喝。”
阳光透过树叶筛下来落在穹景昼肩上,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眉眼都舒展开,像个被一瓶甜饮料哄好的普通男高中生,干净又鲜活。
白林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热得不像话。
如果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一起上学,一起上课,体育课在操场上晃悠,课后挤小卖部买水,听着旁人或羡慕或打趣的议论,等着穹景昼的身体一点点好起来。
不再突然昏迷,不再整宿整宿失眠,不用再去那所让人心里发沉的医院。
白林低头喝了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很少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原来这么贪心。
贪心到想让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下去,想让这个人陪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下午活动课,计算机老师说要挑几个学生试试竞赛方向。
白林和穹景昼理所当然被点去了机房。
白林坐在电脑前敲代码,屏幕上的函数逻辑清晰,还顺手用分治算法优化了效率。
老师站在后面看了会儿,眼睛里的光堪称狂热:“你以前系统学过竞赛?”
白林摇头:“没有。”
“那太有天赋了!”老师一拍椅背,“要不要试试?学校有专门的培训班,活动课和放学后都能来。你这个底子,不参加太可惜了。”
白林没有立刻答应,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座位。
穹景昼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屏幕上的代码早就写完了,只是没像白林这样引得老师驻足。
“可以两个人一起去吗?”白林开口问。
老师愣了一下:“谁?”
白林抬了抬下巴,指向穹景昼:“他。”
老师看了眼穹景昼的屏幕,又看了看他本人,笑了:“他当然可以。做题速度挺快,就是看着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
穹景昼一脸无辜:“老师,你冤枉人。”
白林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去吗?”
穹景昼本来想说自己未必有空,可白林就这么看着他,眼神和表情都冷冷的,偏生能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读出点藏得很深的期待,还有点可怜巴巴的乞求。
到了嘴边的拒绝拐了个弯,他笑了笑:“行啊,陪你去。”
白林眼里有光掠过一瞬,他低头看向键盘,只“嗯”了一声,声音都比平时软了点。
放学后,两人留在机房上试听课。
教室里坐了十几个人,老师讲基础算法和经典题型。
白林听得认真,笔记写得飞快。穹景昼坐在他旁边,时不时低头凑过去,低声补一句更简便的思路,或是在草稿纸上画个简略的逻辑图。
白林一开始还嫌他吵,后来发现他说的全在点子上,便默许了,甚至会主动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半寸。
培训结束时,天已经擦黑了。
白林收拾书包,穹景昼站起身,把笔记本随手摊在桌上:“我去趟洗手间。”
白林头也没抬:“嗯。”
穹景昼走了两步又回头,眼里带笑:“白神,要不要一起?”
白林抬头看他,表情像在看神经病:“恶心死了,你自己去。”
穹景昼笑出了声:“好吧,白神真无情。”
说完晃悠悠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盏灯还亮着,空调吹着冷风,发出轻微的嗡鸣。
白林把笔记和草稿纸收进书包,目光落在穹景昼摊开的笔记本上。
本子翻到中间一页,想来是他刚才随手写画忘了合。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纸页掀了掀,又落回原处。
白林本不想看,可视线扫过去的瞬间,自己的名字太扎眼了——满满一页,写的全是他。
【白林烦人。】
下面又写一行。
【白林很烦人。】
再往下是更潦草的字迹,带着点赌气似的重复。
【药也管,饭也管,睡觉也管,抽血棉签压多久也管。】
【烦人。】
【烦人。】
【烦人。】
白林:“……”
他站在桌边,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好啊,病号长本事了,还敢背后记仇。
他伸手想把本子合上,指尖刚碰到纸页,又瞥见下面压着一堆被划掉的字。黑色笔迹一层盖着一层,像写完就后悔。
白林只能辨出零散的几个词。
【……复查……】
【……不……】
【……白林……】
【……担心……】
再往边角,有一行没被划掉的小字。
字迹很轻,比上面那些张牙舞爪的“烦人”小了一圈。
【白宝真好。】
白林愣住了,他盯着那四个字半天没动。
这个称呼太陌生了,可那又确确实实是穹景昼的字,清隽漂亮,安安静静躺在一堆“烦人”旁边,突兀得要命。
白林的脸一点点热起来,刚才因为“白林烦人”升起来的那点火气,烧不起来,也散不下去,只剩胸口胀胀的,说不清是别扭还是别的什么。
他下意识想把那页翻过去,又觉得自己像在做贼,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穹景昼回来了。
白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直起身,手飞快从笔记本边缘撤开,背在身后。
穹景昼走进来,看见他站在自己桌边,视线先落到摊开的笔记本上,再落到白林泛红的脸上。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空气安静了两秒。
“你看见了?”穹景昼先开口,语气居然还挺镇定。
白林面无表情:“看见了。”
“哪句?”
“白林烦人。”
穹景昼:“……”
他迅速伸手去合本子:“那是病号的私人情绪记录,不能偷看。”
白林伸手按住笔记本,不让他合,语气硬邦邦的:“还有。”
穹景昼眼神飘了一下,装糊涂:“还有什么?”
白林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穹景昼看着他的表情,整个人难得卡了壳。他低头看向纸页,那行小小的“白宝真好”躺在那儿,像个被抓包的秘密。
穹景昼:“……”
白林撸起袖子,露出小臂绷紧的肌肉线条,语气凉凉的:“我这样的,像宝?恶不恶心。”
穹景昼沉默两秒,面不改色地说:“写错了。”
白林看着他,穹景昼也看着白林,眼里藏着点快要憋不住的笑。
三秒后,白林把笔记本往他怀里一推,转身就走。
“哎,白神,等等我!”穹景昼抓起书包追上去。
白林走得很快,背影都透着点恼羞成怒的味道,穹景昼跟在后面,声音里全是笑意:“你脸红透了,大热天,要不要找个地方降降温?”
“闭嘴。”
穹景昼得寸进尺,还带上了点音乐的调子:“白宝……白宝~白宝——”
白林猛地停住,穹景昼收势不及,直接撞在了他后背上,鼻尖磕得有点酸。
他扭头盯了穹景昼几秒,又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慢了半拍。
穹景昼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笑。
傍晚的教学楼走廊很长,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斜斜铺进来,在地面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那页被白林看见的纸上,最底下还有几行被反复划掉的字,墨迹深得透了纸背。
【他陪我去医院。】
【他说以后都陪我。】
【不能让他知道。】
【可是我的白宝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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