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推门回房时，整条走廊的感应灯已经尽数暗了下去。
房门咔嗒一声锁死，窗帘没拉严实，一缕月光从缝隙淌进来，在地板洇出一道浅淡的痕。
而那道月光旁，已然站着一道人影。
穹景昼刻意压低声线：“查到线索了？”
摆渡人没有即刻作答，掌心凭空浮起一枚纤细漆黑的金属钉。
物件悬浮在半空，材质介于血肉与冷硬合金之间，表层缠绕着若隐若现的暗红纹路，仿佛封存着一簇未曾熄灭的余火。
“我勉强重组了它，却没能解析出完整情报。”摆渡人开口，“这枚钉子被你暴力撕裂过，解析出来的基本都是无效噪声。”
穹景昼眯了眯眼：“绝大部分，剩下的呢？”
摆渡人抬手，黑色钉子在掌心缓缓自转一圈，暗红色纹路骤然亮起。
“截到了一点记忆残片，大概是钉子崩坏紊乱时，从外界剐蹭裹挟进来的画面。”
穹景昼眉头紧紧拧起：“是谁的记忆？”
“无法定位溯源，但应该和你相关，你可以用力量进入记忆。”
穹景昼沉默片刻，轻声追问：“白林会不会发现？”
“外界时间只流逝一瞬，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得到答复，穹景昼缓缓伸出手，摆渡人将那枚黑色钉子放到他掌心。
钉尖触碰到皮肤的一瞬，耳畔陡然响起一阵极遥远的嗡鸣。
下一瞬，屋内的月光被强行拉扯、扭曲，桌椅、书柜剧烈晃动，现实世界飞速褪去，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进入某个人的意识深处。
片刻过后，视野骤然亮起——穹景昼所进入的这具陌生躯体自主掀开了眼帘。
头顶是挑高得超乎寻常的天花板，柔和冷调的白光顺着墙面隐形光带缓缓流淌，窗帘外依旧蒙着破晓前灰蓝色的天幕。
几秒后，这具身体撑着床沿坐起身，穹景昼被迫跟着转动视野。一只少年的手掀开薄被，赤脚踩上抛光地面。
卧室的隐形滑门无声向两侧划开，一条纵深感极强的长廊铺展在眼前。
穹景昼心神一震，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建筑：墙壁镌刻着复古浮雕纹饰，立柱是古典宫殿式的螺旋雕花；可地面是感应式悬浮地砖，走廊两侧排布着全息信息立牌，旧时代的厚重雕花和新时代的精密管线共生在一起，诡异又华丽。
少年沿着长廊稳步前行，沿途路过的侍从尽数驻足垂首：“少爷。”
穹景昼试图捕捉更多线索，可这段本就是破损的记忆碎片，但凡视线即将聚焦到墙面相框、金属徽章上，画面就会变成模糊混杂的色块。
画面黑了一瞬，再度亮起时，少年已经落座在餐桌旁。
早餐已经摆在少年手边，远处庭院传来潺潺水景声。透过落地窗，能看见外部的大片园林，玻璃回廊下立着安保人员，耳侧通讯器微光闪烁。
画面再次短暂黑屏切换。
视野恢复时，少年已经站在挑高的主门厅。
侍从递上外套，低声确认行程：“车辆已经全部备妥，少爷。”
少年淡淡应了一声。
那是穹景昼第一次听见这具躯体发出声音，清澈冷淡的少年音，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却让他莫名熟悉。
少年抬脚正要踏出大门，侧边的墙面光屏自动亮起，一道柔和的女性嗓音流淌而出：“小翼。”
她继续道：“你常带的那支笔落在书房了，要不要回去取？”
穹景昼此刻已经恍然。
小翼——那个曾经给穹羽起过名字的少年。
这段记忆不属于穹羽，也不属于无关的路人。
他此刻依附的，是名叫小翼的少年的双眼。
等他回过神，少年已走到书房的黑金石书桌前。桌面上躺着一支旧式机械笔，和整间书房的流光溢彩格格不入。
少年抬手把它收进制服胸口的口袋，确认稳妥，才转身往外走。
画面再次沉入黑暗，再度亮起时，他已身处车厢内。
巨大的银白色浮空轨道横贯天际，悬浮列车无声滑过，街道两侧的建筑形如神庙，青铜纹饰与合金外墙交织生长。
城市正中央，一座刺破云层的中枢塔巍然矗立，外层包裹着缓慢旋转的透明能量环，像一只悬在天穹之上的、冰冷的眼。
“今日主轨道流量正常，少爷。”驾驶位传来低沉的汇报，“高预院西侧入口人流密集，建议从南门入校。”
少年没抬头，只应了声：“嗯。”
十分钟后，圣迦南高等研究预备院的校门撞入视野。身着深浅制服的学生从各个入口汇入，大多是二十岁以上的青年，步履匆匆。
而这具身体，大概只有十五岁上下。
站在一群成年学生里，少年身形偏瘦，却没人拦他，反倒在他经过时纷纷压低了声音。
“他就是那个十五岁破格进高预院的？”
“听说都开始旁听研究院的课了……”
“别看了，小心被记下来。”
好奇、嫉妒、忌惮，形形色色的目光扫过来。
画面再转，已是午后。
少年站在学院后侧的连廊上，凭栏远眺。
远处，一片灰黑色的区域被几座矮塔围在中间，空气都显得浑浊凝滞，与洁净明亮的高预院判若两个世界。
他身边站着个穿制服的男人，姿态客气：“这种小事您吩咐一声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夫人那边找的教学样本，有一箱被误归到了废弃物里，按记录今天下午会送到处理区。”
少年开口：“我打算现在过去。”
后勤人员一愣：“现、现在？”
“嗯。”
“可是那边环境太差了，而且最近……”后勤人员犹豫了一下，“最近处理区附近聚了些流浪的人，网上还有人说，那边有个会伤人的小孩。”
少年终于偏过头看他，眉峰微蹙：“小孩？”
后勤人员被他看得一僵，连忙道：“也不一定是小孩，不会说话，攻击性特别强。外勤之前想给他做身份登记，被抓伤了好几个。查不到身份编号，基因库也匹配不到亲属，收养机构都不肯接。”
“他住在垃圾处理区？”
“应该是……就在处理区底层捡东西吃。”
少年沉默了一瞬，没再追问，转身往处理区方向走。
“至少让保镖跟您一起！”后勤人员连忙追上。
“好。”
光影一晃，黄昏已至。
高预院后门的垃圾处理区，上层是金属栅格铺成的分拣平台，长长的通道延伸向深处。
下方是压缩处理区，废弃金属、旧包装和被压扁的生活垃圾堆成小山，潮湿、腐烂与机械油污的气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少爷！箱子在这边！”后勤人员在远处喊他。
少年转身迈步，就在转身的刹那，手里那支机械笔不小心滑出来，笔身撞在金属栅格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少年立刻伸手去捞，却晚了一步。
笔从栅格缝隙间坠落，银色笔身翻了个身，直直坠向下方灰暗的垃圾堆。
保镖瞬间上前一步。
少年站在栅格边，垂眸往下望。
底下太暗了，笔落进一堆废弃包装与破布之间，很快就被阴影吞没。
“我马上派人下去找！”一旁的处理区管理员慌忙道。
少年依旧看着下方，瞳孔微微收缩。
穹景昼能清晰感知到，少年的情绪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垃圾堆深处有动静，像有什么东西在废料后面慢慢挪动。
“少爷，离栏杆远点。”保镖伸手挡在他身前。
下一瞬，一道银色的弧线从下方阴影里飞了上来。
保镖几乎同时抬手格挡，可那东西擦着金属栏杆飞过，稳稳落在少年脚边。
正是那支坠下去的旧机械笔，笔身沾了点脏水与灰尘，却完好无损。
四周瞬间静了。
少年低头看着脚边的笔，沉默几秒，重新望向栅格下方的黑暗里。
垃圾堆的阴影深处，好像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很小一团，缩在废料堆后面，看不清脸。
只有一双眼睛抬起来，望向平台上的人。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轻轻一闪，又很快隐回了阴影里。
管理员慌忙开口：“估计就是那个会伤人的野孩子！前阵子有外勤想抓他，被挠得胳膊都是血，这崽子不让人靠近的！”
小翼没说话，他弯腰捡起那支机械笔，拇指轻轻拭去笔身沾的灰渍，视线却始终凝着下层处理区的黑暗。
穹景昼困在他的视角里，也只能跟着往下望——巨大的金属分拣架像交错的枯骨，无数狭窄缝隙藏在其中，那双眼睛就躲在一道缝隙后。
那孩子戴着只破旧的呼吸过滤口罩，边缘裂着口子，用脏布条胡乱缠了几圈，像从垃圾堆里捡来勉强拼补的。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得像被逼到绝境的小怪物，凶戾又防备。
看了片刻，小翼开口：“开下层通道。”
管理员一怔：“少爷？！”
“我下去看看。”
“下面太乱了，不安全。”保镖皱着眉劝阻。
“没事。”
小翼话音落下，已经转身往维护楼梯的方向走。
底层比上层更潮湿憋闷。
腐烂味、旧金属的锈味、压缩机散出的热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身后的保镖贴得很近，管理员不敢靠前，只远远指着废料堆方向：“刚、刚才动静就是从那边来的。”
小翼没让他们跟着，他自己往前走了几步，在离废料堆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那双眼睛还在，躲得更深了些，却始终没移开视线。
小翼蹲下身，他把机械笔重新放回口袋，回头问身后的人：“有吃的吗？”
管理员连忙应声：“有有有！后勤包里有营养压缩饼！”
“拿一块过来。”
很快，一小包密封的营养饼被递到他手里。
小翼没有拆封，只轻轻放在地上，指尖推着包装往废料堆的方向挪了一小段距离。
“给你。”
阴影里毫无动静，小翼也没再靠近，就这么蹲着安静地等。
过了很久，垃圾堆深处才响起阵阵的摩擦声。一只脏兮兮的手从缝隙里探出来，手指瘦得只剩骨头，指尖嵌着黑灰，快得像突袭的爪子。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饼干的瞬间，那孩子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气音，像幼兽的嘶鸣：“嘶——”
下一秒，整包营养饼被狠狠拍开。
包装撞在旁边锋利的金属片上，裂开一道口子，米黄色的碎屑洒了一地。
保镖立刻往前跨了半步，手按在腰侧。
废料堆里的小身影也猛地往后缩，那双金色的瞳仁骤然亮了，像随时要扑上来咬人。
小翼抬手拦住了保镖：“没事。”
他看着地上裂开的包装，又看向那片浓重的阴影，语气很平：“这是吃的。”
小怪物听不懂，他只缩在废料后面，破口罩下传出急促的呼吸声，喉咙里压着威胁的呜咽，像在宣告自己的领地。
小翼又要了一块。
这次他没推那么近，只放在离缝隙更远些的地面上：“吃的。”
那双眼睛盯着他的手，又盯着地上的饼干，警惕地转了转。
片刻后，那只手再次探了出来，可指尖刚碰到包装纸，又像触发了什么本能似的，短促地嘶了一声，再次把饼干拍开。
包装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阴影边缘。
小翼第三次伸手时，管理员递饼干的动作都带着犹豫。
他照旧放在地上，但这次放好之后，他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再说“给你”，也没再解释。只是拆开自己手里另一块饼干，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平静地看着阴影的方向。
阴影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管理员都站不住了，低声劝：“少爷，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吧，这崽子野性难驯……”
小翼没应声，那双金色的眼睛还在盯着他。
像在判断这是不是陷阱，像在疑惑为什么会有干净完整的食物被放在地上，为什么没有人冲上来抢，没有人打他。
终于，那只手第三次伸了出来，比前两次都慢。
指尖靠近营养饼的时候还在发抖，像随时会再次发力把东西拍飞。
可这一次没有，瘦骨嶙峋的手指抓住了那包饼干，迅速缩回了浓重的阴影里。
几秒后，废料堆后面传来包装被粗暴撕开的声响，很笨拙生疏。像他从没见过这么规整的包装，只会用牙咬、用手指硬扯。
小翼站起身：“那箱东西送到车上去。”
说完他转身往通道外走，没有回头。
穹景昼也被迫跟着移开视线。
可哪怕身体已经转了方向，听觉依旧精准捕捉到了身后的声响——包装纸被攥紧的窸窣，还有很小、很小的一声吞咽。
穹景昼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箍住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双眼睛会让他觉得熟悉。
那些零散的、破碎的对话碎片忽然全串了起来——小翼说过，穹羽是他从外面捡回去的；也有人问过，穹羽是不是小怪物。
小翼。
垃圾处理区。
不会说话的小怪物。
破旧的呼吸过滤口罩。
藏在废料堆深处，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
穹景昼骤然明白，那不是小怪物。
那是穹羽。
或者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还没有名字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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