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盯着周澄,原本已经松开的手指一根根重新握了起来,穹景昼也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周澄被两个人看得后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白林同学,你别紧张,白总没有恶意,他就是想看看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白林抬起眼,嘴角微微一动:“所以让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周澄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僵了一下,抬手把歪掉的衣领整好,声音放低了些:“你父亲这些年一直很挂念你,只是没找到机会。他想见你,又怕你不愿意,所以让我先过来看看。”
“父亲”两个字落下来,白林有一会儿没有出声。
巷外正好有辆车经过,灯光从墙面扫过去,又很快暗下来。
他盯着周澄看了两秒,忽然偏过头。目光从穹景昼的肩膀一路落下,停在了膝盖上。
他重新转向周澄:“先跟他道歉。”
周澄立刻看向穹景昼,清了清嗓子,有点着急:“对不起,穹同学。刚才是我冒犯了,我没想吓你。”
“不是这个。”白林往前走了一步,横过半个身位挡在穹景昼前面。他一只手还抓着书包带,另一只手朝穹景昼膝盖的位置隔空点了一下,“上次的伤。”
周澄顺着他的动作望过去,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十分茫然:“什么伤?”
“上次巷子里你弄的,他膝盖的伤。”白林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道歉。”
“不是我。”周澄反应过来,立即抬起双手,“真不是我。我承认跟了你们一阵子,但我一直离得很远,最多就是确认你在哪儿。”
白林站着没动。
周澄被他看得发急,肩背又往墙上贴了贴,生怕他下一秒再把自己按回去。
“我只是来确认你情况的,跟穹同学动什么手?”他摸了一下夹克口袋,“而且我要真伤过他,今天还敢带着工作名片,一个人跑到便利店门口找你们?”
白林的视线从他的脸移到肩膀。
周澄半边身体还僵着,刚才被压住时除了叫疼,确实没有一次像样的反击,个子也比之前巷子里的黑衣人矮一些。
白林忽然抬起手,周澄吓得往后一缩,后脑勺差点撞上墙壁。
他却只是从穹景昼指间抽走了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拇指在公司名称上重重抹了一下:“你这阵子都跟着?”
“是……偶尔。”
白林没再问,名片已经被他捏弯了一角。
穹景昼伸手从他指间抽回名片,把弯掉的地方一点点抚平,视线始终落在周澄身上。
周澄被他看得喉咙发紧:“意思是,有人对你们动过手?”
穹景昼没有回答,只把名片夹在两指之间,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你有没有看见过其他人,也在跟着我们?”
周澄拧着眉头想了片刻,最后摇头:“没有。我每次都自己来,白总也只让我一个人确认白林同学的情况,没安排别人。”
白林皱起眉,周澄看着不像在撒谎,那就说明上次弄伤穹景昼的人,和他不是一路。
他又往周澄面前逼近了一步:“白绍衡想干什么?”
周澄咽了下口水,赶紧说:“白总说这些年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母亲。以前他情况不好,很多事情没处理好,现在稳定一些了,想补偿——”
白林听到这里,一把攥紧书包带,带子在指间绞了两圈:“看完了?”
周澄猛然停住:“什么?”
白林抬起下巴,朝自己比了一下:“不是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周澄一时没接上话。
白林的视线从他肩侧越过去,在穹景昼身上停了一瞬,又把滑到肩外的书包带重新提好。
“告诉他,我很好。”
“白林同学,白总其实——”
“别这么叫我。”白林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需要他关心,也不需要他补偿。”
周澄还想劝:“至少见一面,你听他亲自——”
白林转身就走,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再跟着我。”
说完,他直接出了巷子。
穹景昼从巷子里望出去,正好能看见便利店那一整面亮着的玻璃反光。白林的影子停在自动门外,没有继续往前。
周澄看了看他离开的方向,又转向穹景昼,脸上还带着没消化完的尴尬和无奈:“穹同学,麻烦你劝劝——”
穹景昼把名片在指间转了一圈,手指一松。那张名片落在巷口的纸箱上,边缘滑了一下,卡在箱缝间摇摇欲坠。
“周一下午,二中北门对面的便利店。”
“周三傍晚,体育馆停车场,第二排车后面。”
“今天从道馆门口开始,你看了我们十二分钟。”
周澄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你一直知道?”
“嗯。”
“那刚才我叫你的时候——”
“我听见了。”穹景昼语气平淡,“只是觉得人多,你也不敢做什么,就想看看你的意图。”
他走到周澄面前,把名片从纸箱边缘拿起来,重新塞回他胸前的夹克口袋,指尖隔着布料点了一下。
“我可没白林好说话。”
穹景昼退开半步,把手重新放回校服口袋。帽檐下的眼睛毫无波澜。
“告诉白总,想见白林,就自己来。不要再派人躲在暗处看他。”
周澄沉默了一会儿,神情有些为难:“要是白总还坚持呢?”
穹景昼看了他片刻。
远处的电子门铃又响了一声,商业街播放的音乐隔着墙传进来,模糊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跟着白林的不止你一个。”穹景昼轻声开口,“前几天有人在巷子里动过手,我的膝盖也伤了,最近又有学生失踪。”
“我知道你只是替人办事。可你穿成这样,跟了我们好几天,刚才又从背后朝我伸手。”
他慢慢往后退了两步。
“你觉得,我该把你分到哪一边?”
周澄张了张嘴:“我可以解释——”
“因为今天人多,我才有时间听你解释。”穹景昼打断他,“如果只有我一个,你从背后伸手,我不会先问你是谁。”
他停了一下,转身朝巷口走:“总之别再跟了。”
周澄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路灯下面,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
白林已经回到便利店门口,自动门在他面前开了又合,来回两次,冷气从门缝里漏出来,打在他的小腿上。
直到穹景昼跟上来,他才第三次朝感应器抬了下手,等门重新打开,抬脚走了进去。
店员还站在柜台后面,视线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小声问:“那个关东煮……还要吗?”
白林朝柜台望过去,纸碗还放在原处,盖子斜搭在碗沿上,汤面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凝着薄薄一层油花。
他伸手碰了碰纸碗外侧:“凉了。”
穹景昼低下头,准备扫码付款:“不凉。”
“你膝盖还没好,吃什么凉的。”
他的动作停下来,转头看白林,嘴角轻轻动了动:“白神,关膝盖什么事?我用膝盖吃东西?再说我已经好了。”
白林脸色一沉:“我说有关系就有关系。”
穹景昼原本还想说什么,看见白林仍绞着书包带的手指,最后只转向店员:“那麻烦重新加热一下,谢谢。”
店员赶紧把纸碗接过去,端着转身去了操作台:“可以再煮一下,稍等。”
白林点头道谢,他的手指还在书包带的织纹上来回碾。从巷子里出来以后,那只手便一直没有松过,带子已经被抠开了一点线头。
穹景昼低头看了一眼,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手松开。”
白林像是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动作。他低头看了两秒,慢慢把书包带放开,活动了几下手指,发白的指尖重新有了血色。
店员很快把关东煮端回来,重新扣好盖子。热气从盖子边缘的排气孔里钻出来。
穹景昼眼神还停在白林脸上,伸手去接,纸碗外壁烫得他指尖一缩,收回手甩了两下。
白林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直接把碗拿过来,拉开店门走了出去。
回到别墅时,客厅还亮着灯。
孙阿姨给他们留的热汤温在锅里,枸杞和红枣的甜味从厨房一路漫到玄关。
她听见开门声便从厨房探出头,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先问白林考级顺不顺利。
穹景昼摘下口罩,笑着替他回答:“我们白神,当然过了。”
白林把书包放到玄关柜上,从里面掏出那条红带,展开来给她看。
孙阿姨擦着手快步走过来,接过红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里连声说着“真厉害”,转身便要进厨房给他再下碗面作奖励。
白林站在玄关看着她,绷紧的肩膀松了一点。
白绍衡大概连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练空手道的,都不知道。
“不饿。”
白林回过神,连忙拦住她。
孙阿姨把红带递回来:“考级那么费事,怎么会不饿?”
白林重新把红带折好,塞回书包:“谢谢孙阿姨,晚上吃过了。”
说完,他拎起书包上了楼,脚步半分没停。
穹景昼站在楼梯下看了他一眼,替白林喝了两口孙阿姨盛出来的汤,又被塞了一碗在手里,才端着往楼上走。
白林卧室的门没有关严,穹景昼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板。
等了半分钟,里面没有回应。他把门往里推开一点。白林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正低头拆小腿上的绷带。
刚练完一整套型,又打过一场组手,绷带边缘已经有些发潮,贴着皮肤的位置勒出一圈红痕。
白林一只手按着裤腿,另一只手捏住绷带末端往外扯。他近乎粗暴地把绷带从腿肚上撕下来,连带着下面的薄敷贴也被掀起了一角。
穹景昼把汤碗放到桌上,走过去按住他的手:“我看看。”
白林垂眼看着手里翘起来的敷贴,没有松开。
穹景昼也不催,手还搭在他腕上。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白林终于把绷带末端递给他,往床里面挪了点。
穹景昼在他面前蹲下来,把拆下的绷带顺手卷成一小团,放在脚边,又捏住敷贴边缘,一点点往下揭。
好在伤口没有重新裂开,只是受汗水和摩擦刺激,周围有些红肿。那片淤青已经从深紫退成黄绿色,边缘也散开了。
穹景昼拿棉签蘸了药膏,刚碰上皮肤,白林小腿的肌肉便绷紧了一点。
穹景昼抬头看他:“疼?”
白林面无表情地把脸偏开,盯住书桌下面的插线板:“你弄你的。”
卧室里只开着书桌旁边那盏台灯,暖黄色的光刚好落在两个人之间。
穹景昼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一点。他把药膏涂匀,拆开新的敷贴贴上去,又沿着边缘压了一圈,确认几个角都已经贴实。
“还好吗?”
白林的脚尖轻轻动了一下:“伤口没事。”
穹景昼没有抬头,只从药袋里取出新的弹性绷带,绕过他的小腿。
白林看着他:“你问的只是伤口?”
穹景昼把绷带从腿后绕回来,手指压着接口,没有立即粘上:“嗯。”
白林的眉头皱了皱:“我没那么脆弱。”
“我知道。”
“你不知道。”白林盯着他,声音渐渐硬起来,“你从巷子里回来以后,就一副我马上要不行了的样子。”
穹景昼把绷带接口粘好,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白林先移开视线。他撑在床沿上的手收紧了一下,抓住一小把床单。
“我就是……”
他停了停,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好几年没见他了。”
白林垂着眼,没受伤的那只脚在地毯上蹭了两下,把一小撮短绒蹭得翘起来。
“突然冒出来,挺烦的。”
他说得很冷,仿佛只要语气足够不耐烦,这件事便可以到此为止。
穹景昼没有继续追问,他把取下来的绷带和旧敷贴一起装进塑料袋,打了个结,扔进垃圾桶。
“烦就不见呗。”
白林转过头。
穹景昼撑着膝盖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你不想见,就不见,他还能逼你不成。”
白林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是我爸。”
穹景昼关掉水,抽出一张纸巾擦手,他后背靠着水池边缘,看向白林:“不管他是谁,那也要你愿意。”
白林望着他,胸口一直顶着的东西松了一下。
从前偶尔有人提起白绍衡,总爱说“毕竟是你爸爸”,好像只要把这几个字摆出来,他就该替对方把缺掉的那些年补上,至少见一面,至少表现得像个懂事的儿子。
穹景昼却连一句“可以考虑”都没说,他只问自己愿不愿意。
白林垂下眼,撑在床沿上的手逐渐松开,指腹从被自己抓皱的床单上慢慢滑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
穹景昼已经走回卧室,把自己端上来的汤碗往他那边推了点。
白林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明天复查,别忘了。”
穹景昼笑了笑:“记着呢,不用这么紧张。”
白林拉下裤腿,布料擦过刚贴好的敷贴。他再抬头时,脸上已经冷冰冰的了,只有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线还没消下去。
“还是我跟你去。”
穹景昼和他对视片刻,举起一只手,转身往门外走:“行。”
门被轻轻带上。
白林又在床边坐了很久。回过神来的时候,桌上的热汤已经不再冒气,碗壁上凝了一圈水珠。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红枣和枸杞的甜味还在,汤却已经温了。
白林抿了下唇,又想起巷子里那句“你父亲”。他仰头把剩下的汤全部喝完,空碗重重落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烦死了。
——
第二天上午,宴京附属医院的门诊大厅比平时更挤。
导诊台前围了好几层家属,问路声、叫号声和孩子的哭声掺在一起,头顶的广播隔几分钟便重复一遍注意事项。
白林站在抽血窗口外,脸色比排队取号时还难看。穹景昼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一条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压着手背上的棉球。
白林从进医院开始便一直绷着。
电梯里有人挤到穹景昼,他伸手挡;抽完血,护士说压五分钟,他站在旁边看了足足十分钟,好像只要稍微移开视线,血便会重新从针孔里冒出来。
他太希望这次的报告能好看一点,最好上面那些标红的数字和箭头全部消失。
报告比预计中出得更快。
白林拿着单子回到诊室时,梁医生刚给上一个病人开完药。他接过报告先扫了一眼,随后拉近电脑屏幕,把前几次的检查结果一项项调出来。
鼠标滚轮往上滚了几格,他的动作逐渐慢下来,身体也向前靠了靠,又拿起纸质报告,对着屏幕重新核对了一遍。
白林见到医生这个反应,下意识咽了下口水。穹景昼坐在旁边的方凳上,双腿稍微分开,偶尔左右晃两下,又被白林一个眼神钉住。
他看起来倒是平静,只垂着头,用指甲轻轻刮化验单边缘翘起来的一层纸。
刮了两下,又压平,然后重新刮起来。
梁医生终于松开鼠标,摘下眼镜:“我想单独问你同学几句你最近的情况。”
穹景昼抬起头,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医生,患者本人不能听?”
“你在旁边,有些事他未必肯直说。”梁医生看着他,“检查结果我也会向他解释,你同意吗?”
穹景昼的视线从梁医生脸上移到白林身上,停了两秒:“嗯。”
梁医生这才抬了抬下巴:“那你先出去等一下。”
白林已经走到了医生那边,一只手压着桌沿,眉头渐渐皱起来。
穹景昼没有再争,他把自己刮起一角的化验单压平,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白林一眼。
“我在外面。”
白林没有回应,只盯着梁医生面前的电脑屏幕,像是根本没听见。
门关上以后,梁医生抬头问:“他最近到底什么情况?”
白林俯身看向那几项标红的数据:“什么意思?”
“贫血没有纠正。”梁医生点了点屏幕,指尖在血红蛋白那一栏上敲了两下,“已经三周了。如果只是短期营养不足、休息差或者消耗过度,正常补充以后,指标不该一直停在这里。”
白林的掌心压着一张化验单边缘,纸面微微发皱:“还是很严重?”
梁医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把电脑屏幕向他的方向转了一点。
“血红蛋白低,红细胞压积低,铁蛋白也低,缺铁是明确的。网织红细胞没有明显升高,说明身体的造血反应也不算理想。”
白林盯着屏幕,那些指标后面的小箭头和数值范围,他并不能全部看懂。可梁医生每点一下,他扣在桌沿上的手指便收紧一分。
“先找原因。”梁医生把笔放下,“贫血一直不纠正,就不能再只按普通贫血处理。”
“什么原因?”
“吸收障碍、慢性炎症、造血方面的问题,这些都要考虑。”梁医生停了一下,语速放慢,“另外,还要排除慢性失血。”
白林直起身体:“慢性失血?”
“对。有些出血量很小,没有特别明显的症状,但每天一点,时间长了,同样会造成贫血。”梁医生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些,“十二指肠溃疡、肠道炎症、血管畸形,都有可能。极少数情况下,也需要排除肿瘤。”
他看了眼白林的脸色,语气稍微放平。
“你先别被这个词吓到,我只是在说排查方向。”
白林整个人仍然站得笔直,扣在桌沿上的手却一动不动。另一只手从桌边滑下去,垂在身侧,渐渐攥成拳头。
“……肿瘤?”
“只是鉴别诊断。”梁医生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先冷静。“他年纪小,这方面概率很低。但三周了,贫血一直没有改善,我们不能继续靠猜。”
白林盯着他:“什么时候能查?”
梁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翻了一遍既往记录。
“他前一阵子做过胃镜,没有发现明显的出血点。腹部超声和全套体检,也没发现特别明确的问题。”
他取过处方单,一边写一边说:“先复查铁代谢、便潜血、凝血功能和尿检,结果有必要的话再安排肠镜。”
几张检查单陆续被推到桌边。
梁医生又问:“他最近有没有腹痛、食欲下降、体重变化?夜里出汗、发热呢?有没有频繁流鼻血或者牙龈出血?”
白林张了张嘴,却没有答出来,他低头看着检查单,脸色一点点发紧。
他只知道穹景昼最近吃得比以前少,每顿都要剩一点。睡得好不好,也只能从半夜还亮着的房间和早上难看的脸色里猜。
至于其他的,穹景昼不说,他根本不会知道。
“他不会说。”白林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
梁医生的反应像并不意外,只隔着镜片稳稳看着他:“你们关系好,回去以后多留意。他要是有这些情况,不能再瞒。贫血拖久了,人会越来越乏力。”
白林把几张单子叠在一起,指腹顺着纸边压了一遍,迟疑了几秒。
“他一直睡不好,以前精神状态也出过问题。再加上贫血,会不会……”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像是不太愿意把后面的话真正说出口。
“出现幻觉,或者……伤害自己?”
梁医生看了看他。
“单纯贫血一般不会引起幻觉。但他既然有过精神状态异常,最近身体状况和睡眠又都很差,真出现这些情况,立刻来医院,也不要让他一个人待着。”
白林拿起检查单,纸边很快在他手里折出一道深痕。他点了点头,推门走出诊室。
穹景昼正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等他。
帽檐下的脸微微仰着,正在看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听见开门声,穹景昼站直身体,先看了一眼白林手里的单子,又抬头看他的脸。
“医生骂我了?”
白林死死盯着他,憋着火,没有接话。
穹景昼嘴角那点弧度很快收了起来:“怎么了?”
“你最近有没有肚子疼?”
穹景昼的动作停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又往墙上贴了点。
白林看得清楚,手里的检查单哗啦一响:“穹景昼。”
“没有。”穹景昼很快回答。
“流鼻血?”
“偶尔。”
“偶尔是多偶尔?”白林往前走了一步,把他逼得彻底贴上墙壁。
穹景昼扫了一眼四周来往的人,压低声音:“白林,医生是不是吓你了?”
白林脸色更加难看:“他没吓我。”他从那叠纸里抽出最上面的化验单,重重拍进穹景昼怀里,“你吓我。”
穹景昼接住单子,低头看了一会儿:“真没事。”
白林深吸一口气:“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取药。”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长椅,“坐着。”
穹景昼看了他几秒,最终在长椅上坐下来,后背靠上椅背,两条腿散漫地往前伸了一点。
白林转身往药房走,走出去没多远,他重新整理了一遍手里的单子,动作忽然停住。
有一张取药单,夹在了刚才拍进穹景昼怀里的那叠检查报告里。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长椅空了,白林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迅速扫过左右两侧的走廊,候诊区、开水间、电梯口,哪儿都没有那顶黑色帽子。往前追出几步,他正好看见连廊入口处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穹景昼正在往里面走,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松松垂在身侧。白林站在那里看了两秒,差点没忍住当场把药单撕烂。
他刚说过不要乱走。
穹景昼答应了,然后还是走了。
宴京附属医院分为新楼和旧楼,两栋建筑之间每层都有玻璃连廊。新楼承担门诊和住院,人流密集;旧楼多是后勤和旧科室,平时很少有病人过去。
穹景昼去旧楼干什么?
白林强行压住火气,推开玻璃门,隔着十几米跟了上去。小腿上刚换过的敷贴被裤料来回摩擦,走快以后,伤口周围又开始隐隐发热。
白林低头看了一眼,只重重“啧”了一声,脚步没有放慢。
连廊里的人很少,只偶尔有穿白大褂的人推着车经过。
穹景昼走在前面,一只手仍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偶尔扶一下墙。他走得不快,却始终没有停,也没有抬头看任何一块指示牌,像是很清楚自己要去哪儿。
白林一直和他隔着一段距离。经过连廊转角时,他侧身躲到一根立柱后面,等穹景昼又往前走出几米,才重新跟上。
进入旧楼后,穹景昼径直穿过三楼大厅。
这里的导诊台空着,桌面上只放着一个落灰的意见箱,投递口里塞着几张泛黄的纸。墙上的后勤维修通知贴得很乱,一张压着一张。几块旧科室的指示牌已经卷了边。
白林看见穹景昼走进电梯。他全程低着头,脸被帽檐遮去大半,看不清表情。电梯门在面前缓缓合拢。
白林快步走到楼层显示器下。
数字一路往下跳——三、二、一、负一,最后停在负二。
他立即按下旁边那部电梯的按钮。等待的十几秒里,白林一遍遍望向那个停在负二的红色数字,眉头越拧越紧。
电梯门一开,他走进去,按下负二层。老旧电梯下行时带着轻微震动,头顶灯管忽然闪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滋拉声。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白色灯管从头顶一路排到尽头,把墙面和地砖都照得发冷。空气里混着消毒水、洗涤剂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温度比楼上低了好几度。
白林走出电梯。
洗衣房的门半开着,几只装满白色床单的筐堆在门口。机器正在里面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轻轻震动。
白林走到岔口,先向左看了一眼。后勤通道只亮了一半的灯,尽头堆着几摞旧纸箱。
再转向右边,那里的灯坏了两盏,越往里面越暗。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框上方的安全出口标识发着幽暗的绿光,旁边贴着一块不太显眼的指示牌。
太平间。
白林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压下心里那点不舒服,径直向右走去。
他原本想直接叫穹景昼的名字,喉咙动了一下,又忍住了。
穹景昼刚才明明答应在长椅上等他,转眼却独自跑到了负二层。白林现在已经不信他嘴里的“没事”,也不想在这种地方大声喊叫。
他放轻脚步,继续往里走。身后洗衣房的机器声很快被墙体隔开,走廊里只剩下运动鞋落在地砖上的回响。
经过墙角时,他碰到一辆空的金属推车。车轮被推得转动起来,在寂静的走廊里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回音在墙壁间撞了几下才散去。
白林伸手按住车沿,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等轮子彻底停稳,他才继续向前。
防火门被一只折叠的警示牌抵住,没有完全合拢。他侧身挤进去,一股冷气立刻从衣领灌进来,沿着后颈一路往下。
里面的走廊更窄,两边的门全部紧闭。尽头那扇门呈银灰色,表面没有玻璃,也没有窗,只贴着一张白底黑字的标识。
停尸房。
白林放慢脚步,他终于看见了穹景昼。
穹景昼站在银灰色的门前,背对着他,一只手抬起,指尖贴在冰冷的金属门面上。顶灯落在他的肩膀和帽檐,几乎看不到脚下的影子。
他微微侧着耳,像在隔着门听里面的声音。
白林停在几米外,刚要开口——
穹景昼忽然低声说:“冷吧。”
那两个字轻得近乎温柔,像是在哄一个迟迟不肯出来的孩子。
白林整个人僵在原地。
穹景昼的指尖沿着门边向下滑,划过冰冷的金属接缝,停在门锁旁边。那扇门太厚了,无论里面有什么声音,都不可能传出来。
可穹景昼还是在听:“别急。”
走廊里没有人回答,白林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落在地砖上,细微的响动传出来,穹景昼却没有回头。
他的掌心轻轻覆在门上,指节微微弯曲。
片刻后,穹景昼吸进一口气,向后退开半步,手也从门面上滑落。
白林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不到一步的位置,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猛地窜了上来。
穹景昼仍然没有回头。
“马上。”他的声音几乎融进走廊尽头的冷气里。
“我送你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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