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站在原地,梁医生刚才说过的话一股脑地涌上来。
贫血、长期失眠、心悸、精神压力过大。这些词在脑子里撞在一起,搅成一片嗡嗡的低响。
他盯着穹景昼一动不动的背影,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他是不是已经不清醒了。
贫血加上失眠,再加上最近那些说不清楚的事,全堆在一个人身上,怎么可能一直撑得住。而现在穹景昼一个人站在停尸房门口,对着一扇冰冷的金属门轻声呢喃。
白林怕惊到他,一时没敢大声说话。他把单子换到另一只手。纸张已经被掌心的汗浸软了些,边缘也被他无意识地捏出一道折痕。
“穹景昼?”他开口时,声音轻得近乎温柔。
穹景昼的自言自语停住了。过了片刻,他才转过身。看见白林时,他没有露出丝毫意外,只是安静地注视了他一会儿。
“你怎么来了?”
白林胸口一紧。还是那张脸,还是平日里熟悉的声音。
可穹景昼站在这里,身上像带着一层散不去的死气,连看人的眼神都比平时冷,仿佛已经离这个世界很远。
白林没再忍,伸手抓住穹景昼的手腕。外套袖口被动作带上去一点,露出来的皮肤凉得厉害,大约是在冷气里站了太久。白林的手一下收紧,虎口正抵着他的脉搏,像是想把自己掌心的热度传过去。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穹景昼垂眼看了看他的手:“没人。”
“我听见了。”
白林眉头压得很低,明明攒了一肚子火,手上却僵得厉害,连一点力都没敢多用。
“你是不是每天都难受?晚上到底有没有睡?”白林的声音很低,几乎被灯管的电流声吞掉。
穹景昼像是想笑,可嘴角刚动了一下,那点弧度便散了。
白林又往前半步,两人几乎鞋尖贴着鞋尖。离得近了,白林才发现他嘴唇都没什么颜色,呼吸也比平时浅,像是在用最省力的方式喘气。
白林胸口那股火忽然散了。他松开穹景昼的手腕,直接把人拉过来抱住,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胛,另一只手紧紧按在他后背,把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压。
停了两秒,白林才像忽然想起来似的,隔着衣服不停摩擦穹景昼的胳膊,想让他暖和一点。
“你别这样。”他的声音闷在两人相贴的外套间,“先跟我上去。”
穹景昼没动,白林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别怕,我不骂你。”他话说得很快,像是怕穹景昼不肯跟他走,“我平时骂你,都不是真心的。”
安静了一会儿,白林怀里绷着的身体终于松下来,穹景昼一点点把重量落进他怀里。穹景昼的手落到白林背后,轻轻捏住一小块布料。
“嗯。”
白林没再问,他的手顺着穹景昼的手臂滑下去,扶住他的手肘,把人带离停尸房。他先一步推开防火门,等穹景昼走过去,又回头看了一眼停尸房的门。
那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视线,手掌重新落到穹景昼背后,带着人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上行时,两个人都没说话。
白林站在穹景昼侧后方,镜面墙映出穹景昼苍白的脸,口罩还没有戴上,仿佛刚才站在停尸房门前的人还留在镜子里面。
他盯了几秒,抬手按住穹景昼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转了一点。
穹景昼侧头看他:“怎么了?”
“站好了。”白林帮他把口罩拉好,压了压金属鼻夹。
电梯上方的数字一格格往上跳。
白林突然意识到,从诊室门口到现在,穹景昼一次都没有主动问过梁医生究竟跟白林说了什么。像是早就知道结果不会好,又像根本无所谓。
穹景昼听话地站直了些。之后一路上,他都很安静。白林说一句,他便应一句,连平时那些故意气人的话都没有。
从旧楼回到新楼,白林让他坐在药房外面的椅子上,他就坐着;白林把水瓶递过去,他便拧开喝了几口。
过了一会儿,穹景昼又像平时那样笑了。取药窗口前有人排错了队,他往旁边让了一下,对白林说了句“你站得像来讨债的”;上车以后陈叔问检查怎么样,他也照常答“没什么事”。仿佛刚才在负二层对着停尸房说话的人根本不是他。
白林坐在旁边看着他笑,手里的药袋被捏得窸窣作响,袋口皱成一团。
穹景昼转头:“白神,袋子要破了。”
白林松开一点,没说话。
中午回到别墅,穹景昼吃得还是不多。白林坐在他对面,眼睛一直跟着他。
穹景昼总共吃了七口饭,两口鱼,一筷子青菜。白林自己什么都没吃,却记得清清楚楚。
穹景昼又夹了一块鱼,刚放进碗里,抬头便对上白林的视线。他停了一下,低头把鱼吃了,再夹了一口青菜。
白林还在看。
穹景昼嚼东西的动作慢下来:“白神,你这样看着我,我吃不下。”
白林冷着脸:“那你就别吃。”
穹景昼拿着筷子看了他片刻,一时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想让他吃还是不让他吃。
孙阿姨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了看两个人对峙的架势,把一小碗排骨汤放到穹景昼手边,又拿勺子在白林面前的碗沿上敲了一下:“别光顾着他,你也吃你的。”
吃过饭,白林直接回了房间。
他把收据和检查单一起放到桌上,将它们一张张慢慢摊平。手指碰到最后一张时,又想起穹景昼贴在停尸房门上的那只手。
白林拉开椅子坐到书桌前,桌面还摊着昨天没写完的练习册,草稿纸上留着一半计算过程。他看了第一行,没看进去;又从头看了一遍,还是不知道题目在问什么。
医生说贫血已经拖了三周,补过,查过,指标却始终没有明显回升。体检前后,王芳能安排的检查几乎都安排了,真正的问题却始终找不出来。
查不出来,问也问不出来,人更看不住。
穹景昼明明坐在他旁边,能笑,能说话,还能若无其事地说自己没事;可只要白林一转身,他就能一个人站在停尸房门口,对着一扇打不开的门说要送谁安息。
白林攥着笔,在纸上划了一道。笔尖“嗤”地刮到练习册边缘,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蓝色墨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烦躁地翻过一页,写了两个数字,又全部涂黑,塑料笔杆被他捏得咯吱响了一声。
烦。生气。又怕得厉害。
偏偏连该怕什么都不知道。
白林把笔往桌上一扔,笔撞到台灯底座,晃了两圈掉在地上。他没捡,整个人往前一趴,额头重重磕在摊开的练习册上。
算了。装死。
先死一会儿。
房间里安静了十几分钟,直到门板被人轻轻扣了两下,白林眼皮都没抬。
下一秒,门已经被推开,穹景昼抱着一只鞋盒走进来。
那两下敲门敷衍得很,像只是提前知会一声,根本没打算等里面的人答应。他进门后也没说话,先弯腰把掉在书桌旁边的笔捡起来,拍掉笔帽上沾的灰,放回练习册旁边。
白林从臂弯里看见了,脸埋在手臂里,声音闷闷的:“出去。”
穹景昼像没听见,抱着鞋盒走到桌旁:“别啊,给你看个东西。”
白林把脸往手臂里埋得更深:“我不看。”
“白神,就看一眼。”
“不看。”
穹景昼慢吞吞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双鞋。颜色介于灰白之间,鞋面线条古怪,几块支撑结构突兀地嵌在外侧,鞋底厚,包边又硬,怎么看都像一件还没来得及修整完的半成品。
白林终于从臂弯里露出半张脸,扫了一眼:“……好丑。”
穹景昼开盒盖的手停在半空。
白林重新把脸埋回去,声音毫无波澜:“带着它一起出去。”
穹景昼把其中一只鞋拿起来,前后看了一遍,认真研究了几秒,显然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它好看:“是有点。”
白林冷笑:“有点?”
穹景昼立刻改口:“挺有特色。”
白林这才慢慢坐直一点,穹景昼站在他身旁,一只手托着那只丑得离谱的鞋,另一只手还扶着盒盖,神情倒是挺轻松。
白林看了他几秒,胸口那股从医院一路压回来的闷痛松开了一条缝。至少穹景昼还知道来找他,抱着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进来,想方设法哄他说话。
可那口气只松了一瞬,火又顶了上来。会哄人又有什么用,该说的照样一句不说,觉不好好睡,饭不好好吃,身体坏成什么样都当没事。
白林的目光在鞋面上停了两秒:“没牌子。”
“试用款。”
“哪个品牌方?”
“太久了,忘了。”穹景昼眼睛都没眨一下,“以前品牌方给的,号码大了,我一直没穿,刚从仓库里翻出来。”
白林盯着他。
穹景昼面不改色,又补了一句:“很珍贵的,市面上就这一双。”
“因为卖不出去。”
穹景昼低头笑了一声,白林重新抓起桌上的笔:“拿走。”
穹景昼把鞋放到地上,在椅子旁边蹲下来:“白神,就试一下。”
“不试。”
穹景昼见他这副软硬不吃的样子,笑了笑,视线落到桌子下面。白林坐姿不是很规矩,一条腿往前伸着,拖鞋松松挂在脚上,脚后跟已经露出来大半。
穹景昼伸手碰了一下拖鞋边缘,白林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椅子腿在地板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别乱摸!”
穹景昼抬头看他,神情无辜得很:“那你自己换。”
“不换。”
穹景昼又低下头,手指直接扣住他的脚踝。
白林立刻收腿:“穹景昼。”
“我在。”
白林抬脚便要踹他,穹景昼侧身躲了一下,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白林的脚已经到了他肩前,瞥见他避让时不自然的姿势,又硬生生停在半空。
就是这一停,穹景昼已经抓住机会站起来,伸手抽走了压在白林手下的练习册。
白林“啧”了一声:“还我。”
穹景昼把练习册背到身后:“换鞋,就还给你。”
白林抬眼看着他:“你幼不幼稚?”
穹景昼故意往后退了一步,白林立刻起身去抢。穹景昼比他矮一点,动作却快,手臂往后一藏,身体侧过去,白林的手从他身前抓了个空。
“穹景昼,给我。”
“你先答应试鞋。”
“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穹景昼笑着说,“你治不治?”
穹景昼一路往床边退,白林紧跟着逼过去,终于攥住他的袖口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扯。穹景昼被拽得向前晃了一下,藏在身后的练习册露出一角。
白林立刻伸手去抽,穹景昼反手又把东西藏回去,腿后已经碰到床沿,整个人顺势坐下。白林往前一推,穹景昼便直接向后倒在了床上,练习册还死死压在他背后。
白林膝盖抵上床沿,整个人也跟着压过去:“给不给?”
穹景昼仰躺着看他,眼里的笑一点没收:“白林,你现在像抢劫。”
“你先偷东西。”
“我这是合理扣押。”
白林一只手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绕到他背后,去够那本练习册。穹景昼立刻抬手挡住。
两个人在床上乱作一团。
白林压住他的胳膊,穹景昼偏偏躲得很欠,一会儿把练习册藏到左边,一会儿又换到右边。等白林跟着扑过去,他又抓住白林的手臂,借力往旁边一带。
白林重心一歪,差点整个人砸到他身上。床垫猛地向下一陷,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距离忽然近得过分。
白林一只手撑在他耳侧,低头看着他。穹景昼仍然在笑,眼尾轻轻弯着,刚才那点措手不及很快又被盖了过去。
白林盯了几秒,看到旧楼里那种苍白和死寂终于从穹景昼脸上退下去了一点。
他胸口泛起一阵酸意。他气穹景昼什么都不肯说,气他身体已经差成那样还敢一个人乱跑,气他站在停尸房门前对着一扇打不开的门说话。
可他也想看穹景昼这样笑,被他追得无处可躲,连那点游刃有余都维持不住,只能躺在他身下笑出来。
白林一把抓起旁边的枕头,直接压到穹景昼胸口:“你笑什么?”
穹景昼被压得往床里陷了一点,声音隔着枕头传出来:“白林,你情绪不太稳定啊。”
“闭嘴。”白林又往下按了一下,穹景昼抬手去挡。
穹景昼的衣摆在拉扯间往上蹭了一截,瘦出来的腹肌和腰侧暴露出来,白林调整了下姿势,指尖却不小心擦过他的腰侧。
穹景昼身体骤然一缩,一声没憋住的笑从喉咙里漏出来,整个人往旁边躲了半寸。白林见状停下,穹景昼也不动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白林眼里的火气慢慢变了:“你怕痒?”
穹景昼回答得很快:“不怕。”他神色镇定地把衣摆往下拽了拽,“碰到伤了。”
白林唇角冷冷一扯:“你腰上有伤?”
他忽然伸手,又在刚才的位置轻轻挠了一下。
穹景昼一下向旁边躲开,腰侧绷紧,肩膀也跟着缩起来,失控的笑声直接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白神。”他连声音都和平时不太一样了,尾音往上飘,中间还断了一下。
白林眼里闪过一道光,脸上那点冷淡差一点没绷住:“真怕啊。”
穹景昼伸手来抓他的手腕:“别闹,犯规了。”
白林反手扣住他的手,把人重新压回枕头上:“谁先闹的?”
穹景昼侧身想躲,白林的手又落到他腰侧。
他笑得整个人都跟着蜷了一下,膝盖也跟着往上收了收:“别啊白神,我错了。”
白林动作停住:“错哪儿了?”
“抢你练习册。”
“还有呢?”
“逼你试鞋。”
“还有呢?”
穹景昼喘了口气,笑着看他:“摸你脚。”
白林耳根一热,手指又动了一下:“你还说。”
穹景昼猛地把身子转过去,弓起腰,空着的那只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我不行了,真别挠。”
白林本来该停了,可扣着穹景昼手腕的手反而没松开,他发现自己有点喜欢看穹景昼这样。
喜欢看这个平时无论发生什么都显得从容的人,被他压在床上,完全躲不掉,呼吸被笑声搅乱,连喊他名字的时候都没了平日里那股欠揍劲儿。
这个念头冒出来,白林自己的动作先僵了一下。
不对。
他追到床上,并不只是为了那本练习册,至少现在已经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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