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透,闷热便顺着半开的窗户涌进教室。
离早读铃响还有五分钟,后门被推开一道窄缝,白林侧身走了进来。他眼睑微肿,鼻尖也比平日更红,不知是一夜没睡,还是出门前用冷水冲过脸。
穹景昼立刻察觉出不对,在心里准备了一晚上的那声“早”卡在喉咙里。
白林没往这边看,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把课本、笔袋和登记册依次取出来,一件件摆在身前,重新将自己圈回那片小小的地方。
教室前面有人扬声问:“今天收儿童节活动费吧?”
另一人跟着起哄:“白林,一人八十,你可别收错了,少了就算你贪污。”
几声哄笑随即混进早读前的嘈杂里。
白林扫了那几个人一眼,没有回应,拿起透明文件袋和登记册,从第一排开始收钱。
纸币与硬币陆续交了上来。有人直接把硬币扔进文件袋里,叮叮当当地响;有人塞来揉皱的纸币,连卷起的边角都懒得展开;还有人把钱往桌面上一拍,等着白林自己去拿。
白林把纸币逐张摊平,数清每个人交来的金额,装进文件袋,再在对应的名字后打勾。不管对方是什么态度,他都照着登记册一项项核对,没有半点敷衍。
穹景昼坐在座位上,越看越觉得胸口发堵。
轮到中间一排时,一个男生把折成小块的纸币塞进白林手里,拖长调子道:“白林,你可得数清楚。你不是最会算账了吗?”
白林展开纸币时停了一瞬,随即摊平数清,在那人的名字后打了勾。笔尖发力过重,下一页也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那男生见白林仍不理会,愈发得意,压着嗓子补道:“我是在夸你。”
穹景昼的舌尖抵住上颚,到底没让那句骂人的话冲出口,只把那人的脸和那句话一并记了下来。
这人的父母到底怎么教的?
白林收完这一轮的钱,回到后排按紧文件袋上的塑料扣。直到袋口合拢,他紧绷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穹景昼看见登记册翻过时,白林名字后面的方格仍是空的。白林很快用手掌挡住那一栏,像是不愿让任何人多看。
穹景昼侧过身,把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喂,早啊。”
白林垂眼望着登记册,低声回应:“早上好。”嗓音有些发哑,却没再把这句话躲过去。
穹景昼憋了一早上的那口气总算吐了出来。他正想问白林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班主任已经抱着教案走上讲台,用黑板擦敲了敲桌面。
“安静,通知两件事。第一,参加活动的同学今天必须把费用交齐;不参加的,也要把名单确认好,下午一起交到办公室。”她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朝穹景昼望来,“第二,穹景昼,你家长中午会过来办理后续的请假手续,到时候可能叫你出去,别乱跑。”
穹景昼本能地回头。
白林翻开课本,一连翻过好几页,随后又翻回原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一个字也没真正看进去。
中午,王芳果然出现在教室门口。
穹景昼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
王芳先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今天怎么回事?脸都快垮到地上了。”
穹景昼靠着墙,语气发蔫:“……有点累。”
“是拍摄累,还是学校里有事?”王芳显然没被那句“累”敷衍过去。
穹景昼沉默下来,他本能地不愿把白林的处境告诉王芳。
以白林这两天的反应,只要被人看出一点难堪,他都会立刻后退。要是知道穹景昼背着他把这些事告诉王芳,那道刚露出缝隙的门,多半会再次关死。
可穹景昼稍一犹豫,眼前便浮出白林的眼睑、登记册下一页的那道深痕,还有那句轻飘飘的“算你贪污”。
穹景昼盯着脚下细窄的砖缝,斟酌半天才开口:“我们班有个同学,成绩很好,人也很好,就是家里条件不太好。班里总有人拿他的头发和家里的事开玩笑。”
王芳眉心微微收紧。
“这次学校收活动费,还要统一登记。”穹景昼继续道,“登记后还要确认一遍谁不参加,偏偏收钱的人就是他。”
他说得太快,停了片刻,语速才缓下来。
“昨天我已经跟班主任说过有人欺负他的事,可今天还有人当面笑他。他今天状态很差,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八十块,可我也想不到别的原因。”
王芳略作沉吟,朝校长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想替他把钱交了?”
穹景昼摇头:“他不会要。”
王芳端详了他一阵,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了,我去和校长谈。”
穹景昼皱起眉毛:“你要去训校长?”
王芳被他逗笑,神色却认真了些:“我又不是来砸学校的,我是让他们把错的流程改掉。”
穹景昼被留在校长室外。
——
门打开时,王芳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仿佛刚才只进行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谈话。
穹景昼虽然不知道里面具体谈了什么,还是迎上去,小声道:“谢谢王阿姨。”
王芳垂眼看他:“不用谢,小昼很善良。”她牵起穹景昼的手,带着他往教学楼走。
她将穹景昼送到教室门口,转身离开。
穹景昼径直回到座位,白林还在后排重新核对金额。几枚硬币被他另装进小袋,纸币也比上午叠得更整齐。
穹景昼落座后刻意没有回头,也没提王芳去过校长室,装作此事与自己无关。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班主任拿着一张刚打印的通知走进教室。
她把纸放到讲台上,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先安静一下,临时通知。经学校研究,本次儿童节活动费用改由校内公益基金统一承担,已经交过的钱,下午按照登记表逐一退还。”
教室静了一瞬,紧接着议论声轰然四起。
“全免了?”
“零花钱加八十。”
“学校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前后几排先有人转过脸,很快,大半个教室的目光都聚到了穹景昼身上,意思明明白白。
穹景昼也没料到会这么大阵仗,立刻把脸埋进臂弯,假装困得什么也听不见。他不敢直接回头,只敢从臂弯的缝隙里偷偷往后瞥。
白林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目光在装满钱的文件袋上停了几秒,随后将它推到桌肚最深处。
接下来的几个课间,白林都在照着登记册逐一退钱,直到活动费一笔不差地回到原主人手中。
傍晚的日光从西侧窗户斜进教室,在旧桌面上铺开一层暗金色的光。
白林照例是最后离开的几个人之一。
擦完桌面,他又去捡地上的纸屑,收拾干净后,还把椅子一把把推回原位,分明是在拖时间。
可穹景昼仍靠在教室门旁,等得坦坦荡荡,连躲也懒得躲。
白林背着书包出来,瞧见门边的人,脚步当即慢了下来。穹景昼迎着他的视线,心想:拖再久也没用。
他把笑意收浅,停在半步外,轻声问:“我能跟你一起走到校门口吗?”
白林没有立刻回答,走廊里的学生渐渐散尽,远处的说笑声也沿着楼梯落了下去。
“……你不用这样。”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他们会说。”
“我不在乎,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穹景昼说,“我想跟你一起走,只是因为我自己想。”
热风穿过空荡的走廊,吹得半开的窗扇轻轻作响。
穹景昼正以为他会拒绝,白林低声道:“你别这样。”
穹景昼心里刚往下一坠,便听他飞快补了一句:“走吧。”
穹景昼咬住下唇,把几乎冒出来的笑压了回去,生怕吓退这个刚愿意向前迈一步的小孩。
两人并肩下楼。
走到一楼拐角,两个男生追逐着从拐角冲出来,其中一个来不及刹住,直接撞上穹景昼的肩头。
穹景昼被撞得晃了晃。
那男生回头时还带着笑:“哎呀,不好意思啊。”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歉意。
穹景昼还没开口,白林便停下脚步:“真觉得不好意思,就别在走廊里追着跑。”
两人含混地应了一声,匆匆拐走了。
穹景昼忍不住偏过头,多瞧了白林两眼。
到了校门口的斑马线前,白林指向马路对面。
“我走这边。”还是和之前相同的话,听起来却少了几分赶人的意味。
穹景昼点头:“好,那明天见。”
白林迟疑片刻,才低声应道:“嗯,明天见。”
说完,绿灯恰好亮起。白林转身过了马路,步子依然很快,却不似过去那般仓促。
——
白林走进家门时,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回来啦?”她的语气比平日轻快不少,“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白林应了一声,把书包靠在玄关边,换过鞋,进了卫生间。
水流冲过掌心,带走一路沾上的灰尘。他看着自己的手,想起书包夹层里那只已经空掉的文件袋,随即拧紧水龙头。
餐桌上摆着一荤一素,比往日丰盛。
白林在桌边坐下,母亲往他碗里夹了一大筷子鸡蛋:“多吃点,今天……也算省下一笔钱。”
白林夹了一小口米饭送进嘴里。
母亲继续道:“我听隔壁班小雅妈妈说,好像是有人和学校反映了情况,学校才临时动用了公益基金。”
“是不是和你们班那个小明星有关系?”她随口问,“会不会是人家家里帮学校出了钱?”
白林的筷子停在碗边:“不知道,学校没说是谁。”
“哦。”母亲没再追问,又给他夹了块肉。
“反正免了就是好事。你这孩子总算运气好了一回,也不用妈妈再出去凑钱。”
白林夹起一块炒蛋,筷尖微一用力,柔软的蛋块便碎开,落回碗里。
这根本不是什么运气。
王芳中午出现在教室门口时,曾朝他这里扫过一眼,随后穹景昼便被叫了出去。
没过多久,学校宣布免除全部费用。前后衔接得太紧,白林想装作看不出来都难。
白林想起穹景昼早上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那个人后来什么也没说,放学时也只问能不能一起走,仿佛这件事真与他毫无关系。
可越是这样,越像刻意瞒着。
是穹景昼拜托她的吗……
白林强迫自己不再往下想。
“想什么呢?饭都快凉了。”母亲的话将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白林摇头:“没什么。今天作业多。”
母亲打量了他一眼:“累了就先睡会。家里的事不用你管,妈妈会想办法。”
白林点头,把碗里的饭吃完,起身收拾碗筷。
洗过碗,他回到房间,关上门。
白林从书包里抽出草稿本时,那只折起来的空文件袋也跟着滑了出来,落在桌角。
他拿起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数字:80。
停了片刻,又在下面写下三个字:穹景昼。
白林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拿起黑色水笔,一笔又一笔地划过上面的数字。直到“80”彻底淹没在墨迹里,他才停下。
下面那个名字依旧清清楚楚。
台灯照亮桌前一隅,身后的钟表仍在嘀嗒作响。除此之外,房间里只剩下他不知何时放轻的呼吸。
白林怕穹景昼只是可怜他。
可比这更可怕的是,他竟然开始希望——
那不是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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