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节那天,暑气混着潮气贴在皮肤上,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又湿又重。
穹景昼其实一点也不想过儿童节,他不愿承认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孩子。
起初,他还以为自己分得清哪些念头来自过去的自己,哪些是世界灌入的记忆与这具十一岁身体的本能;可用穹景昼的身份生活得越久,那条界线便越模糊。
他试过克制这些反应,也总在提醒自己这一切只是一场任务,可两种办法都越来越不管用。
此刻,他立在班级队伍最边上,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牢牢定在操场另一头的长桌后。
白林就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登记册。周围的人挤在一起说笑打闹,唯独他腰背仍挺得笔直,低头核对号码牌和名单,半点也没被身边的混乱带偏。
怎么说呢……这很白林。
“各组按顺序领号码牌!”班主任举着扩音器喊道,“不要挤。白林负责登记。景昼,你过来一下,舞台流程再跟我核对一次。”
白林照着活动手册,一板一眼地提醒:“请勿拥堵,领毕即离。”
穹景昼被班主任留在舞台边,反复试音、走位。操场上总有人朝他看,心思却怎么也收不回来,余光一次次飘向长桌。
没过多久,一个高个子男生从队伍侧面挤了出来,先朝旁边几个人扫了一圈,才挂着笑凑到桌前。
“白林——”他把名字拖得很长,“你登记得跟银行柜员似的,也太专业了吧?”
白林没有抬头,只在名单对应的位置打了个勾,把号码牌推到他面前:“领完了就走,别挡着后面的人。”
那男生往前凑了半步:“这次活动费不是免了吗?”说到这里,他等旁边几个人都看过来,才扬声道:“那你这回可省下整整八十块,不得请大家喝奶茶啊?”
起哄声轰然炸开,几乎盖过广播里的音乐。
八十。
这个数字一入耳,穹景昼的太阳穴便突地一跳。
白林攥着登记板边缘的手指骤然一紧,指下的纸张折出一道浅痕。那点异样转瞬即逝,再抬眼时,他脸上已不见波澜。
“你领完了。”他说,“下一个。”
那男生没能从他脸上找到想看的反应,反而笑得更大声:“你省下的这八十块——”他朝舞台那边斜了一眼,“是不是还得谢谢我们景昼大哥啊?他可是罩着咱们全班呢。”
旁边几个人立刻跟着起哄。
“对哦,这次赞助是不是景昼家出的?”
“以后还交什么活动费,找大哥不就行了?”
白林整个人仿佛往那件校服里缩了一寸,手下忽然没了分寸,纸页哗啦一声翻过了好几张,嘴唇也抿紧了。
穹景昼根本来不及想。回过神时,他已穿过舞台与长桌之间的空地,来到白林斜前方。
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恰好遮住白林鞋尖前的一小片光。
穹景昼没去看身后的白林,只盯着那个挑事的男生,低声道:“别说他了。”他把窜上来的火气咽了回去,“有什么话,冲我说。”
那男生大概没料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过来,梗着脖子找补:“开个玩笑而已。”
“这不好笑。”
穹景昼还想开口,身后却传来班主任的喝问:“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她不知何时也从舞台边跟了过来,手里的扩音器关着,神情比先前维持秩序时严肃得多。围在长桌旁的人往两边让开了一些,高个子男生也下意识退了半步。
班主任看向他:“刚才的话我听得很清楚。我再强调一遍:谁都不许拿同学的头发、长相和家庭情况开玩笑,更不许借活动费起哄。再让我听见一次,我会叫家长。”
那个男生低下头,小声嘟囔:“知道了。”
“回去排队。”
班主任抬手示意穹景昼跟她回舞台,可人群才散开,几句刻意压低的议论便从队伍里钻了出来。
“老师怎么知道我们以前拿他头发和家里的事说过?”
“还用问?肯定是白林让穹景昼去跟老师说的呗。”
“景昼大哥罩得够全的啊。”
穹景昼猛地回过头:“跟白林没关系。”
他原本还想说,是自己听见以后主动去找了老师。可话刚到嘴边,便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旦承认老师知道那些旧事是因为他,所谓“景昼大哥罩着白林”的说法只会传得更真。
“哦——这么急着替他撇清啊?”
“白林,可以啊,真认上大哥了。”
班主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都安静,排好队。”
队伍终于继续向前蠕动,那场难堪转眼被新一轮笑闹淹了过去,仿佛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白林始终没有再抬头。
他把散乱的纸页一张张理好,拇指接连按动登记板上的金属夹,薄铁片开开合合,他语调比先前更冷:“下一个。”
穹景昼一时没有动。心头那股火气才退下去几分,更沉的无力感便漫了上来。
班主任在前面催了他一句,他才收回视线,跟着她返回舞台。
登记结束后,白林带着登记板和剩余的号码牌回了教学楼。穹景昼被班主任留下,把余下的流程细节确认完。
追过去时,白林已将号码牌和登记夹板送回办公室,正抱着登记册沿楼梯往下走。他的步子很急,仿佛稍慢一步,身后的窃语便会重新将他围住。
“白林!”喊声撞进空荡的楼梯间,激起一片回音。
白林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回过身。
穹景昼刚走近,便听见他问:“老师今天说的那些,是你告诉她的?”
穹景昼没有骗他:“是。但跟你没有关系,我只是听见他们——”
“有区别吗?”白林打断了他,手臂越箍越紧,登记册的一角几乎抵进校服布料里,“别再做这种事了。”
穹景昼怔住:“我只是不想听他们那么说你。”
“你那样,只会让他们更来劲。”白林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总之,别再做了。”
穹景昼望着他,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忽然全梗在了喉间,最终只点了点头。
“好。”他说,“你觉得不舒服,我以后不会再这样当众替你出头。”
白林看了他一会儿,原本抿紧的唇渐渐松开,方才那层冷意也没能继续维持下去。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含糊地说:“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径直下楼,身影转眼没入下一层楼梯。
穹景昼留在原地,听着那阵脚步沿楼梯逐级传下去,胸口空落落的。
他截住了明着冲来的恶意,却没能止住由此生出的另一轮流言。
甚至只是单纯站到白林身前,都可能将那处最不愿示人的伤口照得更加清楚。
下午,学校请来的表演队陆续登上操场主席台。
音响里放着热闹的音乐,穿亮色演出服的人在台上唱歌、变魔术,又拿着彩球和台下的学生互动。
主席台两侧还支起了几顶遮阳棚,下面摆着投沙包、套圈和夹弹珠之类的小游戏,操场上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和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每个班都按人数领到了两大袋水果糖。班主任让人沿着队伍往后传,每人两颗。
穹景昼接过糖时,下意识朝班级队伍后方看去。
白林不在那里。
他又往活动区和主席台两侧找了一圈,依然没有看见那头格外显眼的白发。
穹景昼借口去卫生间,沿着操场边缘绕了一圈,又去器材室和办公室附近找过,最后才跑回教学楼。
楼里空荡荡的,操场上的音乐隔着墙壁传进来,只剩模糊的鼓点。
穹景昼推开教室后门时,终于在最后一排看见了白林。
窗帘没有完全拉开,教室里光线昏暗。白林独自坐在座位上,手边摊着语文课本,盯着上面的文字走神。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整个人僵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看看你在做什么。”穹景昼走进教室。
白林很快移开视线:“我不想参加。”
穹景昼没有劝他回去,只走到最后一排,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放到他的课桌上。
一颗橙色橘子味,一颗紫色葡萄味,透明糖纸在从窗边漏进来的光里微微发亮。
“操场发的。”穹景昼说,“每个人两颗,本来就有你的。”
白林望着那两颗糖,没有伸手。
穹景昼怕他误会,又补了一句:“我没有多拿,老师按照人数发的,我只是帮你带回来。”
白林沉默半晌,才低声问:“你找了我很久?”
“没有。”穹景昼面不改色地撒谎,“随便走了两圈。”他的额发却已经被汗打湿,呼吸也还没有完全平稳。
白林看了他一眼,最终伸手将那颗橘子味的糖拢进掌心:“谢谢,另一个你吃。”声音很轻,几乎被远处的掌声盖了过去。
穹景昼嘴角动了一下,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我也不太想看表演,这里凉快一点,补会觉。”
白林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一同坐在空教室里。
——
夜里,暑气仍未散尽。
穹景昼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是忍不住在脑海里唤了摆渡人一声。
“白林到底经历过什么?”
摆渡人的回答清楚地落进脑海:“他的父亲因为一名女星抛下了家庭,还带走了家里大部分的钱。母亲受到打击,后来开始借酒消愁。”
穹景昼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难怪白林起初如此防备。对他而言,“明星”两个字背后牵着的,或许是父亲的背叛、母亲身上的酒气,以及那个一夜之间塌下去的家。
他沉默许久,才低声问:“在我离开以前,真的能帮到他吗?”
“世界只是在正常运行。”摆渡人回答,“你没必要为此难过。”
穹景昼闭了闭眼:“你不懂。”
隔了一会儿,摆渡人才补充道:“不要留下任何不该留下的感情。那对你没有好处。”
“说得好听,我连这个世界后面的剧本都没有,还被灌进脑子里的东西弄得越来越不像自己。”穹景昼翻过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声音也闷了下去,“你就不能告诉我以后会发生什么?或者给我一点帮助也行。”
“无可奉告,无可提供。”
“行行行。”穹景昼抬手盖住眼睛,到底没藏住那点孩子气的烦躁,“让我自己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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