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个世界已有一段时日，摆渡人交给他的“接近锚点”任务却始终没有完成，白林显然还不肯真正信任他。
摆渡人对此并不催促，穹景昼却先急得坐不住。起初，他只是想把任务往前推一推，可每次看见白林独自缩在角落，那点焦躁便越来越不像是为了交差。
他只想再靠近一些，再用力一些，把那个总躲在阴影里的小孩拽到自己身边。
下午的太阳挂在教学楼顶上，操场亮得晃眼。
这节体育课临时同六年级合班。四个班刚在场上散开，体育老师便吹响哨子：“自由活动二十分钟！不许推人，不许打架！”
穹景昼抱着篮球站在操场边缘，掌心被球面蹭得全是灰。
分器材时，老师偏偏把篮球分到了他手里，递过来时还特意打量了他一番。自从王阿姨来过学校，老师们对他总比对别人多一层小心，怕他闹脾气，更怕王阿姨再来学校“找麻烦”。
他讨厌死这种眼神了。
明星加篮球，等于把“快来围观”四个字明晃晃贴在脸上。穹景昼正想找个不起眼的地方把球放下，远处有人拖长调子喊他：“穹景昼——你站那儿干什么呢？”
几个六年级的男生一路嬉笑着走过来，身量都比他高出小半头，很快便在他面前站成一道稀稀拉拉的弧。
“大明星，不是样样全能吗？”领头的朝篮筐扬了扬下巴，“投一个给我们看看啊？”
“投一个！投一个！”
起哄声此起彼伏。穹景昼将篮球往身侧收了收，耐着性子说：“我不想玩。”
“我不想玩。”男生学着他的语气，拿腔拿调地重复了一遍，“不想玩还来操场干什么，走红毯啊？”
四下顿时哄笑起来。
穹景昼强忍着没骂出口，他真想把这群小崽子一个个拎开，可自己如今顶着童星的身份，一旦动手，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到时候王芳说不定会直接替他转学，这个任务还能不能进行下去都成问题。
“不玩就给我。”领头的男生伸手来抢，“反正你拿着也没用。”
穹景昼的脾气本就快压不住了，立刻侧身避开那只手。男生却一把扣住球边，用力往怀里拽。穹景昼没料到他真会使劲，手臂随即收紧。
两股力道一错，篮球突然从两人之间弹了出去。那男生忙着往前抢，跨出的一脚正挡在穹景昼身前。
穹景昼一脚踩上他的鞋边，重心陡然偏移。篮球滚向一旁，他伸手去捞，人却已经向前栽倒，掌心“啪”地拍上滚烫的跑道，膝盖也重重磕了下去。
疼痛从掌根与膝头同时炸开，他咬着牙想撑起来，右腿一软，整个人又狼狈地跌坐回去。
周围安静了片刻，随即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其他人也跟着哄了起来。
领头男生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像是想伸手拉他，瞥见他掌心的血后，那只手又尴尬地收了回去。
穹景昼垂着眼，胸腔里的火猛地拱了起来。他知道抢球的人并非存心伤他，可四下炸开的哄笑实在吵得人心烦。
想动手的念头才冒出来，便被他自己的脑子压了下去。
这具身体告诉他——他不能打架，不能失态，更不能让人看出自己在意。属于“穹景昼”的那套旧习惯抢先接管了他：无论出了什么岔子，第一件事永远是笑。
哪怕这里没有摄影机，那套训练多年的反应仍旧快过意识。
穹景昼深吸一口气，那句“我没事”已经到了嘴边。嘴角才刚动，一双白色帆布鞋停在他面前。
来人蹲下身，正好替他截住迎面照来的日光，也挡去了大半扎在他身上的视线。
“没事吧？”白林皱着眉，朝他伸出手，“手给我看看。”
认出白林的那一刻，穹景昼绷紧的肩背下意识松了些。前几日白林收下那颗橘子糖时，两人之间那层僵硬已经薄了许多。
只是此刻手心疼得发麻，四周的注视又集中在他身上，他还是习惯性地躲进了那句说过无数次的话里。
“我没事。”他答得太快，听起来还有些不耐烦。
白林沉默片刻，直接托住穹景昼的手腕，将手心翻了过来。掌根蹭破了好大一块，血迹与细小的黑色胶粒一同嵌在掌纹间。
有人还不肯走，装模作样地凑近：“哎呀，摔得这么严重啊？”
白林没有回头，只说：“让开。”
“关你什么事？看看都不行？”
“那就继续站着。”白林回头瞥他一眼，“等老师过来，你们正好一起说清楚。”
领头的男生挠了挠头：“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看见了。”白林说，“不管是不是故意的，先让开。”
那几个男生互相使着眼色，几名同班同学也闻声赶来，有人问要不要叫老师。
白林点了点头：“你们去说一声，我先带他去医务室。”
领头的男生嘀咕了一句，带着其他人悻悻地走了。等他们走开，白林才问穹景昼：“还能站起来吗？”
“能。”
穹景昼单手撑地，刚把自己支起来，膝盖便窜过一阵尖锐的抽痛，肩膀也跟着一颤。白林立刻将小臂递到他手边，让他借力站稳。
穹景昼只扶了片刻便松开了，那点借力短得几乎称不上搀扶，白林也没有顺势把他架起来，只等他自己站稳。
此后白林没再碰他，只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两人沿操场边缘绕过器材室，拐进后方狭窄的甬道。墙根的稀疏树叶筛落一地碎光，高墙挡去了大半喧闹。
穹景昼把步子迈得很急，像是要甩开那点狼狈。可膝盖每弯一下都牵扯着疼，右脚每次落地也越发不稳。
白林只在他踉跄时拽了下他的袖口：“走慢点。”
“我没事。”
“有事。”白林扫过他的腿，“你右腿在抖。”
穹景昼无话可说，只能绷着脸放慢脚步。从教学楼侧门进去后，外面的热浪和人声一并被挡在身后，走廊里的阴凉迎面扑来，他胸口那团气才稍稍松开。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白林在门上敲了两下，又朝里面喊了一声，等了一阵仍无人应。
他便推门进去，将椅子拖到穹景昼面前：“坐，我会弄。”
“我回操场也行。”
“回去让他们接着看你笑话？”
穹景昼顿时哑了声，拉着脸坐了下来。
白林先让他卷起右边裤腿。膝盖没有破皮，只是磕得一片青红。他将一条干净毛巾浸进凉水里，拧去多余的水，递给穹景昼：“按着。”
穹景昼用左手接过毛巾，轻轻地压在膝上。白林从外伤处理盘里找到生理盐水和无菌纱布，把瓶身上的字看了两遍，又确认封口完好，才把他受伤的右手拉到近前。
他做得算不上熟练，先后次序却没有乱，像是以前也给自己清理过类似的擦伤。
盐水冲过擦伤，先带走浮在表面的血迹与胶粒。白林又用纱布沾去卡在掌纹里的脏东西。他下手已经足够轻，穹景昼的肩背却越绷越紧。
他本来疼得想让白林停一停，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不过是擦破了手，实在没有喊疼的必要。
穹景昼并不觉得自己受了欺负，那些笑声再刺耳，也远不足以伤到他的自尊。可道理管不住属于十一岁孩子的生理反应。
鼻腔毫无预兆地泛起酸意，穹景昼才眨了一下眼，便意识到事情不妙。一滴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正好砸在膝头的湿毛巾上，很快就不见踪影。
穹景昼自己先愣住了，偏过脸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白林手里的纱布停在了他掌边。
“……别看了。”穹景昼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哑。
“不看怎么给你清理伤口？”
穹景昼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白林换了块干净纱布，隔了几秒才说：“我没觉得你丢人。”
穹景昼的脸仍偏向一边：“那你刚才皱什么眉？”
“脏东西都嵌进伤口了。”白林低头沾去最后一点胶粒，“看着烦。”
“你就知道烦。”
白林说：“我是说伤口。”
穹景昼一时语塞，他刚掉过眼泪，连承认自己无理取闹都嫌丢脸：“……我又没说你在说谁。”
白林找出一张大号创可贴，覆在伤口上，又仔细压平四周翘起的边缘：“好了。”
穹景昼打量着自己的右手，创可贴贴得端端正正，他沉默两秒，很小声地说：“谢谢你。”
白林把用过的纱布和棉签丢进脚边的垃圾桶：“只是不想听他们拿你起哄。”
穹景昼按着膝盖上的湿毛巾，闷声说：“他们烦死了。”
白林也低低应了一声：“嗯，烦。”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蝉声透过玻璃，已经变得发闷，墙上的挂钟则滴答地走着。两个人谁也没有急着开口。
穹景昼拿开膝上的湿毛巾。白林把它放进塑料盆，又扣好药箱，将东西归回原处。临出门时，他像是随口叮嘱：“以后受伤，别再硬撑。”
“那你下次不想参加活动，也告诉我一声。”
白林有些不解：“为什么？”
“省得我随便走两圈，还找不到你。”
白林握着门把沉默了两秒，没追问那两圈究竟有多“随便”：“知道了。”
穹景昼又说：“你刚才让他们走的时候挺凶的。”
“不凶一点，他们不会走。”
“那你今天怎么没凶我？”
白林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目光越过他，落向门外空荡的走廊：“你又不是他们。”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穹景昼跟着站起来，膝盖刚一用力，眉心便蹙了起来。白林已经走出两步，听见动静，又回过头来：“慢点。”
“我又不像你，走那么快，恨不得把所有人都甩掉。”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不能。”
两人从侧门回到操场，热浪与喧闹同时扑了过来。白林走在穹景昼身侧，步子明显比来时慢了一些。
体育老师正往这边张望，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上前问：“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穹景昼那句准备好的“我自己不小心摔的”已经到了舌尖，连训练有素的笑容都下意识浮上了嘴角。
白林却先一步开口：“刚才有人抢球，没收住力摔了，伤口已经处理过了。”
老师弯腰检查了一下他的膝盖：“剩下的时间别跑了，去树荫底下坐着。要是越来越疼，马上叫我。”
说完，他又朝方才那几个男生所在的方向望去：“你们几个，下课前过来一趟，听见没有？”
远处几个人磨磨蹭蹭地应了声“听见了”。
下课哨响后，队伍很快散开。穹景昼跟着白林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再过一周，六月十一日，他就十二岁了。
若是要“接近”，生日肯定是非常重要的机会。他原打算问白林愿不愿意来，可真要开口时，他又怕生日聚会那样的场合让白林不自在；更怕自己问得太直接，对方又会缩起来。
犹豫半天，穹景昼只装作随意地问：“你周末一般都干什么？”
“写作业。”
“就写作业？”
“还要干活。”
“什么活？”
白林侧过脸，像是不太想细说：“家里的。”
穹景昼“哦”了一声，只把那句生日邀请暂且搁下。
掌根那张创可贴格外醒目。穹景昼用余光瞄向身边，发现白林一反往常地收着步子，一直与他并肩。
穹景昼没忍住弯起了嘴角，这一次是他自己想笑。
那点笑意尚未褪去，摆渡人的声音便猝然切入了他的脑海。
“世界阶段性节点完成，请继续保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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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违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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