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害怕遇见鬼魂,有些人却心心念念。
江诗灯也没有点,坐在床上念念叨叨。
“临心,还站在门口干嘛呢?”
江诗笑起来。
“今晚,娘陪你一起睡,好吗?……我们已经好久没一起睡过了。”
谷怀天从黑暗走到月光下,江诗愣了一下,又垂下头。
“对不起。”
谷怀天接了一杯水,放在江诗旁边。
“我的错。”
“对不起。”
谷怀天的腰又开始痛了,他只能跪在地上,头撑着地,才会舒服些。
也许是心理作用。
也许是天意。
但肯定的是——他有罪。
曾经,也有许多人,像这样跪在他的身前。
不断地恳求。
“哎呀,好痛,痛……”
谷怀天呢喃着,一只手攀上了自己的腰,揉搓着。
放不下的情,赎不完的罪。
谷怀天忍痛站起来,抬手抚摸江诗的脸。
江诗或许是哭累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
谷怀天什么都没有说,俯身凑近她的脸,再仔细看了看,便收回了目光。
谷怀天坐在桌前,安静地写了一叠的纸,多多少少有十来张。
而后,他打开了门。
黎明前的黑暗,结束了。
谷怀天向着初升的太阳,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谷怀天出生时母亲难产,抢救过后还是落了疾,终日坐在床上,不能自理,稍一动作幅度大了,身体就加剧崩坏。
父亲是判官,公正无私,一世清廉,也正因为如此,谷怀天才常常对父亲不满。
“精神上的富足,胜得过物质上的富足。不然,做了亏心事,整天担惊受怕,这怎么能是个事呢!对吧?”
父亲是这么说的。
不过后来的事情很快就打了他的脸,打的特别,特别狠。
谷怀天正坐在家门口剥蔬叶,突然浩浩荡荡来了一批人,不由分说地闯入他家的院子。
“喂!你们是谁?干什么!?”
“是谁?”为首的男人冷笑一声,撑开扇子装模作样摇了摇,顺脚踢翻了他的菜篮。
“问问你的蠢货老爹不就知道了?——给我砸!”
“等等!……住手!”谷怀天慌乱地四处看,与路人对视几眼,他们也却是心虚地低下头跑走了。
“不要砸了!”
“不能碰这个!这个是我的!——啊呀!”
谷怀天怎么也拦不住他们挥舞的双手,还防不胜防被踹了一脚。
谷怀天吃痛抬头,看见有人正要拉开那扇门……
不行,娘还在里面休息!
谷怀天冲过去扒住那人的衣服,见扒不动,又张嘴一口咬了上去。
“哎哟!我去你的!”
那人甩开了他,他一下子滚出去好远。
一些人进去了,里面传来了母亲质问的声音。
“娘!”谷怀天哭喊着跑进去,挡在母亲面前,“你们不准再靠近了!”
“哟!小兔崽子还能上啦?”男人边说边靠近,抬脚准备踹在谷怀天身上。
疼痛没有如期来临,母亲一把将谷怀天搂在怀里,承受了那一脚。
谷怀天瞪大眼睛,以至于看清了母亲额上细细的汗。
“再忍忍,小天,等你爹,回来……”
母亲说话的声音很轻,像烟飘在谷怀天耳际。
“出演啥母子情深呢?哈哈哈!”
“不要,不要再这样了!我娘身体不好!”
“求求你们了!”
“小天……”
谷怀天在母亲怀中向外伸出手,抓住了一个人的魔爪,狠狠咬了上去。
“你!”
那人恼了,一把踹向了他的母亲!——
……似乎用力过猛了。
血腥味弥漫谷怀天的鼻腔。
痛苦如水涌入他的大脑。
那人愣住了:“这娘们,花瓶啊?”
“娘!”
“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这群畜生!!”
谷怀天的嗓子都破了音。
啪!
一个巴掌重重打在他的脸上。
男人笑道:“畜生也敢骂主人。”
父亲来得晚了,等待他的,是两具“尸体”。
那些人说,是儿子过于害怕推了娘。
谷怀天说,是他们杀死了他的娘。
一张嘴抵不过万人言,万人言抵不过一克金。
谷怀天跪在判官面前,泪水无声落下。
“是我杀的。”
谷怀天战栗了一下,猛得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是我……不小心杀的,我的儿子只是在一旁看见了。我很害怕,我逃走了,他们只看见了谷怀天,所以误以为是谷怀天杀的。”
父亲转过了头,对上了谷怀天的眼。
那沉默黝黑的瞳孔中,倒映着谷怀天的脸。
那些人中,领头的男人冷笑一声——这就是你在我爹的地盘整些所谓公平正义的下场。
场外观看的群众,窃窃私语,以他们的目光,批判行善一生的人。其中有不少都是被父亲帮助过的可怜人……可恨的人!
“看不出来啊。”
“平时演得真像一个清官,一个好人!”
“杀妻之人,罪该万死!”
判官下了判决书。
谷怀天在那一刻,就已经成为了孤儿。
他不再去看望父亲。
他认为他杀死了父亲与母亲。
不,是父亲错误的观念,杀死了他们!
谷怀天下定决心,一定不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不可以和父亲走上相同的道路。
没有人会同情你,只有自己……
那天,他遇到了另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江诗。
两个失去家的孩子成为了对方唯一的家人。
他们一起跪在街边乞讨,跪在落花下,跪在温雨中,跪在微风里,跪在白雪上。
他们带着讨来的钱四处求学,穿过了很多地方,离开了原来的“家乡”,最后定居于此。
江诗说她喜欢跳舞。她看那些舞姬跳舞时,像是在看花上停留的蝶,令人向往。
谷怀天省吃俭用,带着爱意,双手托举着江诗,让她成为了自己掌上的蝶。
一切都那么美好。
谷怀天为自己人生书写的结尾很简单,女儿出嫁,嫁个好人家,过上幸福生活,自己和江诗隐居山林,自给自足,慢慢老去。
明明很简单。
……
“该去看看父亲了。”
“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身为他的儿子……我真是失职……”
谷怀天向天空望去,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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