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她曾经不叫青鸾
她原来叫沈晚。
不是青鸾——那是后来师父给她取的名字。她原本叫沈晚,沈家的沈,傍晚的晚。她娘说生她的时候刚好是傍晚,窗外的晚霞把半条河都染红了,她就随口说了句"叫晚晚吧"。她爹说好。
七岁之前,她的人生就是那间宅子。
宅子在洛阳城东,不大,但院子很深。前院种着两棵梧桐,后院有一片她娘亲手打理的花圃。她爹沈南轩在江湖上名气不小——提起沈南轩,大半个武林都要给几分面子。但在家里他只是个会蹲在花圃边帮她娘拔草的人。
晚饭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她爹会讲一些江湖上的事——哪派掌门换了人、哪个镖局走了大镖。她娘一边听一边给她夹菜。沈晚那时候觉得,她爹嘴里的江湖听起来像很远的事情——像戏文里唱的那种,热闹,但跟她没关系。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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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
她娘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不是冷漠——是话少,笑起来很好看。她会教沈晚认字,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沈晚"两个字。她的字很秀气,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沈晚后来自己练字,总写不出她娘那个味道。
她娘手上常年戴着一只银镯子——不是值钱的东西,但她从来不摘。沈晚问过一次,她娘说"你姥姥给的",就没再多说。
六岁那年沈晚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她娘坐在床边守了三天,换帕子、喂药、量体温,没合过眼。沈晚退烧那天,她娘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还搭在她额头上。
沈晚醒过来,看到她娘趴在床边的样子——头发散着,呼吸均匀,累坏了。她没叫醒她。她躺在那里,看着她娘的头顶,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好怕的。
后来她才知道——她娘也不是什么都不怕。只是不想让她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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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剑
沈晚第一次握剑是七岁。
她爹给她削了一柄木剑,大小刚好合适。她高兴得在院子里挥舞了一整个下午,打碎了两只花盆。
她爹没有骂她。他蹲下来,把木剑从她手里拿过来,换了一个握法,然后递还给她。
"剑不是这么握的。"
"那怎么握?"
"等你再大一点,爹教你。"
但沈晚没有等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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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晚
沈晚八岁那年的深秋,她爹出门了。
这本来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经常出门,三五天、十来天,有时半个月。走之前他摸了摸沈晚的头说"爹去办点事,回来给你带糖人"。沈晚说"好"。
那次他没有回来。
后来她知道的事是拼凑出来的——沈南轩参与了一份盟约名单的签订。这份名单的真实目的是联合几方势力制衡天机阁的扩张。但在名单签完的当晚,有人把消息卖给了燕炽。
燕炽要的不是名单上的名字。他要的是名单本身——有了它,他可以同时控制朝廷和武林。
那天夜里沈晚是被她娘摇醒的。
她娘把她从床上拉起来,什么也没说,脸色白得吓人。院子里传来她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兵刃入肉的声音,和人的惨叫声。
"娘——"
"别说话。"
她娘把她塞进卧室密道里。那条密道沈晚不知道——她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八年,从不知道墙角那个柜子后面有一条通道。密道很窄,只够一个人蹲着往里爬。
她娘把她推进去之前,把那半块青玉塞进她手里。
"拿着。别丢。"
"娘——"
"别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别出来。"
她娘的眼神很定。定到沈晚不敢说第二句话。
密道的门关上了。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沈晚蹲在黑暗里,握着那块玉,听到外面的声音——脚步声、桌凳翻倒的声响、她娘的喊声、然后是刀刃的声音。
然后是安静。
她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她看到一双靴子停在她面前不远的地上——黑色的,靴筒上溅了泥。那个人蹲下来,翻了一下她娘的衣襟,然后站起来走了。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袖子滑落了一点。沈晚看到他的手臂上有一段纹身。
龙纹。
她没有动。她蹲在黑暗里,握着那块玉,安静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变成了密道的一部分。
后来她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变成了白色的。她从密道里爬出来。
她娘躺在地上。眼睛闭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沈晚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哭。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她娘的脸。凉的。她把掉在地上的那只银镯子捡起来——她娘的手上常年戴着的那个——放进自己怀里,和那块玉放在一起。
然后她在家里走了一圈。前院的梧桐树倒了。花圃被踩平了。她爹削给她的那柄木剑断成了两截,丢在走廊上。她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走出大门。街上没有人。洛阳的早晨安安静静的,跟往常一样。没有人在意那间宅子里发生过什么。
她往前走。她不知道该往哪走,但她知道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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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鬼谷
她在城外不知名的山路上走了两天。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溪水,晚上缩在树根底下发抖。
第三天,她遇到一个老人。
老人背着手站在山路中间,像是在等她。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沈晚本想绕开他——但她实在太累了,累到连绕路的力气都没有。
老人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那只银镯子从指缝间露出一截。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老人低头看着她。
"你手里那柄断剑——"他开口。"能给我看看吗?"
沈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那半截木剑——她离家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把它带上了。她把断剑递过去。
老人接过来,翻转看了看,又递还给她。
"你爹教过你剑吗?"
沈晚摇了摇头。
"他本来要教的,没来得及。"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跟我来吧。"
沈晚没有问去哪。她跟上去了。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老人是鬼谷先生——她爹的故交。他收到密报赶来洛阳的时候,沈家已经没了。他在那片废墟里没有找到沈晚的尸体,就顺着山路往上找。
他认出她,是因为那只银镯子。那是他和沈南轩年轻时一起打的——沈南轩成婚那天送给沈夫人的。镯子不值几个钱,但沈夫人一直戴着,戴到镯子表面磨得温润发亮。看到那只镯子握在一个满手泥污的小女孩手里,他就知道这是谁了。
他找了她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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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青鸾
鬼谷先生住在一座不知名的深山里。
那里没有院子,没有花圃,只有一间木屋和满山的雾。他教她剑法,教她内功,教她怎么在雨天的泥地上无声地走路。
他给她取了一个新名字。
"你原来叫沈晚。但那个名字不能用了。以后你叫青鸾。"
青鸾没有问为什么。
她知道"沈晚"已经在那天晚上死了。活下来的人需要一个不一样的名字。
她练剑很拼命——天不亮就起来,练到手指握不住剑为止。鬼谷先生有时候在屋里看着她,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有一回她练到手掌磨出了血,把剑柄染红了一片。鬼谷先生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剑,丢了一卷布带给她。
"包上。明天继续。"
她低头包扎的时候,鬼谷先生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你爹娘不是让你报仇的。他们是让你活着的。"
青鸾没有回答。她包好手,走过去从他手里拿回了剑。
她继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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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下山
青鸾在山上待了十年。
她十八岁那年,鬼谷先生把她叫到跟前。
"你学得差不多了。下山去吧。"
青鸾看着他。
"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
青鸾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查一件事。"
鬼谷先生没有问是哪件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查到了之后呢?"
青鸾没有回答。
鬼谷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这个你拿着。"
青鸾低头看了一眼——册子封面上没有字。
"什么?"
"我写了很多年的一剑。理论上成了,但没在人身上试过。"
青鸾拿起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扫了几行字。然后她合上了。
"用了会怎么样?"
鬼谷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一下,说: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青鸾把册子收进怀里,没有追问。
"还有——"鬼谷说。他从桌下拿出那柄新剑,递给她。"你原来的剑太轻了。这柄更适合你。"
青鸾接过剑,拔出半寸看了看刃口,收回鞘里。
"知道了。"
她回屋收拾了包袱。那柄新剑挂在腰间,那本册子贴着那半块青玉,一起放在怀里。
她走出木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鬼谷先生站在门口,没有送她。
"师父。"
"嗯。"
"你早就知道那天晚上是谁做的,对吧。"
鬼谷先生没有回答。
青鸾也没有等他回答。她转过身,沿着山路往下走。
她在山下给他写过一封信,没有收到回音。后来又托人打听过,说他不在了。她握着那本剑谱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去看。
她把剩下那段路走完了。
走出那片雾的时候,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停了停,眯着眼看了看前方的路。这条路通往山下,通往集市,通往一个人贩子的摊位,通往一个她等了十一年才等到的人。
但她还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自己要去查一件事。
她沿着那条路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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