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他原本不叫萧暮云
他的真名已经不记得了。
五岁那年家里出事——祖父那辈的旧案翻了,满门抄斩。他是被奶娘从狗洞里塞出来的那个。奶娘抱着他跑了三个县,把他放在一间破庙里,给了他一个馒头和一壶水,说"你在这等着,我去找人"。她没有回来。
后来他被人捡走,卖过杂货,当过小二,偷过东西。十二岁那年一个穿灰衣的人找到他,说知道他姓什么。那个人拿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他祖父的名字和罪名。
"你这张脸——跟你祖父一个模子刻的。你以为你藏得好?"
他那时候就知道——他这辈子别想逃开这张纸。
那个人叫天机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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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凌霄派
天机阁主没有把他留在身边。阁主把他送进了凌霄派,安排了一个干净的身份——天资聪颖的孤儿,被山下农户收养,根骨不错,适合练武。
凌霄派收了他。
他确实练得很好。掌门说他天赋好、底子厚、心性稳。他用了几年时间从外门弟子升到内门,然后成了大弟子。所有人都觉得他前程似锦。
只有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一颗钉子。天机阁钉在凌霄派的钉子。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给他递指令。有时候是传一封信,有时候是留意某个人的行踪,有时候是"跟那位青姑娘走近一点"。
青姑娘。
沈家的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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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他第一次见到她
他第一次见到青鸾是在凌霄派山脚的茶摊。
那时候他刚收到指令——沈家那女孩下山了,会经过这条路线。他坐在茶摊上,假装在等什么人。然后他看到了她。
穿墨绿色衣服。腰上挂着一把剑。表情像是刚跟人吵完架还没吵够。
她坐下来要了一壶茶。茶摊老板动作慢了,她没有催——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不是不耐烦,是一种习惯性的节奏感。
萧暮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喝自己的茶。
他告诉自己——这个人是他要接近的目标。仅此而已。
但他注意到她喝茶的时候会先闻一下,不是闻香,是确认有没有问题。她在陌生地方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会先扫一圈门窗的位置。她那把剑的剑鞘上刻着半朵莲花——刻痕很深,是自己刻的。
他告诉自己——这些观察只是任务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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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接近
他接近她的方式很自然。
她来凌霄派查线索,他作为大弟子"正好"负责接待。带路、介绍门派、安排住处——一切都是分内的事。她对他的态度不算热情,也不算冷淡。她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给每个人打分——他大概拿了一个不算低也不算高的分数。
有一次她走在凌霄派的石阶上,走了大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台阶。
"你们这门派台阶也太多了。有没有考虑过装个吊篮?"
他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真正笑出来——不是因为任务,是真的笑了。
然后他注意到了她身后那个低着头的小女孩。那个叫阿九的丫头跟在青鸾身后,不多走一步,不少跟一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但他觉得那双眼睛不像一个小孩的。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人会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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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那壶茶
天机阁的指令越来越紧。
"想办法让她喝下去。慢性,不会伤身,但会让她精神恍惚一阵。我们需要她在武林大会期间听话。"
萧暮云握着那包药粉,在屋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去了青鸾的住处。路上买了酱牛肉——她上次随口说想吃,他记住了。
他站在门口的时候,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她不会喝。也许那杯茶会凉。也许有什么意外让它不发生。
意外发生了。但不是他期待的那种。
阿九从屋里走出来,"不小心"撞到了他的手臂。茶洒了。他低头看着那个小丫头,看到她眼里的笑意——她就差把"我是故意的"写在脸上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知道。这个十四岁的丫头,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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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偷玉
天机阁主要那块玉。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拿不到那块玉,你祖父那件事的案底——"
他不需要听完就知道这句话的结尾。
他犹豫了三天。第四天,他乘着青鸢与阿九二人外出,提前在青鸢屋内布置了迷香。
青鸾倒下去的时候他站在她门口,心跳快得像擂鼓。他进去,从她怀里摸出了那块玉。他的手指碰到青玉的时候——温的。
他握紧那块玉,转身走了出去。
那晚他回到住处,把玉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恶心。不是恶心那块玉——是恶心自己。
阿九从他窗户翻进来的那一刻,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像是终于有人来终结这件事了。
她把玉拿走了。给了他一块假的。告诉他"拿这个去交差"。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翻窗出去。月光从窗外照进来,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块假玉,心想: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比我勇敢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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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空
天机阁主死了。
消息传来的那天,他站在窗前站了一整夜。他以为他会感到轻松——枷锁断了。但胸口那个位置没有松,反而空了一块。
他回了凌霄派,继续当他的大弟子,开始出席江湖集会,被人称作"萧大侠"。所有人都说他前程似锦。
只有他知道自己缺了什么。
那个穿墨绿色衣服的身影。
他不是想做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只是想知道她在哪,过得好不好。他派人去打听了。
消息传回来的当晚,他的窗户响了。
阿九站在他身后。
她比他记忆中长高了一些,但那柄短刀还挂在腰间。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他后背发凉。
"听说你在找她。"
他没有回答。
阿九拿起他桌上那张路线图看了看,放了下来。然后她绕到他身后,刀背贴上他的后腰。
"再查她下落——下次不是刀背。"
他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反抗。不是因为来不及——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理亏。她的刀背移开之后,他听到窗户被推开的声音。等他转头的时候,屋里已经没有别人了。
他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地图。然后他把它拿起来,叠好,扔进了火盆里。
纸在火焰里卷曲、变黑、化成灰。
他没有再派人去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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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他本来可以是个好人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他没有被天机阁选中,会是什么样?
也许他会在凌霄派当一个普通的大弟子,也许会遇到一个人,会正大光明地喜欢她,会在阳光下跟她并肩走。
但那辈子跟他没关系。
他选了这条路——或者说,路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替他选好了。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决定,都是在有限的选项里挑一个不那么脏的。
阿九那次来——她翻窗进来的时候,他其实可以喊人。他也可以在她转身的时候拔剑。他什么都没有做。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这是你欠她的。
他欠青鸾一个解释。
他也欠阿九一个认输。
他把地图烧了之后,在桌前站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亮。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山脚的茶摊上,一个穿墨绿色衣服的女人坐下来要了一壶茶。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他不知道看了她那一眼之后,他这辈子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他本来可以是个好人。
但"本来"这两个字,是这世上最没用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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