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回到新加坡的公寓,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几乎没开过。厨房的灶台上有一层薄灰。冰箱里有半瓶牛奶、一盒过期三天的酸奶、两罐气泡水。她把酸奶扔了。
从吉隆坡飞回来不到一个小时,但她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演了一整个星期,现在终于不用演了。
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个鞋盒。没有鞋。鞋盒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照片。一条红绳。一张出生证明。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泛黄。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女人的下巴和婴儿的头顶。背景是一面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照片背面有七个字,用圆珠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小栩,要乖。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要乖"是对她说的还是对那个女人自己说的。
出生证明上的信息更少。没有父亲的名字。母亲一栏写的是"不详"。出生日期是估的。她在福利院的登记表上,"来历时"一栏写着:发现于某市火车站候车室,随身物品:襁褓一条,红绳一根,纸条一张。
纸条就是那张照片背面的字。但她不确定字是谁写的。福利院的院长说,可能是她母亲,也可能是别人。
红绳。就是她手腕上戴着的这根。颜色已经从正红褪成了暗红,线起了毛,上面写的字被水泡得看不清了。但她记得。栩。一个字。她所有名字的来源。福利院给她起的名字叫"林栩",姓林是因为那年福利院收到的捐款人姓林。
她把红绳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掌心。很轻。比一根头发放上去还轻。
她又看了看照片。看了几秒,放回鞋盒。盖好。推回抽屉。
十六岁之前,她住过三个地方。
第一个是福利院。记不清名字了,在南方的一个三线城市。她记得的是走廊的灯管一直嗡嗡响,冬天暖气不够热,她和另外五个女孩睡一间屋,床和床之间隔着一块木板。她六岁开始帮阿姨叠被子、擦桌子、分碗筷。不是因为乖,是因为做得好的人可以多喝一碗汤。
第二个是寄养家庭。一对中年夫妻,做小生意的,家里有个比她大三岁的儿子。住了两年。那个家庭不坏,只是没有多余的位置。她的位置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白天收起来,晚上打开。她学会了在八个人的餐桌上只夹自己面前的菜,学会了听到养父叹气的时候自动去洗碗,学会了在养母跟邻居说"我们家条件有限"的时候低下头。
第三个地方是养父母家。华侨,住加州。养父做进出口贸易,养母是全职太太。两层楼的独栋,有花园,有车库,有三个卧室,其中一间是她的。房间里有床、书桌、台灯。墙上什么都没有。她搬进去的那天,养母说"这是你的房间"。语气很好,但手没有碰过她的肩膀。
养父有一个朋友。就是程衍。
她第一次见程衍是在广州。养父来中国办领养手续,带她去了一家酒店的大堂吧。程衍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拿着一杯冰茶。他看了她一眼。不是大人看小孩的那种一眼。是评估的那种。
"这就是小栩?"程衍问。
"嗯。"养父说,"明年带她去美国。"
程衍放下冰茶,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今年多大?"
"十五。"
"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你吗?"
她摇头。
"因为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先看了我的鞋,再看我的手,最后才看我的脸。"程衍笑了,"你看人的方式不像十五岁。"
她没有说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看人的?"
她想了想。"不记得了。"
程衍站起来,拍了拍养父的肩膀,说了一句她当时不太懂的话:"这孩子不用送去商学院。她天生吃这碗饭。"
一年后她去了加州。又过了两年,程衍开始教她一些东西。怎么在对话中引导方向,怎么从一个人的站姿判断他是否在说谎,怎么在三十秒之内判断一个陌生人的情绪状态和需求。她学得很快。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她从记事起就在做这些事。在福利院,察言观色决定了你今天能不能多喝一碗汤。在寄养家庭,它决定了你能不能继续住下去。在养父母家,它决定了你是不是"懂事"。
这不是天赋。是生存。
林栩把抽屉关上,站起来。
窗外是新加坡的夜景。朝南。能看到海。
她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她的轮廓。散着头发,没有化妆,穿着一件旧的灰色T恤。这是她在任何人都看不见的时候的样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手腕。红绳取下来放在鞋盒里了。
没有红绳的手腕很细。比她以为的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抽屉前。拉开。打开鞋盒。把红绳重新系回手腕上。
线结打了三下。和每天早上一样。
她关上鞋盒,推回抽屉。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沈知予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吉隆坡的雨还在下。
发送。
她知道沈知予可能已经睡了。这个点了,沈知予失眠的时候多,睡得晚的时候少。
她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热水。
她站在水下面,想起了鞋盒里的那张照片。那个女人抱着婴儿,看不清脸。
小栩,要乖。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后来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活着。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母亲。福利院没有记录。
但她知道一件事。"要乖"不是嘱咐。是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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