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隆坡的雨季来得没有预兆。
第一天上午还是晴的,中午开始下雨,到了下午三点天黑得像晚上。沈知予站在物流园的仓库门口,看着雨帘从铁皮屋顶上倾下来,打在水泥地面上溅成一片白雾。
林栩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淋了一些雨,头发贴在额头上。
"还进去吗?"林栩问。
"进。"
沈知予拉了一下安全帽的带子,低头冲进雨里。林栩跟在后面。
仓库里比外面暗。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发出惨白的光。货架排得很密,通道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空气里是纸箱和防潮剂的味道,混着外面灌进来的雨水。
这是东南亚物流项目的核心资产,一个覆盖马来半岛的仓储网络,六个枢纽仓,三十二个卫星仓。沈知予的团队花了两天做实地考察,今天是最后一天,看的是最大的枢纽仓。
沈知予一边走一边看货架的编号和分拣系统。林栩在旁边拿着平板记录,偶尔拍一张照片。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半个多小时,配合已经不需要说话。沈知予指一个方向,林栩就知道该记什么。
"分拣线的布局比你在PPT里画的高效。"沈知予说。
"PPT是给投委会看的。"林栩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传送带,"实际操作的时候不能按PPT来。"
"你在这行干过?"
"没有。但我在高盛的时候做过一个亚马逊的供应商尽调,在仓库里蹲了三天。"
"蹲了三天?"
"TMT组的惯例。看一家公司不看它的仓库和代码,等于没看。"
沈知予看了她一眼。林栩的安全帽歪了一点,雨水从帽檐滴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她没有擦。
通道走到尽头要拐弯。拐角处堆着一批新到的货,纸箱摞得很高,快到天花板了。沈知予侧身过去的时候,最上面一个箱子松了。
她听到声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
不是林栩想好了才动的。
箱子从货架边缘滑下来,大概两三公斤,从两米高的地方掉下来。沈知予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完全避开。箱子擦过她的肩膀,砸在脚边。
林栩的手在箱子掉下来的同时抓住了沈知予的手臂,往外拉了一把。
箱子落地。纸箱裂开,里面是泡沫填充物,滚了一地。
两个人站在原地。林栩的手还攥着沈知予的手臂,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沈知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脸。
林栩的表情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手没有松。
"没事吧?"林栩问。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
"没事。"
林栩松开手。退了半步。弯腰把地上的泡沫捡起来塞回箱子里。
"这些箱子堆得不合规。"林栩说,语气恢复了正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拐角处不能超过一米五。"
"嗯。"沈知予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疼。会有淤青,但不疼。
两个人继续走。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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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酒店,沈知予坐在床边,把衬衫袖子卷起来。肩膀上果然有一块淤青,不大,颜色还是红的。
她按了一下。有一点疼。
她想起林栩抓她手臂的那一下。不是想了之后才动的。身体先于脑子。
沈知予把袖子放下来,拿起手机。林栩的消息:肩膀怎么样?
她回了:没事,明天照常。
林栩:好。晚安。
沈知予看着"晚安"两个字。上次在北京,在车里,是她说先说的。这次是林栩先说的。
她回了:晚安。
放下手机,她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热水。她站在花洒下面,让水打在肩膀的淤青上。
她想起了林栩松手之后的那半步。退了半步,像是在划定距离。像是刚才那一抓是不被允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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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林栩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Google的搜索结果。关键词:沈知予母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搜这个。不是程衍要求的。程衍要的是竞标策略、报价区间、华锐内部的决策分歧。这些信息搜索不到,只能从沈知予嘴里听。
她在搜的是一个死人的名字。
搜索结果不多。沈知予的母亲不是公众人物,但在华锐早期的公开报道里出现过几次。一篇2003年的杂志专访,标题是"夫妻档:从浙江小城到百亿资本"。配图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一对年轻夫妇站在一栋旧写字楼前面。女人短头发,窄肩,笑起来的弧度和沈知予一模一样。
文章里提到了母亲的名字。王芷。华锐的联合创始人。2011年因病去世。
林栩把那篇文章从头读到尾。王芷比沈父小四岁,也是浙江人,大学学的是会计。华锐的前身是她和沈父一起凑了五十万开的投资咨询公司。文章最后一段引用了沈父的话:"华锐不是我一个人的。没有她就没有这家公司。"
林栩看着那句话。
没有她就没有这家公司。
她想起了沈知予在火锅店说的。"她说那里的人不看你的姓是什么,不看你的公司多大,只看你吃了没有。"
她想起沈知予说这句话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拍。只有一拍。然后继续吃。
林栩关掉那篇文章。屏幕回到搜索页面。她盯着那个搜索框看了一会儿。搜索记录可以删。但她没有删。
她合上电脑,走到窗前。吉隆坡的夜比北京热,空气湿得像拧不干的毛巾。远处双子塔的灯光在雨雾里模糊成两团光晕。
她站在窗前,把手放在玻璃上。玻璃是温的。
她想起白天在仓库里抓沈知予手臂的那一下。掌心到现在还记得那个触感。衬衫的布料,底下是肌肉和骨头,不软。沈知予的手臂不软。
她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
程衍问:你汇报的这些是观察还是感想。
她想了一晚上,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有一件事是感想。不是观察。
她不应该搜沈知予母亲的名字。但她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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