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回到酒店房间,锁了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和新加坡那次一样的习惯。先站一会儿,把外面的表情卸掉,再走进房间。
她把毛毯叠好,放在床尾。沈知予的毛毯。她不知道为什么带上了车,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还。
手机震了。程衍的消息:到了?
她拨了回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今天见LP了?"程衍的声音很平。
"嗯。东南亚基建基金的募资,聊了两个小时。"
"结果?"
"LP有意向跟投,但要看第一季度东南亚的宏观经济数据。"
"不是问这个。"程衍说,"你今天除了LP还见了谁?"
林栩靠在床头。她知道程衍不是在问行程。他有别的渠道知道她的动向。可能是LP那边的人,可能是酒店的前台。
"沈知予。"她说。
"在哪见的。"
"亮马桥。一家湘菜馆。"
"还有呢?"
林栩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一家书店。"
"聊了什么。"
"工作。东南亚项目的架构。"
"只聊了工作?"
"只聊了工作。"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程衍的呼吸很轻,像在翻什么东西。纸张的声音。
"林栩。"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
"知道。"
"那我问你第二遍。除了工作还聊了什么。"
林栩看着天花板。酒店的天花板和新加坡的一样白。全世界酒店的天花板都是白色的。她在很多白色天花板下面说过很多话。她知道怎么说能让程衍满意。
"聊了一些私人的事。她的家庭,我的背景。"她说,"都是浅层的。建立信任需要这些。"
"信任建到什么程度了。"
"她今晚主动约我吃饭。不是工作场合。"
程衍没有立刻说话。林栩听到他把什么东西放下了。茶杯,可能是。
"这比预期快。"程衍说。语气里没有表扬的意思,像是在校准一个进度条。
"她不太像你描述的那种人。"林栩说。
"哪种。"
"你说她不设防是因为不在乎。但她不是。她在乎。只是选择不表现出来。"
"你汇报的这些是观察还是感想。"
林栩没有回答。
"林栩。"程衍的声音沉了一点,"你很清楚这个案子的分量。Hauser的技术不是普通的商业标的。客户不需要你理解沈知予,客户需要你拿到她的底牌。"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程衍停了一下。然后语气变了,变得温和,像长辈在关心晚辈。"你养母上周又去医院了。膝盖的问题,医生说可能要做手术。"
林栩的手指握紧了手机。
"她没跟我说。"
"她不想让你担心。"程衍说,"手术费不贵。但如果恢复得不好,后续的理疗是个长期的事。你知道她那个医保的覆盖范围。"
林栩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拿这个压你。"程衍说,"我只是在提醒你,时间不只是你一个人在花。你养母的年纪大了,你在外面跑的时间越长,她一个人扛的事越多。"
"我了解。"
"你了解就好。"程衍的声音恢复了平缓。"沈知予那边,再快一点。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早点结束,你可以回去看看她。"
电话挂了。
林栩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户。国贸的灯光从二十三楼看出去,像一盘散落的棋子。北京的夜比新加坡冷得多,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善意背后都有标价。
这句话她八岁就学会了。福利院的阿姨说"小栩真乖"的时候,标价是帮忙擦桌子。养父说"我们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的时候,标价是离开中国。程衍说"你在为她好"的时候,标价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她不恨这个规则。恨没有用。她只是很早就学会了在听到"为你好"这三个字的时候,先算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养母发来的消息:膝盖没事,医生说不用手术。你忙你的,别担心。
林栩看着这条消息。她知道养母不会跟她说实话,就像她不会跟养母说实话。两个人之间的善意都是真的,标价也都是真的。
她回复:好。过年回来看你。
发送。
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后。
有一张照片。今天晚上在书店拍的。沈知予站在书架前,侧脸,低着头在看一本书的封面。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她的睫毛下面投了一小片影子。她不知道被拍了。林栩是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按的快门。
她看着这张照片。
三秒。
然后删了。
手机屏幕回到相册的主页。最近的照片是一张在吉隆坡拍的街景,两周前的。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关灯之前她想起了程衍说的话。"你汇报的这些是观察还是感想。"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删掉那张照片的时候,手指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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