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回来之后,线上会议变成了一件奇怪的事。
奇怪在于,它不再需要理由。刚开始是东南亚项目的term sheet讨论,一周一次,每次一小时。后来变成一周两次,每次一个半小时。再后来沈知予发现自己会在晚上十点打开林栩的对话框,发一个文件,然后等。
等的不只是回复。
她知道这不正常。一个正在竞标同一标的的对手方联系人,不应该占据她每天的第四十七分钟。但她没有停下来。
周瑾言如果知道,会再次说"小心点"。沈知予没有告诉周瑾言。
周三下午,林栩在视频会议里提到周四要飞北京。Meridian的一个LP在京,要见面。
"几点到?"沈知予问。
"下午两点的航班,五点多落地。"
"晚上有事吗?"
林栩顿了一下。屏幕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知予注意到她下意识摸了一下手腕上的红绳。
"LP请吃饭。大概九点之前能结束。"
"九点以后呢?"
又安静了一秒。
"没有安排。"林栩说。
"亮马桥有一家湘菜,上次跟你说的。九点半?"
"八点?"
"好。"
不。不对。上次在深圳也不能算完全无关。那次是因为等车。这次没有借口了。
她关掉视频软件,打开邮箱。未读邮件第十七条是苏晚发来的Hauser估值终版。她打开,看了一遍,回了一个字: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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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栩在LP的饭局上喝了两杯红酒,没怎么吃。
LP是北京一家国资背景的母基金,聊的是东南亚基建基金的募资进展。她回答了所有问题,数据准确,逻辑清晰。LP的负责人很满意,说"Meridian的小林很专业"。
九点十分,饭局散了。林栩走出餐厅,北京的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十月底的北京和深圳完全是两个季节。她把针织衫的拉链拉到最高,叫了一辆车。
车上她拿出手机。沈知予的消息:到了吗?
她回了:刚结束。二十分钟到。
沈知予:我先到。靠窗的位置。
林栩看着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面的北京。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像帧率不够高的电影。她想了一件事。
程衍上周催过一次。说进度不够。说第三方已经开始通过其他渠道接触华锐内部人员。说"如果这个渠道走不通,你的价值就不大了"。
她没有告诉沈知予这些。她告诉程衍的是:"信任已经建立。但核心信息需要时间。沈知予不是轻易开口的人。"
这是事实。也是借口。
她不确定这两件事的边界在哪里。
湘菜馆在亮马桥路边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木头桌椅,墙上挂着湖南地图。沈知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茶,在看手机。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
林栩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凉风。沈知予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穿太少了。"
"我低估了北京的冷。"
沈知予起身走到吧台,拿了一条毛毯回来。不是店里的,是她自己包里带的。林栩没有问为什么她出门会带毛毯。
"谢谢。"
"先点菜。你饿不饿?"
"LP请的饭,没怎么吃。"
沈知予没说话,站起来去点菜了。回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壶姜茶。
"你不喝咖啡了?"林栩问。
"大晚上的。姜茶暖。"
林栩把毛毯搭在膝盖上,手捧着姜茶的杯子。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
菜上得快。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一个丝瓜、一份米饭。沈知予把鱼头的筷子位置让给林栩。
"你吃鱼头?"
"你上次在深圳涮老了三次。我不指望你的技术能拆鱼头。"
林栩笑了。这次笑得比深圳那次快,不需要被人怼,只是因为听到"深圳"这个词从沈知予嘴里说出来,变成了一个已经共享过的记忆。
她们吃了一会儿。沈知予喝酒了,半杯米酒,比深圳那次多一点。林栩没有问她为什么多喝了。
"你失眠吗?"林栩问。
沈知予抬头看她。
"我以为这个问题比'你是哪里人'更私人。但我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沈知予放下筷子。"你怎么知道我睡不好。"
"你在晚上十点给我发消息。连续十二天。"
沈知予没有否认。
"会。"她说,"很久了。"
"吃药吗?"
"不吃。喝酒。"
"喝酒不是药。"
"我知道。"沈知予端起米酒杯,"但酒不会问我为什么睡不着。"
林栩没有追问。她低头吃了一块黄牛肉。
吃完饭快十一点了。两个人走出湘菜馆,巷子里的风比大街上更冷。林栩把毛毯裹紧了一点。
"书店还开着。"沈知予指了指巷口。
一家小书店,三联的二十四小时店,灯还亮着,门开着,里面只有一个人在柜台后面看书。两排书架,一排中文,一排外文。
两个人走进去。林栩径直走向外文书架。沈知予跟在后面,看她手指从书脊上一本一本地滑过去。停在了一本德语书上。
Duino Elegies. Rilke.
林栩抽出来,翻开一页。
"Wer, wenn ich schriee, h?rte mich denn aus der Engel Ordnungen?"她念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发音很准。
沈知予听不懂。"什么意思?"
"如果我呼喊,天使的阶层中,谁会听见我?"
书店很安静。暖气管发出细微的声响。柜台后面的人翻了一页书。
"你读Rilke?"沈知予问。
"学德语的时候读的。他的句子很长,像一个不愿意结束的人。"
沈知予看着她手里的书。林栩的手指夹在书页中间,指节很白,红绳在手腕上松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学的德语?"
"十六岁之后。养父觉得多一门语言多一条路。"
"他说对了。"
"他说对了很多事。"林栩把书放回架子上,"但不代表每一件对的事都是为了我。"
沈知予看着她。林栩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这句话落在身后,像随手关上的门。
两个人走出书店。风比刚才小了一点。
"你住哪?"沈知予问。
"国贸附近。Meridian的协议酒店。"
"我送你。"
"不用,我叫车。"
"这个时间叫车要等。我车在路边。"
林栩没有再推辞。
车里很安静。沈知予开了暖风。北京十月底的夜里,路上车不多。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开得很低。
"今天谢谢你。"林栩说。
"谢什么?"
"姜茶。"
沈知予没有回答。
车停在酒店门口。林栩解开安全带,拉车门。
"林栩。"
"嗯?"
"晚安。"
林栩看着她。车里只有收音机的光,映着沈知予的侧脸。
"晚安。"
车门关上。林栩走进酒店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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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予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她把包放在玄关,换鞋,走进客厅。没开灯。北京高层的夜景从落地窗映进来,比新加坡的冷,比法兰克福的暗。她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坐在沙发上。
她打开邮箱。有一封写给父亲的草稿,写了一周了,没发出去。内容是关于Hauser报价的,她想说服他接受进取版的估值区间。写了三段,每一段都像是在跟一堵墙说话。
她改了几个字。然后点发送。
发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收件人。
苏晚。
她没有发给父亲。她把草稿的收件人改成了苏晚,因为苏晚至少会看。
她又看了一眼。收件人不是苏晚。
是林栩。
沈知予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林栩的邮箱从上次东南亚项目的邮件链里点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替换了收件人。
她伸手去撤回。手指碰到屏幕的时候停了。
撤回。
她没有按。
手机震了一下。林栩的回复:
和工作无关的邮件我不看。
沈知予拿着手机坐在黑暗里。杯子里的威士忌映着窗外的灯光,琥珀色的,像一双在深夜里不眨的眼睛。
她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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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栩放下手机,靠在酒店床头。
她收到了那封邮件。收件人是她的名字。发件人是沈知予。正文是一个女儿写给父亲的、没有发出的信。
她读了每一个字。
她回复的是:和工作无关的邮件我不看。
然后她关掉屏幕,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北京的夜。国贸的灯光从二十三楼看下去,像一盘被打翻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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