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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小心点

周六。北京入秋之后第一个真正冷的日子。

沈知予到餐厅的时候,周瑾言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笔,正在某一行下面画线。她穿了件驼色大衣,领口露出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比上周散下来的时候短了一截。

"你剪头发了。"

"刚剪的。"周瑾言头也没抬,"你迟到了十分钟。"

"堵车。"

"你从来不堵车。你只是不觉得迟到是迟到。"

沈知予坐下来。餐厅在亮马桥附近,周瑾言选的,一家日式定食店,菜单贴在墙上,手写的。木质桌面有使用痕迹,不是做旧的,是真的用旧了。

周瑾言把笔收起来,文件塞进包里。抬起头看了沈知予一眼。

"Hauser第一轮报价下周三。"

"嗯。"

"准备好了?"

"两个版本,保守和进取。进取版的上限三十亿。"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

周瑾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报价出去之后。"

"你是先报价再要授权?"

"我是先做对的事再解释为什么。"沈知予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翻了一页,"二十六亿拿不下来,他知道,只是不愿意认。"

周瑾言没有反驳。沈知予做并购的判断很少出错,这一点她比沈父清楚。

两个人点了菜。一份烤鱼定食,一份渍物定食,一碟毛豆。服务员走后,安静了几秒。

周瑾言说:"深圳见得怎么样?"

"Meridian的东南亚物流项目。林栩做的presentation。"

"我知道。你昨天跟我说的。"周瑾言把筷子从纸袋里抽出来,掰开,放好。"我在问你见得怎么样。"

"很专业。数据扎实,结构设计有想法。"

"我问的不是她的业务能力。"

沈知予看了她一眼。周瑾言的表情是那种"我知道你听懂了"的表情。从沃顿毕业那年到现在,她们认识快十年了。周瑾言不问多余的问题,但不问不代表没看见。

"她跟我在新加坡聊过一次,深圳是第二次。"沈知予说。

"两次。你让一个竞争对手的项目经理跟你见了两次,第二次还一起吃了饭。"

"火锅而已。"

"沈知予。"

"嗯?"

"你到底在做什么?"

沈知予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的颜色很浅,大麦茶,不是绿茶。她看着茶叶在水里沉下去。

"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

周瑾言没有追问。她拿起一颗毛豆剥起来,动作很慢,指甲沿着豆荚的缝线滑开,豆子滚到碟子里。

"新加坡那次我就看出来了。"周瑾言说,"你回来之后跟我提了她三次。你平时不会主动提任何人三次。"

沈知予没有否认。

"你喜欢跟她聊天。"周瑾言说。

不是问句。

沈知予把茶杯放下来。"很久没遇到想多聊两句的人了。"

周瑾言剥毛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

"苏晚之后?"

沈知予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餐厅里放着一首很轻的爵士乐,萨克斯管的气息声从音箱里漫出来。邻桌一对情侣在分一碗味噌汤,女生的筷子碰到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菜上了。沈知予的烤鱼放在石锅里,还在滋滋冒油。周瑾言的渍物定食摆得很整齐,白萝卜、渍鱼、蛋黄,颜色克制。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没说话。

周瑾言先开口。

"我跟方旭办了。"

沈知予抬头。"离婚?"

"上周。"

"你怎么没说。"

"有什么好说的。"周瑾言夹了一块渍萝卜,"两年前就签了协议,一直拖着没去民政局。这周终于去了。出来的时候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你吃了?"

"吃了。楼下那家重庆小面。他点的豌杂,我点的肥肠。"

沈知予看着她。周瑾言的表情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方旭是周瑾言在法学院的学长,也是她现在律所的合伙人。两个人结婚三年,离婚不离工。沈知予一直没问原因。不是因为不好奇,是因为她知道周瑾言想说的时候会说。

"离了婚还是合伙人,不奇怪吗?"沈知予问。

"有什么奇怪的。"周瑾言放下筷子,"他做诉讼我做非诉,客户重合度百分之七十。拆不开。"

"拆不开的不是客户。"

周瑾言看了她一眼。那种"你是不是在说我"的眼神,不带攻击性,但很直接。

"知予。"

"嗯。"

"方旭和我之间的问题不是不爱了。是没有办法在一段关系里同时做搭档和伴侣。上班一起审合同,下班一起审合同。连吵架都在引法条。"

"所以你选择留搭档。"

"搭档比伴侣简单。搭档的边界是合同,伴侣的边界是心。合同可以重签,心不行。"

沈知予没有接话。她把烤鱼翻了一面,焦脆的皮贴在石锅壁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周瑾言说:"你跟苏晚也是这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知予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想说,这次不一样。"周瑾言说。

沈知予抬眼看她。

"林栩不是苏晚。"周瑾言的声音放低了半度,"她不是你公司的人,不是你爸能控制的人,甚至不是同一个国家的机构。你觉得自由。"

沈知予没有否认。

"但你也知道,"周瑾言把筷子架在碗上,"一个Meridian的投资经理,在最敏感的竞购期跟你见了两次面,每次聊的都不止工作。你要么是在交一个朋友,要么是在给别人递刀子。"

"你见过她吗?"

"没有。但上次你说她'履历太干净'的时候,你没有再往下追。换成别的项目,你会追到底。"

沈知予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茶凉了。

"知予。"周瑾言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不是让你别跟她来往。我是说,小心点。"

"小心什么?"

"小心你分不清楚。"

"分不清楚什么?"

周瑾言看着她,几秒钟之后移开了视线。

"分不清楚你是在评估一个人,还是想让一个人留下来。"

吃完饭,两个人在亮马桥路上走了一段。银杏叶已经落了一小半,踩上去有细碎的声音。风从使馆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Hauser的法务架构,下周给你。"周瑾言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

"嗯。"

"报价的事,你真的不先跟你爸说?"

"说了他会让我改成二十六亿。"

"那你就拿二十六亿去竞。"

"拿不下来。"

"拿不下来是他的问题。你先按他的意思报,第一轮淘汰了再说。"

沈知予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开始替他说话了?"

"我没有替他说话。我是替你想退路。"周瑾言停下来,"如果你报三十亿被董事会否决,你要面对的不只是这个项目丢了。是你爸当着所有人的面否了你。"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但你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苏晚在做财务模型,我在做法律架构,你的团队在做尽调。你赌的是你的判断,但他们跟你一起扛。"

沈知予站在银杏树下,没有说话。树叶在头顶沙沙响,有几片飘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掸。

"我想做这笔交易。"沈知予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因为Hauser值多少钱,是因为这件事应该做。"

周瑾言看着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拨开。

"你变了。"周瑾言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做交易是为了证明你能做。现在你是真的觉得这件事该做。"

沈知予没有回答。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周瑾言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周末出来吃个饭,你跟我说这些。"沈知予站在路边说。

"你约我出来的。"

"我约你出来是想聊点轻松的。"

"那你别在吃饭的时候说'很久没遇到想多聊两句的人'。"周瑾言拉开出租车门,"这种话说出来,我怎么聊轻松的。"

车门关上。出租车汇入车流。

沈知予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在傍晚的光里变红,变小,消失。

她拿出手机。有一条林栩发来的消息,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深圳那顿火锅,下次我请。你在北京有推荐的店吗?

沈知予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

亮马桥有一家湘菜。你什么时候来北京。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亮马桥路往回走。银杏叶落在她的鞋面上,她踩过去,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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