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去的时候沈知予在想一件事。
林栩站在走廊里没有动,看着数字往下跳。这个画面留在了她脑子里,不是因为它特别,而是因为她注意到了。她通常不会注意到别人在她离开之后做了什么。
一楼。大堂。深圳十月的傍晚还热,玻璃门外面有人在等车,空气里混着尾气和刚浇过水的绿化带的味道。
沈知予走出电梯,看见林栩已经在大堂了。靠在前台旁边看手机,换了双平底鞋,针织衫的袖子推到小臂。注意到沈知予出来,抬头。
"车还有多久?"
"取消了。"林栩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里,"高峰期排到四十分钟以后了。叫了另一辆,还要等一会儿。"
沈知予看了一眼大门口。深圳晚高峰的热浪从玻璃门外透进来。
"你吃了没有?"林栩问。
"没有。"
"我也没。"林栩说,"附近有什么吃的吗?我第一次来这栋楼,不熟。"
沈知予想了想。"楼下有一家潮汕牛肉火锅。"
"好不好吃?"
"还行。"
"那一起?反正都在等。"
沈知予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手机,司机回消息说已经在地下车库了。她可以现在就下去,上车,回酒店,一个人吃饭。这是她每次出差的标准流程。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
"走吧。"沈知予说。
火锅店在写字楼底下,走过去五分钟。深圳的CBD到了晚上反而比白天有生气,路边摊出来了,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林栩的平底鞋踩在砖缝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潮汕牛肉火锅。不是请客户的那种装修精致的店,是开在写字楼底商那种,塑料凳、不锈钢锅、墙上贴着手写菜单。沈知予上次来深圳出差时路过,记住了位置。
落座之后,沈知予点了吊龙、匙柄、胸口朥,一份炸腐皮,一份生菜。没问林栩想吃什么。
林栩看了一眼菜单,加了一份牛舌和一瓶啤酒。
"你喝酒?"沈知予问。
"偶尔。"
"我以为做情报的,不对,做投资的不在工作日喝酒。"
"我以为做并购的不跟竞争对手吃火锅。"
沈知予看了她一眼。林栩的嘴角带着那个默认的弧度,但眼睛里的东西比白天在会议室里的时候松了一点。不是放松,是卸掉了一层什么东西之后露出来的。
锅底上了。清汤,几片南姜,两段玉米。沈知予涮肉的手法很熟练,三起三落,筷子夹着肉片在水里抖了三下,捞出来刚好七分熟。
"你常来?"林栩看着她的动作。
"深圳出差多的时候一周一次。"
"一个人?"
"一个人。"
林栩夹了一片吊龙,学沈知予的手法涮了三下。捞出来的时候比沈知予的多涄了两秒,肉老了。
"涮久了。"沈知予说。
"我更喜欢老一点的。"
"那不是牛肉火锅,那叫炖牛肉。"
林栩笑了。不是白天那种精确的、分寸感很好的笑,是被人怼了一下之后忍不住的那种,嘴角先动,眼睛后跟上。笑的时候那双上挑的猫眼弯下来,和会议室里完全是两个形状。
沈知予注意到自己也在笑。她低头夹了一片胸口朥。
啤酒来了。林栩给自己倒了一杯,看了一眼沈知予。
"你不来一点?"
沈知予犹豫了一秒。她喝不多,也不该在出差的时候喝。但她还是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林栩给她倒了半杯。
"半杯就够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明天还有报价方案要出,我不能耽误你。"
沈知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的。啤酒花在舌根发苦,然后回甘。
"你在新加坡的时候说,你不是来刺探情报的。"沈知予说。
"嗯。"
"今天这家火锅店算什么?"
"算吃饱。"林栩夹了一片牛舌,"我不是在工作时间刺探情报。我在非工作时间吃火锅。"
"你这个人很会绕。"
"职业习惯。做投资的,不绕不行。"
"你又说标的是人做的。"
"我说的是观察人。绕的是跟人说话。两回事。"
沈知予看着她。塑料凳坐久了不舒服,但林栩的坐姿很稳,背挺直,左手搁在桌上,右手拿筷子。桌上没有手机。从坐下到现在,她没有看过一次手机。
"你不看手机。"沈知予说。
"吃饭的时候不看。"
"所有吃饭的时候都不看?"
"所有和活人一起吃饭的时候都不看。"
沈知予没有追问"活人"是什么意思。她觉得她懂。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火锅的热气往上蒸,深圳的空调开得不够冷,林栩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把头发往耳朵后面别了一下,露出一截耳垂,没有戴耳环。
"你是哪里人?"沈知予问。
这是今天第一个和工作完全无关的问题。林栩涮肉的手停了半拍。
"没有固定的籍贯。"她说,"小时候搬了很多次家。"
"几岁去的美国?"
"十六。"
"那么晚。"沈知予说,"你的英文听起来像母语。"
林栩没有接这句话。她夹了一片牛舌放进锅里,这次只涮了三秒就捞出来。
"你是北京人?"林栩问。
"生在北京。不算北京人。"沈知予涮了一片匙柄,"我爸是浙江的,我妈是上海的。他们在北京创业,我就生在这了。但过年从来不回北京。"
"回哪?"
"回浙江。我爸的老家。一个很小的村子,通了公路也没几辆车。"沈知予把肉放进碗里,"我妈不喜欢回去。说蚊子多,信号差,厕所在外面。但她每年都去。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因为我爸才去的。"
林栩看着她。
"她喜欢那个村子。"沈知予说。声音没有变,但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拍。"她说那里的人不看你的姓是什么,不看你的公司多大,只看你吃了没有。"
林栩听着,筷子夹着一片肉停在锅里面。肉快熟了,她没注意到。
"涮久了。"沈知予说。
林栩低头,把肉捞出来。比上一片还老。
"你总是这样。"林栩说。
"哪样?"
"在我走神的时候提醒我。"
火锅冒着白气。两个人的对话在这个热气里变得模糊了一点,像隔了一层什么,但又比在会议室里清楚。沈知予想了一下"清楚"这个词对不对。不是清楚。是直接。林栩说话不需要铺垫,不绕圈子陈述观点的时候很快,绕圈子保护自己的时候也很快。两种速度她都看得出来。
"你呢?"沈知予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地方。"
"有窗户的地方。"
"什么意思?"
"我小时候住的几个地方都没有窗户。不是真的没有,是窗外面对着墙或者停车场。"林栩喝了口啤酒,"后来自己租房子,第一件事就是看窗户朝哪。"
沈知予看着她。林栩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讲一件已经过了很久、已经不疼了的事。但沈知予注意到她说"停车场"的时候,筷子尖在桌上点了一下。很轻,一下。
"那你在新加坡的公寓,窗户朝哪?"
"朝南。能看到海。"
"你喜欢海?"
"我喜欢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锅里的汤烧干了一些。服务员过来加汤。两个人都没说话,等服务员走了才继续。
"你为什么做投资?"沈知予问。
"因为擅长。"
"擅长的事很多。为什么是这个。"
林栩把筷子放下来。她看着锅里翻滚的清汤,肉片在里面沉浮。
"因为做投资的时候,别人需要我。"她说,"不是需要林栩这个人,是需要我能做的事。这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沈知予端起啤酒杯。杯子外壁上凝着水珠,滑下来,滴在桌面上。
"我懂。"她说。
两个字。林栩抬头看她。
"第二杯?"林栩拿起了啤酒瓶。
沈知予看了一眼瓶子。还剩三分之一。
"倒满。"
林栩给她倒满了。给自己也倒了。两个人碰了一下杯,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旁边一桌的男生看了她们一眼,又转回去了。
"你手腕上的疤。"林栩说。
沈知予的手在杯子旁边停了。
"不是现在问的意思。"林栩说,"是想告诉你,你可以不说。但我注意到了。"
沈知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旧疤在腕骨内侧,颜色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平时戴表会挡住,今天吃饭前把表摘了。
"小时候的事。"她说。
林栩没有追问。她点头,喝了一口啤酒。
两个人吃到九点多。锅底见底,肉片从粉红变成灰色堆在盘子上。沈知予叫了服务员买单。林栩说要AA,沈知予说"我请,下次你请"。
"下次?"
"东南亚项目还要继续谈。"
"谈项目的时候请吃饭不算。"
沈知予看着她。林栩的表情很认真。
"好。"沈知予说,"那下次不谈项目的时候你请。"
出了火锅店,深圳的夜比北京暖。空气里有潮气,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知予的车在地下车库,林栩的网约车在路边。
"车到了。"林栩看了一眼手机。
沈知予点了一下头。
林栩走了两步,转回来。
"沈知予。"
"嗯?"
"今天这顿火锅,和工作无关。"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沈知予站在原地,看着她拉开网约车的后门,弯腰进去,车门关上。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变红,变小。
沈知予在路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地下车库的入口。
车里很安静。她发动引擎,打开窗户,深圳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咸湿的味道。红灯。她停在路口,拿出手机。
周瑾言的消息:周末吃饭?
沈知予回了:好。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林栩的消息。也不应该有。刚吃完饭,没有必要再联系。
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信号灯变绿。她踩下油门。
路上她又想起了林栩说的那句话。有窗户的地方。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车开到酒店楼下。她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
她想起了一件事。今天这顿饭,从头到尾,林栩没有问过她一个问题关于Hauser的项目。没有问报价区间,没有问竞标策略,没有问华锐的内部决策流程。一个受雇于竞争对手的投资经理,和一个正在竞标同一个标的的董事总经理,吃了一顿火锅。
一个关于项目的问题都没有。
沈知予坐在车里,看着酒店大堂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漫出来。她想起林栩在新加坡大堂吧说的那句话。
"我不是来刺探情报的。"
也许不是。也许是。但她今天没有刺探。
沈知予打开车门,下车,走进酒店。
回到房间后她做了一件事。打开电脑,把华锐对Meridian的风险评估等级从"高"改成了"中"。
然后她关上电脑,洗了澡,躺在床上。天花板很白,空调的声音很轻。她闭上眼。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睡着了就会做梦,做梦就会想起不该想的事。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个硬的东西。是那张名片。林栩的名片。她从新加坡带回来的,一直放在行李箱里,今天换衣服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到了枕头底下。
她没有把名片拿出来。手指碰了一下名片的边角,然后缩回来。
晚安。
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