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是周一早上到的。
沈知予在华锐的办公室里看到的。发件人是林栩,标题很正式:"东南亚物流项目合作探讨"。正文不长,大意是Meridian Capital在跟进一个东南亚的跨境物流项目,涉及越南和泰国的仓储网络整合,规模在两亿美元左右。Meridian有资金但没有亚太区的落地能力,想找一个在东南亚有布局的中资机构合作。华锐是她们考虑的伙伴之一。
沈知予把邮件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项目本身没有问题,东南亚物流是华锐关注的赛道之一,两亿美元的规模也值得做。Meridian的资金成本比华锐低,如果合作架构设计得好,对华锐有利。
第二遍看意图。
Meridian正在和华锐竞购同一个标的。在这样的时间点上主动谈合作,不是声东击西,就是投石问路。要么是想用这个项目分散华锐在Hauser上的注意力,要么是想通过合作接触华锐的内部信息。
沈知予靠在椅子上,转了一下笔。
她想起林栩在新加坡说"我不是来刺探情报的"时的笑。真诚还是表演,她到现在也没分辨出来。
她拿起电话,拨了苏晚的内线。
"收到Meridian的邮件了?"
"刚看到。"苏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很平。"东南亚物流?"
"嗯。"
"你想接?"
"我在想。"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苏晚说:"Hauser第一轮报价下周三截止,Meridian在这个时间点来谈合作。你要么是声东击西,要么是试探。"
沈知予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的黄色比上周深了一点。"如果是试探,我更想知道她们派来的人能探到什么。"
苏晚没有立刻接话。沈知予能听到她在翻什么东西的声音,可能是邮件,可能是财务模型。
"你说的'她们派来的人',是指林栩?"苏晚问。
"她在新加坡跟我聊过。Meridian亚太区的投资经理,哥伦比亚MBA,之前在高盛做过。"
"你查过她?"
"查了。履历很干净。"
苏晚停了一下。"太干净了?"
"太干净了。"
又安静了几秒。苏晚说:"你要去见她?"
"在深圳谈。她们提议的地点。"
"带谁去?"
"带尽调团队的两个分析师就够了。"
"不带法务?"
"第一次碰面,不需要。"
苏晚没有再问,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沈知予拿着听筒,听着忙音,过了一会儿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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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福田CBD。
林栩比沈知予早到了十分钟。会议室是Meridian在深圳的联合办公空间租的,一面落地窗,能看到平安金融中心。桌上摆了两套材料,一瓶矿泉水,两个杯子。
沈知予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栩正站在窗前看外面。
她穿了不同风格的衣服。不是新加坡那次的专业感,是更随意的针织衫和西裤,头发散着。沈知予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根红绳,很细,颜色已经洗得有点发白。
"沈总。"林栩转过身。
"叫我沈知予就行。"沈知予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上次在新加坡也是这么叫的。"
林栩笑了一下。"好。沈知予。"
两个人坐下来。沈知予的两个分析师坐在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林栩一个人,没有带团队。
"你不带人?"沈知予问。
"第一次碰面,不需要太多人。"林栩说。
沈知予看了她一眼。林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从项目概况到市场分析,从合作架构到利益分配。林栩的presentation做得很扎实,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她讲到泰国仓储网络的布局时,用了一个沈知予没有想到的角度:不做重资产自建,而是用轻资产的合资模式切入,通过当地合作伙伴的土地和牌照资源降低进入壁垒。
"这是你们在北欧那笔工业软件交易里用的结构?"沈知予问。
林栩顿了一下。"你做过功课。"
"习惯。"
"是的,双层架构。但东南亚的监管环境和北欧不同,我们需要多加一层合规隔离。"林栩翻到下一页PPT,"具体的法律结构我们还在设计中。如果华锐有兴趣进入下一轮讨论,我可以在两周内出一个详细的term sheet。"
沈知予没有当场答应。她说要回去和团队评估。
散会后,两个人在走廊上走了一段。分析师去收拾东西,走在前面。
"深圳你常来?"林栩问。
"不算常来。你呢?"
"Meridian的亚太总部在新加坡,但深圳的客户比较多。平均一个月来一次。"林栩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喜欢这个城市吗?"
"太新了。"
"新不好吗?"
"新意味着没有记忆。"沈知予说。
林栩没有接话。两个人走了一段。
"你之前在高盛的时候在纽约?"沈知予问。
"嗯。TMT组。"
"我那两年在费城。周末常坐火车过去。"
林栩的脚步慢了半拍。"那么近。怎么以前没见过。"
不是问句。或者说,不只是在问字面意思。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林栩按了按钮。"上次在新加坡忘了问你,落地窗前那四十秒,是在想工作还是在放空?"
沈知予按了电梯按钮。
"都想了。"
"都想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电梯到了。门开了。沈知予走进去,转身面对林栩。
"项目的事我会让团队跟进。两周内给你答复。"
"好。"林栩站在电梯外面,手插在针织衫口袋里。"沈知予。"
"嗯?"
"你的分析师做尽职调查的时候很仔细。但你今天问的那几个问题不是分析师级别的,是你自己在试探我。"
沈知予看着她,没有否认。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林栩说,"你是真的在评估这个项目,还是在评估我。"
电梯门开始关了。沈知予在门合上之前说了一句话。
"都是。"
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门关上。林栩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的数字往下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红绳。那根绳子从福利院戴到现在,颜色从正红褪成了暗红。上面写的那个字早就被水泡得看不清了,但她记得。
栩。
她把红绳往袖口里推了推,转身走回会议室。
桌上还有半瓶矿泉水没喝完。她拿起瓶子,把水倒掉,收拾好材料,关了灯。
出门的时候,她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
沈知予说"都是"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防备。那不是一个正在审慎评估合作伙伴的人会说的话。那是一个已经做了判断,只是还没有对自己承认的人。
程衍说得对。沈知予不是不设防。是她在观察之后,选择了不设防。
林栩走进另一部电梯,按了一楼。
她拿出手机,给程衍发了一条消息:
进展顺利。她会来深圳谈第二次。
程衍回了一个字:快。
林栩锁了屏。
汇报是真的。进展顺利,沈知予会来谈第二次。
她只是没有提,沈知予说"都是"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她在走廊里多站了几秒才走。
不是什么重要情报。只是她没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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